80. 第80章
作品:《谁在点睛》 我望着张天永那张脸,旧时的记忆重重叠叠不断浮现,有好的,也有坏的,却始终抹不去他对我动手的那日。
2010年的秋天,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过几日便会重新恢复年轻。
我当时正站在祠堂里,看着供奉台上那些用红绳束着的、扯着铃铛和牙齿的长发。朱阿绣站在我身边,自那次疏离后,我们便没再联系。
我知道,她今天约我来,并不是叙旧。她虽没有透露还有谁会来,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偶尔会飘向门外,像是在等谁。
“白小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转过头瞥向她,她侧脸的线条在祠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换脸后那股子温婉劲儿还在。
“图个心安吧。”我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现在想来,那笑容很苦涩。
“我猜到许媛会去哪儿。”她终于开口说了正题,“我们必须找到她。”
“你找到她能做什么呢?”我仰头望着满树根的头发,“你已经换了壳,她不适合你。”
“我想将她交给天永……”她哽咽了一下,“她不能出去,不能将村子里的秘密抖落出去。”
“秘密……”我转身看向了她,“你指的是张天永拐人的秘密,还是我们会傀术的秘密?”
“所以,你早就猜到了……”朱阿绣欲言又止,“她一旦逃出去了,村子便会引火烧身。而且……”
她还想说什么,却还未说完,张天永就进来了。
他那时虽已年过五十,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他手里提着两包油纸包的点心,脸上堆着笑递给我:“白姨,刚出炉的桂花糕,还热乎着。”
我扫了眼不吭声的朱阿绣,并没有接,但熟悉的桂花香弥漫开来,甜得发腻。
像从前那般,张天永自嘲地笑了笑,也不恼,自顾自地拆开油纸,分食着手上的桂花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姨,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吗?”张天永递给了我一块糕,“我总缠着你俩,非要学傀术。”
朱阿绣在旁应和:“你那时才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整天跟在我们屁股后头,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可不是嘛。”张天永笑道,咬了口桂花糕,“白姨那时候凶得很,说这是秘术,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演一出温馨的戏码。可我清楚,他心里是有多不甘,才会到处求偏门,学了些歪门邪道的术法。
我曾经是真把张天永当亲人,大族老那代人死后,村子里的保守派一度分崩离析。是张天永站了出来,带着年轻一辈重整秩序,宣布不再做拐卖女子的勾当,两派从此相融。
他曾跪在我面前发誓:“白姨,您是长辈,也是恩人。我张天永这辈子,绝不负您。”
我相信了。
我相信了整整几十年。
可是阳光很快就被阴云吞噬,瓢泼大雨开始敲打着瓦片,发出急促的鼓点声。
许媛疯后,村里人不知何时开始流传了一道坚定的说法,说我每隔十五年就恢复了年轻,是因为用了夺舍的傀术,借那些前来求子的女子的壳,换得新的身躯。
祠堂内,我盯着张天永的眼睛,很认真地问:“村外的女子失踪,是不是你们做的?”
张天永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我面前。
“白姨。”他压低声音,“今天来这儿,也是因为我想给村里人要个交代。”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他们都说,那些外地嫁进村的女子好多都去了您那儿求子,有两个和许媛一样,回来后就疯了。”
“您每隔十五年恢复年轻,这本就是常人难以理解的事。”张天永继续说,“现在又发生了这种蹊跷的事情,白姨,您不想解释什么吗?”
“我解释过。”我说。
“可他们不信。”张天永摇头,“他们都说,那些女子是被您夺了舍,快魂飞魄散了!”
他指着祠堂外,“他们都在外面,等着要一个说法,一个他们能接受的说法。”
朱阿绣突然走到我身边,挡在了张天永身前:“说好了的,若是白小姐同意了你的条件,你便不再追究。”
她将我拉到角落,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白小姐,你别怕。”她的声音很诚恳,“如果你不再插手失踪女子的事,我们定会保你清白。”
她凑近了些,气息喷在我耳边:“阿绣恳求你,你别再执迷不悟了,躲起来的女子必须得找到,不然……保守派会伤了你的根,到那时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的根。
每个修习傀术的人都有一个“根”,那是傀术的源头,也是命门。根若毁了,傀术便废了,人也就活不成了。
我的根藏在哪里,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我自己,还有朱阿绣。
因为当年在祠堂,我曾告诉过她。
“我的根在祠堂。”那时我说,“供台上绑在树根上的那缕头发,就是我的根。”
我说了谎。
我当时为了让所有女子都心安,为了让她们将村子当作真正的家,并没有说实话。
我从来都没真正相信过任何人,那缕头发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根,是我随身携带的那根骨杖,是我和母亲的血泪,是用她被打断的腿骨磨制而成。
但我没想到,这个善意的谎言,会在几十年后,成为刺向我心脏的刀。
“他们以为我的根在祠堂?”我问。
朱阿绣点头,泪眼婆娑:“我千方百计探听到,他们找到了办法,只要毁掉你的根,你就再也无法复生了……”
我看着她,心里明白了一切。
张天永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朱阿绣。他们之间,应该在共谋什么。
“阿绣。”我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愣了一下:“因为……因为你是我的姐姐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是吗?”我盯着她的眼睛,“那你现在告诉我,张天永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根在哪?”
她的眼睛微微一颤。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那是慌乱,是心虚。
“在……在祠堂啊。”她说,“所有人的根都在祠堂,这一直是公开的秘密。”
祠堂里陷入死寂,除了雨声,越来越急。
“为什么要背叛我?”我问,“我对你不好吗?当年是我不顾危险救了你,教你用傀术傍身。你说你想在这个村子里安家,是我背弃了母亲的遗愿支持了你……”
面对我逼近的询问,朱阿绣的眼神里却产生了变化,她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吞咽着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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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在那刻一起爆发。
“是你先变了!”朱阿绣突兀地打断我,带着愤然的情绪,“是你先背弃了我,背叛了我们!你从来都没真正相信过我!你救我,救这个村子,不过是想替你自己,替你母亲发泄一口气!你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可你不也做了夺舍换壳的事情,却自负清高,不愿承认!你任由那些女子出村,全然不考虑村子里的秘密,我这样做,是要守住村子所有人的底线!我们才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发白的脸色,那一瞬间,失望,失落,无力的愤怒都成了看破的叹息。
“所以……你为了你自己对我无妄的猜测,就要伙同他们一起杀了我?”
“不是的……”她纠正道,“白小姐,我求求你,你只要说出那些女子的下落,天永他……”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他答应过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伤害的事情。”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可笑。
为我好?
用心安理得编纂的借口来为我好?
“你大哥张泰德知道吗?”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朱阿绣的脸色微微一变。
就是这一变,让我知道了答案。
他不知道。
我的泰德,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外面奔波,以为我在村子里安好,以为他托付的天永和阿绣都是可靠的人。
“他不知道。”朱阿绣低声说,“但知道又如何?他回来,我们会以合适的理由告诉他。”
她转身走向张天永,站在了他身边。
和我形成了鲜明的对立面。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那些女子失踪是真的,张天永从未金盆洗手也是真的,但最大的谎言,不是他嫁祸给我,而是他们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泰德,我再无人可信。
朱阿绣。
我把后背交给她几十年。
她和桂娘一样,在我心脏的位置,同样刺了把淬毒的刃。
祠堂的门被彻底推开。
村子保守派的人涌了进来,密密麻麻,挤满了祠堂。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贪婪的脸。
灯火通明。
我能看见人影幢幢,亲眼看着他们搭着梯子爬上树根去取唯一那缕没有牙齿的头发,看着火光在头发上燃烧。
我握紧了手里的骨杖,手心泛着湿汗,攥住了母亲的骨,我的根。
张天永站在人群最前面,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像是在说:抱歉,白姨,但你必须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喧闹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
我听见了外面有汽车的引擎声,车在祠堂附近停下。车门打开,脚步声急促。
借着火光,我看清了,是记忆里的张泰德,也是印象里的张陌然,他扶着一位年轻女子下车,那女子身形瘦弱,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
那张脸,竟是我……
是十五年后的我,是已经嫁与张陌然妻子的我。
而第三个人……
我眯起眼睛。
是个陌生男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呢子大衣。他一下车就焦急地四处张望,嘴里喊着什么。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
但我认得那张脸,他是陆沉。
是来寻找许媛的陆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