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77章

作品:《谁在点睛

    几天后的清晨,我和朱阿绣站在祠堂前,身后站着二十一位女人。


    祠堂的门紧闭着,朱漆已经斑驳。我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多年未曾这样彻底打开过。院子内阴冷潮湿,直面的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黑色的树根上缠满了系上铃铛和牙齿的头发。


    男人们被押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睡意和茫然。


    这段时间纸傀制造的幻象让他们几乎没合眼,此刻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张山被春梅推着走进来,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跪下。”我说。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不高,但清晰。


    男人们面面相觑。大族老挺直了腰杆,浑浊的眼睛瞪着我:“白濯心,你这是要造反!”


    他的话没说完。


    哑女剪的纸蛇悄无声息地从梁上垂下来,冰凉的纸身贴着他的后颈滑过。大族老浑身一僵,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气。


    “我说,跪下。”


    这次没有人犹豫。


    扑通,扑通,扑通。


    男人们跪在了祠堂冰冷的石板地上,面对着黑色树根,奇怪的是本该被供在最中间的族谱没了。


    我走到供桌前,看着空缺的这块位置。只有这里,没有没有沾染任何的灰尘。


    “从今天起。”我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男人,“祠堂的规矩,改了。”


    朱阿绣走到我身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布衣,头发用木簪整齐地绾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愿意尊重女人,和平相处的,可以留下。”她的声音很平静,“不愿意的,今天日落之前,离开张兴村。”


    祠堂里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早起的鸟鸣。


    过了很久,张山第一个抬起头。他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闷闷地从石板缝里传出来:“我……我留下。我对春梅……我会改。”


    春梅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的剪刀紧了紧,终究没有说什么。


    陆续有人开口,声音或颤抖或嘶哑,有的说要留下,有的实在无法接受说要走。留下的部分男人或许是真的悔悟,或许只是恐惧。


    最后只剩下三个族老还僵着。


    大族老慢慢直起身,他的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好,好得很。”他说,“白濯心,你比你娘狠。”


    “我只是不想像我娘那样死。”我说。


    他不再说话,扶着供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另外两个族老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走到门口时,大族老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深处,遍布头发的树根。


    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消失在晨雾里。


    那天黄昏,三个族老带着不打算留下的男人还有家眷离开了村子。


    他们走得很安静,几辆牛车装着简单的行李,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村口的老槐树下,我们站在那儿目送。


    春梅忽然说:“他们把族谱带走了。”


    我看向她。


    “昨天下午有人看见,大族老从祠堂里取走了族谱。”春梅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安,“那上面记着所有张姓人的名字……”


    “让他们带走。”朱阿绣说,“那本族谱上,本来就没有我们的位置。”


    她说得对,那本厚厚的族谱,只记男人的名字。女人在那上面只是附属,是“某氏”,是生儿育女的工具,是死了连个全名都留不下的影子。


    牛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扬起淡淡的尘土。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二十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回祠堂吧。”我说。


    重新推开祠堂门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我们在天井里点起篝火,火光跳跃着,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女人们开始打扫,她们打来清水,擦拭供桌,扫去积年的灰尘。


    动作起初有些生疏,毕竟这是她们第一次被允许踏进这个地方。但很快,她们就熟练起来。哑女甚至爬上了梯子,去擦那些高高的横梁。


    朱阿绣触碰供桌墙上那柄黑树根时,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那是老槐树的残根,被雷劈过后,一直供在这里。


    树根上系满了头发。


    一缕一缕,用红绳仔细地捆着,系在树根的枝桠上。有些头发已经干枯发黄,有些还保持着黑色。太多了,密密麻麻,浮在眼前。


    每一缕头发下面,都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和牙齿。


    我走近,拿起最近的一根。铃铛很轻,里面用刀刻着一个名字:张广舟,母张王氏。字迹歪斜,刻得很深。


    “这是我一个姐妹。”春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我身边,看着那缕已经黑色的头发,“她被卖到这里那年,才十六岁。族老说,系上头发,魂就永远留在这儿了,死了也不能回娘家。”


    她又指了指旁边一缕乌黑的头发:“那是我的。”


    再旁边,更细的一缕:“哑女的,她来的时候才十四岁。”


    满树根的头发,满树根的附属姓氏。


    ……有些姓氏我听过,有些没有。她们曾经是谁家的女儿,谁的姐妹,谁曾经爱过的人。如今都变成了这一缕缕枯发,系在这截焦黑的树根上,像被钉住的标本。


    “烧了吧。”朱阿绣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烧了,她们就自由了。”


    我们搬来了火盆,放在屋子中央。春梅小心翼翼地从树根上解下一缕头发,那是她自己的。她盯着那缕乌黑的发丝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扔进火盆。


    火焰窜起来,舔舐着发丝。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下一个。”朱阿绣继续说。


    我们开始动手。女人们一个一个走进来,找到自己的头发,解下来,扔进火盆。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她们复杂的表情。


    奇怪的是春梅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怎么了?”我扶住她。


    春梅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惨白。她捂着胸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几乎是同时,刚把自己的头发扔进火盆的哑女也弯下了腰。她捂住脖子,张大了嘴,发出无声的嘶喊。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凡是烧了自己头发的女人,都开始出现异常。有的跪倒在地,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开始抓挠自己的皮肤。


    “停下!”我喊道,“都停下!”


    火盆里的火焰还在燃烧,但没有人再往里扔头发了。屋子里弥漫着头发烧焦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女人们压抑的呻/吟声。


    李寡妇忽然跪倒在树根前。


    她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些尚未烧掉的头发,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是锁魂……”她喃喃道,“是诅咒……他们下了诅咒……”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什么诅咒?”


    “被记了名的女人,魂就系在这树根上了。”李寡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烧了头发,不是解脱……是在烧自己的魂……”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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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满墙上垂挂的发丝:“我们……我们根本出不去。就算人走了,魂也永远困在这儿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阿绣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瘆人。她走到火堆前蹲下身,将刚刚燃烧的头发用树枝都剥离出来。


    “也好。”她说,“既然出不去,那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转过身,火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姐妹们,听见了吗?我们走不了了,永远都走不了了。那就留下来,把这座村子,变成我们真正的家。”


    女人们慢慢直起身。


    痛苦还在她们脸上残留,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痛苦之下快速生长。或许是一种认命,一种决绝,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春梅擦掉嘴角的血沫,站起来:“那就留下。”


    哑女在地上写:“家。”


    李寡妇最后看了一眼火盆里的灰烬,然后转过身:“好,我们留下。”


    那天夜里,我们在祠堂里待到很晚。


    我们把所有头发重新系回树根。不同的是这一次,是我们自己系的,系得整整齐齐,每一缕下面都挂上了新的铃铛。铃铛里刻的不再是冰冷的“某氏”,而是完整的名字,有些甚至加上了她们原本的姓氏,还有属于自己的心愿。


    “你要重新刻吗?”我看着朱阿绣手上那根绑着张信牙齿的头发和铃铛,她盯着里面写的东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刻谁都不合适。”


    我没有嫁娶也没有子嗣,所以在这树根上并没有属于我的头发。但在所有女人的面前,我仍然系上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剪刀划过发梢时很轻,一缕乌黑的发丝落在掌心,还带着温度。我用红绳仔细系好,挂在树根最高的一处枝桠上,下面挂上没有牙齿的铃铛:白濯心。


    从今往后,我的魂也系在这儿了。


    系在这座村子,这片土地,这群女人身上。


    离开祠堂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女人们互相搀扶着往回走,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脊背都挺得很直。


    朱阿绣走在我身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


    “累了?”我问。


    她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从未这样清醒过。”


    我们走到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看向我:“白小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女人还可以这样活。”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虽然走不了了,但至少,我们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了。”


    她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衣角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的背影。


    那一刻我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男人们要么屈服要么离开,祠堂对我们敞开了大门,女人们团结在一起,张兴村终于要迎来属于女人的时代。


    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我以为我终于实现了想要的自由,可以稍微喘口气。


    我错了,大错特错。


    如今,我看着眼前这位曾经亲昵、彼此信任的女人,旧人却换了副陌生的皮囊。


    她是朱阿绣,只是不是曾经的朱阿绣了。


    我不知她是从何开始变的,或许是祠堂烧头发那日,或许更早,或许她从来不曾变过。她只是在我面前,伪装的很好。


    我和她产生隔阂的那段时间,发现了太多秘密。从一开始的忽视,到中途的不对劲,再到被戳破眼见为实的震惊。


    我对她的容忍,从一件件怀疑,成了最后填不满的窟窿。我以为,我找到了这辈子知根知底,最知心的亲人。谁知,她却成了另一个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