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67章

作品:《谁在点睛

    第六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庄的屋顶,空气潮湿闷热,没有一丝风。老槐树的叶子耷拉着,纹丝不动。院子里的地面泛着潮气,墙角生了青苔的地方,颜色深得像墨。


    这种天气,让人心里也憋着一股躁,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我坐在堂屋里,没有点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椅扶手,这个动作很熟悉,是白濯心的习惯。她在思考、在等待、在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摩挲着身边的东西。


    而我正在这样做。


    记忆的侵蚀,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悄无声息。它不是排山倒海的淹没,而是像水滴穿石,一点一点,在我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改变了我的行为模式,我的思考方式,甚至我的本能反应。


    我是谁?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上来,在黑暗里盘旋,找不到答案。


    “白小姐?”


    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唤,怯生生的,带着当地女子特有的口音。


    我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我自己都有些吃惊,那是白濯心身体的本能反应,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下,两下,沉重得像是在敲鼓。


    “阿绣?”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应了一声。声音出口,带着一种我未曾预料的温和。那不是伪装出来的温和,是自然的、习惯性的语调。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称呼,从记忆的深渊里,猛地浮了上来。


    朱阿绣。


    “是我。”门外的声音里多了点笑意,“白小姐,好久不见了。”


    我沉默了几秒。指尖抵在门栓上,冰凉粗糙的木料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但手还是拉开了门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站着个穿着藕色斜襟衫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清秀,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她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靛蓝印花布。看见我,她眼睛弯了起来,笑容像初春化开的溪水,清浅温柔。


    我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


    我认得这五官。


    不是具体的眉眼,而是那种组合的方式,那种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上挑的弧度,看人时那种专注又带着点探究的眼神,和记忆深处某个苍老的面容,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朱阿绣。


    真的是她。


    但又不是“她”了。


    她用了傀术,又剥了别人的壳。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恶心。胃部痉挛了一下,我扶住门沿,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粗糙的纹理里。


    “白小姐。”她又唤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描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我没有让开,只是站在门内,挡住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距离近了,看得更清楚。这张脸,年轻饱满,皮肤紧致,连眼角都寻不出一丝细纹。可那双眼睛,却沉淀着一些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东西。是历经世事的浑浊,是某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是只有活了很多年、见惯了生死诡谲的人,才会有的、无法完全掩饰的沧桑。


    “你来做什么。”我开口,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干涩沙哑,话中的生疏甚至不像朱阿绣她所说的,她们关系这么好。


    朱阿绣像是没听出我语气里的冷淡,依旧笑着,提起手里的东西,一个用深蓝色印花布包着的竹篮子。


    “来看看白小姐,一直想来,可总被事情绊着。”她语气轻快,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今天好不容易得空,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说着,她就要往里走。


    我脚步未动,依旧挡在门口,身体微微侧了侧,彻底封住了她窥探堂屋的视线。


    “不方便。”我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朱阿绣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舒展开,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


    “不方便?”她重复着我的话,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试图往院子里看,“白小姐,你这里……有客人?”


    “没有。”我答得很快,几乎有些生硬。


    “可我听说,”朱阿绣微微偏头,露出一副天真又好奇的神情,“张勤奋新娶的媳妇,许老师,这几天都在你这儿?说是来求子?”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看来,她一直就在关注这边的动静。


    “是有这么个人。”我承认了,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她在求子,不见外人。你回去吧。”


    “白小姐。”朱阿绣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委屈的神情,“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你避着我多久没见了?从前……从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从前。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的锁孔,发出令人牙酸的转动声。一些破碎的画面、零碎的感受,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柑橘……


    记忆在这里定格,然后放大。


    是很多年前一个秋日午后,阳光很好。朱阿绣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是几个青黄相间的柑橘,表皮还带着新鲜的绿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说:“白小姐,我家院子里那棵柑橘树结果了,不多,就这几个长得还算好,给你尝尝。”


    白濯心接过来。柑橘不大,有些还带着疤痕,但她心里是暖的。她知道朱阿绣在夫家日子并不好过,婆婆厉害,丈夫强势,这几个柑橘,怕是偷偷省下来。


    她剥开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很酸,还带着未褪尽的苦涩。但她脸上没露出分毫,笑着说:“很甜,阿绣有心了。”


    朱阿绣眼睛立刻亮了,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


    后来,朱阿绣每次来,几乎都会带柑橘。有时是秋天,有时甚至是冬天,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保存得小心翼翼。白濯心每次都收下,每次都当着她的面,剥开,吃一瓣,然后说“甜”。


    其实,白濯心从来不喜欢吃柑橘。她嫌那味道太酸,嫌剥开后手指上留下的、久久不散的苦涩气味。


    但她从没说过。


    因为她知道,那是朱阿绣能拿出的、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心意。在那个冰冷、孤寂、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村子里,那一点点带着酸涩的心意,是难得的慰藉。


    可后来呢?


    后来,朱阿绣失踪了九年。在一个很冷的夜晚,屋子的院门被突然拍响,不是敲,是近乎绝望的捶打和抓挠。


    打开门,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泞和……血迹的女人跌了进来。她头发散乱,眼神惊恐涣散,脸上、手上都有新鲜的擦伤和淤青,嘴唇冻得乌紫,牙齿咯咯作响。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大约十岁模样的男孩,孩子似乎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小脸通红,呼吸微弱。


    是朱阿绣。但又不是白濯心记忆中那个怯生生,只会送柑橘的小妹妹了。眼前的朱阿绣,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疯女人,只剩下破碎的呼吸和濒死般的战栗。


    “白小姐……救救我……救救信儿……”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他们之前害死了雀儿,还想害我的信儿……我装疯了九年……才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我惊骇万分,连忙将人扶进屋,生了火,裹上厚被,灌下热汤。朱阿绣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喘息和哭泣的讲述,拼凑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她怎么和妹妹阿雀被张柏舟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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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做了共妻,怎么被折磨,阿雀怎么惨死,她怎么假装顺从,忍辱负重九年,终于找到机会,带着阿雀的儿子逃了出来,却又无处可去,只能偷偷逃到了我这里。


    朱阿绣死死抱住怀里的张信,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白小姐,我没办法了……我抱着信儿跑了出来……跑了一夜……我不敢回头……”


    我看着眼前几乎崩溃的朱阿绣,看着她怀里烧得迷糊、毫不知自己逃过一劫的孩子,那颗早已在傀术和生死间变得有些冷硬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


    朱阿绣是白濯心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回忆。尽管后来联系少了,但那点情分还在。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怎么救?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我心中成型。或许,只有用最熟悉也最忌讳的傀术,才能为他们争得一线生机。


    “阿绣。”白濯心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声音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听着,你想不想带着信儿,彻底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朱阿绣茫然地抬起泪眼,然后用力点头,眼神里燃起一丝求生的火苗。


    “好。那你按我说的做。”我深吸一口气,“我会做一个纸人,模样、身量,做得和信儿一样。然后,我会教你一些简单的傀术口诀和手法。不用多深,只要能暂时让纸人‘活’过来,像信儿一样哭,一样动,维持一两个时辰就行。”


    朱阿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


    “明晚之前,你带着真的信儿,偷偷回去。找机会,用这个纸人,换下真的信儿。然后,用我教你的法子,让纸人‘活’过来,让它跑,往山里跑,引开那些人的注意。你就趁乱,带着真的信儿,往相反的方向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纸人傀术并非万能,稍有差池就会露馅。教给一个毫无基础的朱阿绣,更是难上加难。但这是我在当时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让他们逃脱生天的办法。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不眠不休。我仔细测量了昏睡中张信的尺寸,挑选了最柔韧的竹篾和特制的纸张,以惊人的专注和技艺,扎出了一个与张信几乎一模一样的纸人。点睛的那一刻,纸人孩童空洞的眼神里,甚至被我小心地注入了一丝属于张信的、懵懂不安的“神韵”。


    同时,我也争分夺秒地教朱阿绣最简单的傀术引子。如何以血为媒,如何默念口诀,如何用指尖那一点点微弱的、引导“生气”流转的触感。朱阿绣学得出乎意料的快,她眼中那种混合着恐惧、仇恨和强烈求生欲的光芒,让她对这股陌生而诡异的力量,展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理解和掌握。


    “记住,阿绣。”交付纸人和最后叮嘱时,我神色无比严肃,“这只是权宜之计,是骗人的把戏。纸人撑不了多久,一旦‘气’散了,它就会变回一堆纸和竹篾。你只有最多两个时辰。带着信儿,永远离开,别再碰这些东西,过正常人的生活。”


    朱阿绣紧紧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纸人,又看看床上依旧昏睡的张信,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里面有了希望。“白小姐,你的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


    “别说这些。”我打断她,将一小包干粮和一点点纸钞塞进她怀里,“快走吧,趁天黑。一路小心。”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朱阿绣背着张信,抱着纸人,身影踉跄却坚定地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上,心中充满了担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拯救了两条性命,也斩断了朱阿绣与傀术更深的孽缘。


    结果,第二天就听见村里人说朱阿绣被抓了。说她闯入了女人不能进的祠堂,妄图毁掉那里的一切,还弄出了很大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