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46章
作品:《谁在点睛》 这动静,同样引起了问询室里那几位的注意。
何所长率先探出身,他身后跟着方珞一和李安等人,几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见这群村人莫名其妙地朝着教师宿舍的方向走去。
“你们要去哪里?”何所长双臂微张,试图拦住他们。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老妇人,她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推叠。她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何所长。烛光在她的眼中跳跃,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送行。”她答道,“时辰到了,该送行了。”
“什么?”何所长追问,“送谁?送去哪了?”
话音未落,她便侧身绕过何所长,继续向前走去。接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何所长的身边走过。
何所长见了还想再拦,却被张天永轻轻按住了手臂。
“老张?”何所长回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们这是怎么了?”
“让他们去吧。”张天永语气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幕,“村子里有些规矩,比天大。有些路,到了时辰就得走完,你是拦不住的。”
“什么规矩?什么路?”何所长眉头紧锁,满是困惑,“老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明白些。”
“是送朱阿绣的路。你放心,不会出乱子。这是他们……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
说完,他的目光便缓缓移转,落在我脸上,眼神意味深长,“你也明白的,对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分不清为何敌对两方的张天永会突然同情起了这些送丧的人群,更不明白,他为何会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只是猜到了,张水水的去处。
“他们要去送朱阿绣。”我望向张春红,声音低了几分,“所以……张水水,应该也和他们在一起。”
张春红嘴唇哆嗦着,尚未来得及回应,走廊里又飘来了那熟悉的歌声。
还是那首丧歌,但这次突然离得很近,声音更清晰了。一重叠着一重,低回盘旋,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送别。
歌声渐近,在走廊那片浓的化不开的黑暗里,星星点点的烛光再次点亮。
是那些人,他们去而复返,正排着队,手举着蜡烛,自幽暗尽头缓缓行来。而在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张水水。
他手中不知何时也举着一支白色的蜡烛,烛光不大,映着他苍白的小脸。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与年龄不符得沉稳庄重。众人便跟在他的身后,个个低垂着头,口中吟唱着丧歌,既像是在为他开路,又像是在为他送行。
看见了这副诡异的画面,张春红的喉间迸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身体前倾就要冲出去,却被陆沉一把拽住。
“等等。”陆沉的目光紧紧锁住走在前的张水水,“别冲动,再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张水水走到了教室门口,停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们,笔直地落在教室深处的某个角落,那里是朱阿绣曾待的地方。
接着,他又望向了张春红,开了口。
不是唱歌,而是说话。声音依旧稚嫩,却透着一种不属于孩子的平静:
“我要去送奶奶。”
话音落下,他不等张春红应话,便干脆地转身离去,继续朝教师宿舍的方向走去。那些人跟在他身后,轻声哼唱着丧歌,手中牵曳的烛光宛如一条流淌的星河。
歌声再次渐行渐远,烛火也一点一点被浓稠的夜色吞没。教室外,只剩下我们几人,僵立在原地,仿佛在刚刚目睹了一场诡戏。
张春红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像被掐住喉咙的悲鸣。
过了很久,那哭声才渐渐低弱,化作断续的抽泣。他蜷在地面,背倚着课桌,脸深深埋进膝盖,肩头仍一下又一下地耸动。
“中邪了……我就知道,水水他……终究是受那老太婆的影响,中邪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声音闷在膝盖里,模糊不清。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看了彼此一眼,谁也没法说出张水水已成了张信的事实。陆沉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手掌轻轻按上他的肩头。
“先起来。”陆沉低声安抚,“地上凉。”
可张春红并没有动。
陆沉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强行将他拉起,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张春红任由摆布,如同提线木偶,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
“他会回来的。”陆沉的说法,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想说服我们自己。
是的,他会回来的,但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张水水了。
张春红听了,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聚焦在陆沉脸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回不来了。我能感觉到……水水他,已经不是我的水水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继而低声道:“是我们全家……都招惹了她们。是诅咒,是她们……不肯放过我们。”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仿佛裹挟着某种深埋的隐情,陆沉按在他肩头的手微微一顿。
我忽然想起,朱阿绣曾说过要报复张春红一家。联想到张春红之前几次的关键报案,还有莫名的销案,难道都与这些有关?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瞥了张天永一眼,如此判断,张春红与朱阿绣她们或许是对立面。而与张天永,应是有联系。
张天永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却刻意避开,望向了走廊处围着教师宿舍门的那群人,嘴里絮絮叨叨:“有些事,就算知道了,也改变不了。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
他的语气透着深深的疲惫,“他们是在送行,既是送朱阿绣最后一程,也是送那孩子……上路。”
“上路?”我皱起眉,“上什么路?”
张天永转过头:“黄泉路,奈何桥,该走的路,一步都逃不掉。”
“你是说……张水水也会死?”
张天永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孩子,早就该走了。”
“你说什么?!”张春红猛地站起,双目赤红地瞪着张天永,“你胡说!你放屁!我的水水好好的,他只是被吓着了!他只是……”
“张春红,你这个懦夫。”张天永打断他,“在你摇摆不定,站不稳队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同时,他讽刺道,“你接到他的时候,摸过他的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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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他的眼睛吗?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你把他接回来的时候,他就不对劲了。那不是你的儿子,至少……不完全是了。”
“不……不会的。”张春红连连摇头,脚步踉跄着后退,“不会的,水水他……只是受了惊吓,他只是……”
他们的对立来得既突然又尖锐。无论是张天永那番话,还是张春红近乎应激的反应,都清晰表明两人曾有过合作,最终却彻底决裂。然而更令我困惑的,是张天永那句话的真正含义。难道在他眼中,张信从未真正活过?
正当我们陷入茫然之际,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而混杂,啪嗒、啪嗒,像是踩在寂静的边缘。
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教室门口。
门口那片区域半明半暗,人影正伫立在光影交界处。
是那些去送行的人,唯有走在最前面的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是张水水。
他独自蜷缩在老妇人的臂弯里,小手紧紧攥着一支白色的蜡烛。唯有他,孤零零地闭着眼,手中的蜡烛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截蜡桩,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老妇人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最终落在张春红身上。
“孩子走的时候,托我带句话给你。他说,想回来再看看你,替他,再好好看看你。”
听见这话,“轰”地一声,张春红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双手猛地捂住嘴,身子顺着墙壁缓缓滑落,瘫坐在地。
老妇人说完,并未久留目光,而是转向了我。她抱着张水水朝我走来,脚步沉稳而坚定。走近时,她微微仰起脸,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姑娘。”她开口,“信儿托我带句话给你。”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后背一层层沁出冷汗。
张信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一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才缓缓开口:“他说,别当瞎子。还有,谁是对的谁是错的,本就看不清。”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然而,老妇人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随后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她缓缓转过身,又朝张春红望了一眼。
张春红仍然瘫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向自己的儿子,或者说,没有看向那个占据了他儿子身体的张信。
老妇人凝视了他几秒,轻声开口:“别哭了。”
“他走的时候,不疼。”
话音落下,张水水手中紧攥的那截蜡桩从他的指缝滚落,像一粒熄灭的星,滚到张春红脚边才停。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最后“嗤”的一声。陆沉俯身探脉,指尖刚触到那截细小手腕,便像是被烫着似的缩回。他抬眼看向何所长,唇色发白:“没有脉了。”
毫无预兆,亦无半句告别,张水水就这样死在了老妇人的怀里。
张春红却忽然不哭了。他弯腰拾起那截蜡,攥得死紧,蜡渣深深嵌进了掌纹。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是得了失心疯:“你们听见了吗?水水说他不疼……不疼就好,不疼就好,至少走的时候不疼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