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chapter 13
作品:《青叶城西的小号首席会爱上排球笨蛋吗?》 -
迎着风,琴吹悠额前的几缕刘海被吹得向后飘扬,奔跑了不知多久,她拉着及川彻,站定在河堤的一侧。
浑圆的落日为河面洒上金光。
“我们到下面去吧。”刚跑完步,琴吹悠的脸颊滚烫,微微喘着气。
及川彻伸手,背起她的小号包,跟在她的身后。
琴吹悠双手在身后交叉,金灿灿的马尾一摇一晃,他觉得有点晃眼,同时看了眼有些熟悉的桥,不解:“真是……我怎么就被你拐来了?”
顺着台阶,琴吹悠轻盈地往下走,一步能跃两三个台阶。她转过身,弯着眼笑:“来都来了,现在走不了了。”
俨然一副强买强卖的架势。
河岸的两侧,青绿色的草刚没过人的足尖,这里少有人烟,风吹动河水,泛起一阵阵涟漪,空旷而寂寥。甚至能听到他俩的回音。
琴吹悠随意地坐在草地上,拼装起小号,问道:“你在宫城县生活过这么久,来过这里吗?”
及川彻跟着坐下:“桥有点眼熟,但倒是没有下来,你呢?”
琴吹悠:“可能来过吧?有点不记得了。”
及川彻:“……?”
他双手撑着草地,仰头看着天上盘旋的几只白鹭:“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特殊的地方,你一定要今天带我来。”
琴吹悠思来想去,回答:“或许很特殊呢?”
她组装好小号。
及川彻困惑:“琴吹你怎么也变成谜语人了。”
琴吹悠没有回答,她想起了一段往事。
过去,老师常跟她说,“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这是她所欠缺的,也是老师最想让她体悟的道理。
在很长一段时间,她被称为「演奏机器」,她能凭借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完美诠释乐谱,却始终触碰不到他们所说的飘渺的情感。
她热爱小号,能为了跟着老师学习,毅然从京都转学到宫城,即使那些人把「领悟情感」说得玄而又玄,她也想要得到它,将它融入自己的演奏中。
但她始终缺少一个发端。
她难以找到情感的出口。
她感觉自己的一切像被封存在了汽水瓶罐中,这是她「装模作样」的弊端,真正的自己既嫉妒又好强,很难招人喜欢,于是,连同感情和嫉妒心,都被她封存在了那个瓶罐之中,只对特定的人打开,但这样的打开程度远远不够。
她也失去了汽水瓶的开瓶器。
今天,她好像找到了开瓶器一号——失败,具体来说,是对失败的厌恶。
琴吹悠讨厌失败。
失败意味着一切都被尽数吞没。
她只当了青叶城西的一日经理,见证了他们短暂一天的训练,千分之一的焦虑,但当哨声吹响,记分板翻过的那一刻,她的耳边响起嗡嗡的轰鸣。
时间被扭曲,拉长,脚下的场景也随之变化,她坐在舞台之下,不再是聚光灯下的演奏者,年迈的长者拿着比赛结果,宣读着名字,那样刺耳的声音和耳畔的哨声重合,她才想起——原来自己也输过比赛。
绘里音怪异的询问也变得合理。
并不是绘里音记错了,而是她选择了遗忘,即使目前的自己不清楚动机,或许是因为对失败的恐惧?
她忘记自己输掉了比赛,像一个逃兵,把失败的结果淹没在记忆的深处。
意识到这一点,琴吹悠有些茫然。
她跟随着青叶城西的众人,一路上,她若无其事地开些玩笑话,帮别人慰藉内心的苦闷。
浩浩荡荡的人群变成零星几人,最后又只剩下她和及川彻两人。
失败的苦闷积攒成厚厚的阴云,在她的心里下着小雨。
她想寻觅倾诉的出口。
很不巧,她性格拧巴,最擅长有话不直说,唯一倾诉的手段就是小号的声音。
但她的小号,又被称为没有情感的小号。
一切好像形成了无解的闭环。
但她很想尝试,尝试把这一切说出来。
她拽着乐痴及川彻,客观上,一个五音不全的人是最不适合倾听小号的对象,或许是病急乱投医,又或是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她还是拉上了及川彻。
他们坐在河堤旁的草坪上,琴吹悠自说自话地组装起小号,还没认真回答及川彻的问题,就随着心吹奏起来。
她演奏的不是完整的曲目,而是将记忆里零星的乐曲片段拼凑在一起,做成的组曲。
她听见自己的不甘、听见内心的犹豫、听见那时的自己甚至产生质疑,质疑自己是否应该接着演奏小号……
一股脑将这些沉郁的情绪倾泻而出,她的心里似乎有些放晴了。
琴吹悠的眼里泛着光,吹奏还未停下,她心想,莫非这就是老师说过的音乐疗法?
她转过头,想要看看及川彻的反应确认自己的音乐有没有起到疏解情绪的作用。
啪嗒、啪嗒。
她听见泛咸的眼泪落在青绿草地,把浅浅的小草都弄焉了。
那是及川彻的眼泪。
小号的乐音戛然而止,琴吹悠手足无措地盯着及川彻,想去拿手帕,又看见他随意地抹了把自己的眼泪。
及川彻眼眶发红,干巴巴地说:“我没想哭。”
琴吹悠相当困惑。
怎么她把自己吹通透了,反而把别人吹哭了呢。
及川彻对上琴吹悠讶异的目光,又抹了把眼睛,指责:“我真没想哭的,不就是一次训练赛,有什么好哭的,说起失败,我都输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是你——”
他滔滔不绝:“——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输的所有情绪杂糅在一起,整成一个压缩包,混在你这个组曲里面,一股脑丢给我,这是精神攻击!”
不得了,他听出这是「组曲」,而且还是琴吹悠凭借本能选曲的,超强失意曲目片段组合包。
虽然他哭得很可怜,但琴吹悠还是忍不住犟嘴:“我没吹你,吹得是我自己。”
及川彻一愣,他声音放轻:“那你肯定也偷偷哭了,我听得见。”
琴吹悠冷酷:“不,我没有。”
及川彻:“我听见了!”
从你的乐音里。
他似乎转瞬就把自己的伤感时刻抛之脑后了,转而帮琴吹悠支招:“你看,你平时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实际上是个啥样都被我撞见了。”
“你要是想哭的话,也可以偷偷找我哭,我什么时候把这种事情和别人说了,我不会笑你的。”
琴吹悠依旧冷酷拒绝:“不要。”
“而且,就算你不笑我,我也会把你刚刚输了训练赛哭了的事情告诉小岩的。”
及川彻瞳孔微颤:“你赖皮,胡说八道,我明明是没抗住你的精神攻击。”
琴吹悠没忍住,抱着金色的小号,身子一颤一颤地笑出了声。
她抹了抹眼边的泪花:“好了,我不告诉小岩就是了。”
及川彻狐疑询问:“真的?”
他伸出手指:“拉勾。”
琴吹悠嫌弃:“我幼稚园时期就不跟别人拉勾了。”
她竖起小拇指。
及川彻哼了一声,勾住她的小指,大拇指响亮地盖了个章:“嫌弃又怎样,还不是要跟我拉勾。”
他栗色的头发在夕阳下,像被熬化的枫糖浆,及川彻敛神,认真说道:“如果你真的想哭,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哭是很正常的发泄情绪的手段。”
琴吹悠好奇:“所以你经常哭吗?”
及川彻哈了一声:“本人从小到大哭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你看我手干嘛?”
琴吹悠认真:“我看你是不是便宜了,两只手长了一百根手指。”
她看着及川彻吃瘪的表情,又笑出了声。
她询问:“你讨厌失败吗?”
及川彻秒答:“全世界最讨厌的就是失败,但我能接受它。”
琴吹悠抱膝,歪着脑袋:“但它很不讲道理,好像把你的一切都否定了。”
及川彻啧了一声:“喂,你是不是从小到大就没输过几次,刚开始都这样,把那一次的失败看得特别沉重。”
琴吹悠:“你不会想说,输麻了就行吧。”
及川彻:“拜托,我的境界哪有那么低。”
“我觉得,你得认清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是什么,喜欢的是排球本身,还是赢了比赛自身的成就感,很多时候它们都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又或者彼此影响,因为赢了比赛,慢慢爱上了排球……”
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假如你已经爱上排球本身了,那一路上的失败都算不上什么,它会动摇你的热爱吗?”
“你只会汲取失败的经验,不断精进自己的水平,这就是输多了懂得的道理。”
“你呢…”及川彻看向歪着脑袋的琴吹悠,比起平常争锋相对的相处,他们好像少有这样平和地对话,连同被夕阳余晖笼罩着的一隅一般,给人不真实的感觉。
他定了定神,接着说:“你是我及川大人亲自指定的死对头,所以,我也可以勉强肯定一下你对小号的热爱,失败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琴吹悠放空,她回道:“当然。”
她知道自己好强,和爱哭鬼及川彻的虚张声势不同,她是真的没有哭过。
——她的乐音里真的有哭声吗,为什么及川彻听得见?
很快,这些疑问立马被另一重想法掩盖。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除了技巧,她的情感也能感染到他人了吗?
琴吹悠从草坪上站起,她背对着身后浑圆的夕阳,金色的长发盈着光,她兴奋:“我的演奏,很动人吗!”
及川彻本想就着过往的相处模式,嘴硬地回一句“就那样”,但与琴吹悠满怀期待的眼睛对望,他一时丧失了对语言的控制力,张了张口:
“嗯。”
琴吹悠来回踱步,有点懊恼:“应该把刚刚吹得录下来,让老师听一听,评价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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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彻微微地怒了一下。
琴吹悠的意思是,他的赞同还不够是吗。
即使自己确实一点都不权威。
琴吹悠倏地蹲在他面前,眼睛亮闪闪的,直勾勾盯着他,郑重其事:“你是第一个,除了我以外,听到我的小号说话的人。”
拜托,他及川彻拿过好多第一,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第一,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及川彻:“…还不错。”
虽然重拾了对于上次失败的部分记忆,但琴吹悠似乎并没有非常难过。
她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今天的一切为过往的阴霾翻了篇。
要不是碍于及川彻在面前,她绝对要一蹦三尺高欢呼一番。
算了,好歹及川也是听得懂她音乐的有品之人。
想到这,琴吹悠眯起眼,忍不住旧账重提,她幽幽:“你觉得我的吹奏水平如何?”
及川彻摸不着头脑:“很强…?”
琴吹悠冷哼:“当时你不是这么说的。”
什么当时?
琴吹悠好心帮他回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有一次你听见我在教学楼下吹小号,跑过去的时候跟我搭话,随口说了一句‘哇,你吹得很不错啊,是我现实里听过同龄人中吹得第二好的了。’,现在呢?”
“现在我是你听过同龄人中吹得第一好的吗?”她露出危险的表情,“倒也不是说宫城县没有大隐隐于市的高手,你要不给我引荐一下,我真的、很好奇。”
及川彻:“-O-”
他想起来了,及川彻解释:“我也只是偶然听到那个人吹了一个片段,也没有拿到那个人的联系方式,这也没法引荐啊……”
他缺根筋的大脑头一次这么高速的运转,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诀窍,他震惊:“你是因为这件事情,对我和班上的其他同学完全不一样吗?”
他继续盘点,脑海也愈发清明:“没错了,我俩争锋相对也差不多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睁大双眼:“琴吹悠,你你你……”
琴吹悠:“我怎么样?”
她索性认下:“假如我看到你打二传,跑过去跟你说,嘿嘿,你的二传水平不错哦,是我认识的同龄人中的第二名,很棒了。已知我只认识宫城县的二传手,并且对排球一知半解,然后我在说了这番话后,根本不告知所谓的「第一」是谁,你难道会看我很顺眼吗?”
及川彻:……
这样一说,貌似相当欠打。
他质疑:“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个原因告诉我?”
琴吹悠扭头:“我就是不想说。”
“所以我现在是第一了吗?”
及川彻长吸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位TOP癌晚期女士,客观评判:“那时候我没有很懂小号,现在的我觉得,你的演奏比那时候偶然听到的人厉害。”
琴吹悠:“说的跟你现在很懂小号一样。”
及川彻:“喂!”
琴吹悠思索:“现在既然你认下我这个第一,好像我们没有什么继续当死对头的理由了,要不我们当好朋友,就跟我和小岩一样?”
及川彻抓的重点有点偏:“你和小岩,什么时候背着我成为好朋友了?小岩他居然叛变了!”
琴吹悠心想,自然是在交换你的黑料时建立的深厚友谊。
但她绝对不会把这种事告诉及川彻的。
停战似乎没什么不好。
虽然他们开战的理由也很幼稚,但停战,他和琴吹悠也不用每天斗嘴,说不定还能跟正常朋友那样相处,他们性格相似,也有蛮多的共同语言,还能一起把小岩搞得头大。
百利而无一害。
他没有什么女生朋友,即使自己也很喜欢被粉丝后援会喊加油的感觉,但终究不是朋友。
女生之间还会有什么其他的话题呢?
他的脑海中蹦出了及川彻二号,琴吹悠的好闺闺版,在他的想象里,及川二彻听着琴吹悠分享恋爱话题,对着琴吹悠分享的心动对象大肆点评。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琴吹悠苦恼:“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觉得哪样才好呢?”
光是听她分享这种话题,他就觉得哪里都不好。
及川彻弄不懂自己莫名的心绪,和说不上来的烦躁,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好。”
这次轮到琴吹悠震惊了:“哈,你什么毛病,我不跟你争锋相对,你还不乐意了吗?”
他就是不乐意。
和琴吹悠针锋相对的人好歹只有一个,和她做“好朋友”,岂不是泯然众人了。
他说:“我觉得,我们俩骂来骂去也蛮好的……”
琴吹悠后退半步,她肯定:“你绝对是抖M。”
她打开手机,给小岩发送语音:“小岩,你上次说的太对了!”
琴吹悠把金黄色的小号装进包里,她朝还傻愣在原地的及川彻笑了笑,说:“走吧,死对头,太阳都要下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