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古壁功成

作品:《黄桷兰树下

    村口黄桷兰树过了开得最盛的时候,几场春雨,将枝桠上的花打下来七七八八,只剩几朵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春天,成了落花的季节。


    倒春寒比深冬还冷,阴湿寒气无孔不入,钻进骨头缝里。外公的病变得更严重,光吃药已经不管用,必须每天打针。他不想住院,卓桢桢依他的想法,开车往返医院和家接送。


    “辛苦你了。”这是外公每天从医院回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每天一来一回,耽误了你不少时间。”


    卓桢桢会回答“不耽误”,然后车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老人浑黄的眼睛看向窗外,无法聚焦于快速倒退的街景,扎着滞留针的那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在上面一下一下摩挲。


    “下个月是你妈妈的忌日。”外公突然说。


    像在提醒她,又像在提醒自己。


    卓桢桢“嗯”了一声,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到时候准备一些她爱吃的,我们一起去看她。”


    外公没接话,继续看向窗外。


    到家是下午四点,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清洗东西,见他们回来,双手在围裙上随意擦几下,起身迎上来:“可算回来了,辛苦桢桢了。”


    外婆跟着外公进屋,没一会儿就出来继续忙活。


    “在忙什么呢?”卓桢桢问,在外婆身边蹲下。


    “在洗肠衣,把盐渍洗干净之后泡起来。”外婆回答。


    塑料红盆的水没到盆沿大半,里面浸着肠衣,浮浮沉沉的,吐出的油沫漂在水面。卓桢桢觉得奇怪,视线从盆里收回,问道:“怎么又要灌腊肠?”


    年前屯年货还能理解,可春节都已经过了一个月了,灌这么多腊肠是为了什么?


    “哎哟,你什么记性。”外婆在她手臂上拍了拍,“小严他们不是工作快结束了嘛,我这几天赶紧做好,然后打包抽真空让他们带回去,当作临别礼物。”


    卓桢桢这才想起来,前段时间严濡非说修复进度进入收尾阶段了,她那时既要接送外公,又忙着新书出版的事情,所以没太放心上。


    直到现在才对临别有了实感。


    异地恋是很多情侣的难关,距离让爱变得虚无,在双方心里埋下不安的种子,在某一天突然爆发,才惊觉长年累月之下的极度疲惫,最后分手。


    但卓桢桢莫名觉得,距离阻碍不了她和严濡非。


    提到“严濡非”这三个字,总能给人一种安全感。


    卓桢桢垂下眼,不经意间瞥见外婆袖套里冒出一截红色绳头。“这是什么?”她指了指袖套撑出的轮廓。


    外婆笑着撩起袖子,摇晃手腕向她展示:“孙女婿送我的,好看吧!”


    “好看好看。”卓桢桢本来还想调侃外婆,明明之前还突然对人家冷言冷语,现在却一口一个孙女婿叫得亲热。都说女人心难猜,这句话果真不错,不管什么年纪,翻脸比翻书还快。


    严濡非究竟做了什么,让外婆改变了想法?


    是夜,卓桢桢敲响严濡非的房门。


    严濡非正在写工作日志,刚打开门,手里就被塞进一只瓷杯,热得发烫的温度从手心传向四肢百骸,有点发麻。他问:“这是什么?”


    “姜茶。”卓桢桢说完又补充道,“这次是煮的,不是泡的。”


    “听外婆说早上下了毛毛雨,你们都是淋雨工作的。”


    有人关心,严濡非心头发热。他低头抿了一口,姜香混着淡淡的红糖味,不呛人,反而温润得很,体内那点寒气瞬间消失。


    “谢谢。”


    “不请我进去坐坐?”卓桢桢冲他眨眨眼,严濡非这才想起两人一直站在门口,马上侧身让她进来。


    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是白天修复壁画时沾上的。卓桢桢往书桌旁凑了凑,瞥见日志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几幅草图,是西壁补绘的细节。


    尽管不是第一次看他的日志,但卓桢桢还是想感叹:怎么会有人把工作日志都写得这么工整好看,跟画板报一样。


    卓桢桢指尖轻点本子上的字迹,正看得专注,突然被温热的气息包裹住。严濡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桌沿两侧,将她圈在怀里。


    “在看什么?”严濡非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边说还边用脸颊轻蹭她的脖颈。


    “看你的日志啊。”卓桢桢痒得缩了缩脖子,咯咯笑着,腿软站不稳,往后倒去。严濡非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干脆将她抱上书桌坐好,与自己面对面。


    严濡非一只手搭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俯身靠近:“大晚上来我的房间,光看日志,不看看我?”


    突如其来的位置变换,卓桢桢下意识圈住他的脖颈。两人此时靠得极近,只要一方稍稍前倾,就能贴上对方的唇瓣。


    卓桢桢眼带狡黠,撅起嘴巴,意思很明显。


    严濡非喉结滚了滚,顺着她的意低头,鼻尖先蹭过她的鼻尖,再缓缓下移。唇瓣相贴的瞬间,卓桢桢忍不住扬起唇角,指尖在他的发间轻轻摩挲。


    夜间的雨下大了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吻到动情,严濡非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卓桢桢大腿蹭过日志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卓桢桢的脸颊泛着红晕,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跟外婆说了什么?”


    严濡非扬起音调“嗯”了一声,表示不解。


    “外婆对你的态度突然转变,难道你没做什么?”


    “这个啊......”严濡非拇指揉着她泛红的耳垂,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可能是外婆终于看见我的好了?”


    卓桢桢显然不信,拍开他的手:“你少来,老实交代!”


    严濡非无奈:“也没做什么,就是跟她说了些话。”


    “什么话?”她继续追问。


    “就说些我会永远爱你、永远对你好之类的承诺,外婆可能看到了我的真心,所以不反对了。”


    外婆是多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被一两句花言巧语哄骗?


    绝对不止这么简单。


    卓桢桢用略带探究的眼神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绽,可严濡非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似乎没说谎。


    “没别的事了?”严濡非问,“那再亲会儿。”


    说完,他欺身上前,却被卓桢桢扭头躲开。她抬手捂住他的嘴,故作凶狠:“别打岔!我还有事没问完呢!”


    严濡非停下向前的动作,握住她的手放嘴边亲了亲,眼底漾着笑意:“好,你问。”


    “修复工作什么时候结束?”


    “这周之内结束,下周和文物管理部门、当地村委会完成交接,在四月之前回研究院报道。”


    也就是说,他们最多还剩两个星期的时间相处了。


    卓桢桢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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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毫不掩饰自己的低落。


    她永远学不会坦然面对分别,卓桢桢这样想。


    她走不出母亲的离世,所以不停回忆母亲,并将她写在纸上;她也不敢想自己会离开黄桷村,所以迟迟不定下具体的日期,能拖一天是一天。


    严濡非定定看了卓桢桢一会儿,然后张开双臂将她揽进怀里,问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旋许久的问题:“要不要跟我回青市?”


    回青市?


    这个提议太突然,卓桢桢犹豫了。


    她想到都市剧里常见的桥段,男主对女主说“你愿意陪我回北京吗”,听上去像在求婚,然后女主抛下一切和男主一起远走,最后拥有一场盛大的婚礼,至于之后的柴米油盐、生活琐碎,观众不得而知。


    青市人生地不熟,而且,她暂时还不想离开外公外婆。


    正在想怎么委婉拒绝,她的额头突然被弹了一下,随即耳边传来严濡非的轻笑:“想什么呢?”


    “这次修复工程结束后,研究院会给七天带薪休假。你之前不是说从来没去过青市吗,想不想趁此机会玩玩?”


    卓桢桢揉揉额头,尴尬地笑了笑。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严濡非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去,看着女朋友耳廓微红,脸上的笑意更甚:“别傻笑,想不想去?”


    卓桢桢指尖抠着桌沿,良久才轻声开口,似乎不太在意:“即然你都发出邀请了,那就去呗。”


    *


    接下来的两周,一切如严濡非所说的那样,按部就班地进行。日子在忙碌与紧凑中悄然流逝。


    修复组为壁画做最后的表面封护,然后进行全面数字化扫描,留存高清影像资料。这些电子影像,将与修复师的工作报告一起归档至研究院和文物管理部门。


    2021年9月至2022年3月。


    历时半年,黄桷村古庙壁画修复工程正式竣工。


    隔天清晨,接修复组的大巴早早停在村口。严濡非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到村口时,才发现几乎全村人都来为他们送行。


    见到他们来,乡亲们都走近了些,目光殷切。


    贾村长上前,将一面锦旗递到马叔手上:“这是我们全村人的心意,真诚的感谢你们。”


    “古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墙皮掉了、壁画花了,我们看着心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多亏有你们顶着风雨,让老祖宗的东西能再留几十年、几百年,让后生们也能看见这些宝贝。”


    车上,锦旗在大家手上传来传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开心,拍了好几张照片才舍得给下一个人。


    传到严濡非手上时,他十分轻柔地摸了摸凸起的丝线,眼底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这么开心?”卓桢桢凑上去看,上面写着:匠心修古壁,妙手续文脉,功在千秋。


    “非常有成就感。”严濡非点点头,目光仍然停留在锦旗上,但思绪已经飘远:“他们应该......很开心吧。”


    父母从小就想将他培养成修复师,和他们一样为文物修复事业添砖加瓦。此时此刻,他们心愿达成。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是卓桢桢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严濡非转过头,就见她眼神坚定,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叔叔阿姨会为你感到骄傲,因为你找到了文物修复的意义所在。”


    “我也为你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