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刚转学那会，她也是这样坐着的。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教室里没有一张熟悉的脸。她内向，不爱说话，加上那时候精神状态糟透了，整个人像团蘑菇，缩在最角落的位置。


    没人主动接近她。她浑浑噩噩的，也不在意。


    后来班里有个男生开始捉弄她。他身边总围着几个人，笑声很大，朋友很多。宋昕甚至不记得他名字，他却突然开始捉弄她，往她桌洞里塞垃圾，把她的东西藏起来，路过她座位时故意撞一下，等她抬头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那时候不敢告诉家里。拖油瓶三个字还沉甸甸的压在心上，怕给舅妈添麻烦，怕被嫌弃。她把自己缩起来，忍着，等着，等那些人觉得没意思了自己散开。


    但并没有。


    后来还是一个女生看不过去，告诉了老师。


    再后来是舅妈来了学校。


    宋昕已经记不清舅妈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她坐在办公室里，像漫画里的超人一样。那个领头捉弄她的男生很快就转学了，他的朋友们写了道歉信和保证书，确实没有再动过手。


    但冷暴力比动手更持久。


    没人捉弄她了，也没人跟她说话。课间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周围的热闹像隔着一层玻璃。有人从她旁边经过，眼神会飘开，脚步会加快。那种被刻意忽略的感觉，比被针对更让人窒息。


    那时候她也经常这样坐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坐着，盯着课本上的某一页，很久很久不翻动。


    直到那个帮她的女生主动走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厕所。


    宋昕回过神。


    她看着长椅上那个男生，看着他垂着的头，攥着笔记本的手指，还有蜷缩起来的肩膀。那些姿态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没办法移开视线。


    “怎么了？”


    神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宋昕没回头，目光还落在那个男生身上。她抿了抿唇，说：“我就是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神明没说话。


    过了几秒，祂轻轻哼了一声。


    “他和你可不一样。”


    宋昕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他。


    神明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那个男生身上，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接着看。”


    宋昕又转回去。


    阳光继续移动，从他脚边移开，移向更远的地方。长椅旁边的灌木丛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有几个人从楼里走出来，说说笑笑的，书包敞着，露出里面钱包的边角。


    那个男生突然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和之前缩着肩膀的样子完全不同。他把笔记本往口袋里一塞，低着头朝那几个学生走去。


    宋昕的目光追着他。


    他走得很自然，和普通路过的学生没什么两样。经过那几个人身边时，他身体微微一侧，像是要给对面的人让路。肩膀和其中一个人轻轻碰了一下。


    “抱歉。”他说，声音很低。


    被碰到的学生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男生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但宋昕看见了。


    就在他侧身的那个瞬间，他的手从那人的书包边沿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钱包从他掌心滑进口袋，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那几个学生什么都没察觉，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宋昕的眼睛慢慢睁大。


    “看到了吗？”神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他和你可不一样。”


    男生穿过广场，走到之前坐过的那条长椅旁边。但他没有坐下，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没人的角落。


    他拿出刚偷的那个钱包，打开，把里面的现金抽出来，数了数，塞进自己口袋。钱包被他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理所当然。


    宋昕张开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在想什么？”神明问。


    宋昕沉默了几秒，还是有些不感相信：“他偷东西。”


    “嗯。”


    “但他之前被欺负。”


    “嗯。”


    “我以为是……”宋昕没说完。


    “以为是什么？”神明问。


    宋昕抿了抿唇。


    她以为那是另一个自己。缩在角落里的，没人理会的，只能忍着等着的。她看见他坐在长椅上，就想起自己高中时那些漫长的下午。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沉默，一样被隔绝在热闹之外。


    但不一样。


    那个人被欺负的时候，她出手帮了。灯灭了，纸箱砸下来，那几个人狼狈地摔成一团。他趁乱跑了出去。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他转头就去偷别人的钱包。


    “他偷东西是因为被欺负吗？”宋昕问。


    “你觉得呢？”神明反问。


    宋昕想了想，摇头：“不是。”


    被欺负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去偷。可这个男生动作熟练，手法干净，显然不是第一次。


    “他不是因为被欺负才这样的。”宋昕看着那个靠在墙上的身影。


    他抬头看着天空，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她想当然以为应该有的情绪。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想变成欺负他的那种人。”


    他学的不是怎么不被欺负，是怎么去欺负别人。那个靠柜门的男生有权力，有地位，有人跟着。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去偷。


    偷钱，偷东西，偷任何他能偷到的。那是他能拿到的唯一的权力。


    神明挑了挑眉。


    “那你想怎么做？”祂问。


    宋昕抿了抿唇，她其实也不太知道，不过，“先把他偷的东西还回去吧。”


    说着就开始思考用什么魔法能悄无声息的把钱还回去。但一旁的神明却突然的笑出了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有意思的事被突然逗笑了一样，宋昕还是第一次见祂露出这样明显的笑容。


    “发生什么了吗？”宋昕被笑的懵了一下。


    神明只是笑。


    等笑够了，才挥了挥手，让她继续看。


    宋昕只能莫名其妙的继续往下看。


    那个男生继续望天发了会呆，没多大一会，那个被他偷了钱包的学生和她的朋友们一起走了回来，直直地冲向他。


    男生见状察觉到不妙，立刻准备离开，却依旧被学生们早有准备的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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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


    “喂，是你拿的我钱包吧？”为首的学生率先发问，明明是疑问句，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旁边另一个学生就没那么客气了：“跟他废什么话，监控上显示的清清楚楚，快把东西还回来。”


    见没法躲开，男生又恢复成了窝窝囊囊的样子，只不过这次，没有人在他背后推他一把了。


    宋昕已经离开了。


    回到空间，宋昕将仪器又修补了一番，确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后，就将仪器收好，等下午上完课就交还给官方。


    等她准备离开空间去上课时，神明也离开了。宋昕犹豫了一下，还是向神明出口询问：


    “您认为我要把钟雨涵一家的事告诉沈玉玺吗？”


    神明的身形已然开始模糊，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祂轻声开口：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说完这句，祂就彻底离开了。


    没头没尾的，却依旧让宋昕想起了神明给她吃巧克力星球那天说的那句话。


    做你想做的。


    宋昕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她退出空间，等下午上完课，叫住了准备去图书馆的钟雨涵，带着她来到了小阁楼。


    钟雨涵有些疑惑：“怎么了？”


    “你想见你的姐姐吗？”宋昕问。


    钟雨涵完全被突兀的问题愣住了，她嘴唇嗫喏，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什么？”


    宋昕又说了一遍，“你想见你姐姐吗？”


    钟雨涵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问题要问，很多话要说，但那些话挤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她站在原地，背脊还是那么挺直，但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宋昕看着她，“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因素，告诉我你最真实的想法就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钟雨涵更近一些。


    “告诉我你最真实的想法就好。”


    “你想见她吗？”


    阁楼里安静极了。


    窗外巷子的声音变得很远，很模糊。灯光还是那么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钟雨涵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眼眶有些红，那些惊讶和不敢置信都沉下去了，坚定的看向宋昕，郑重的回答：


    “我想见她。”


    宋昕点点头。


    “好。”她说，“那我们就想办法让她知道。”


    钟雨涵看着她，忽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只是嘴角弯了弯，眼睛里的光很亮。


    “谢谢你。”她说，“宋昕。”


    “还没做到呢。”宋昕说，“谢什么。”


    “不是因为这个。”钟雨涵摇头，“是谢谢你问我。”


    她顿了顿，又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要想乱七八糟的，最真实的想法。从来没人这么问过我。他们只会说，别找了，时间太久了，你妈身体不好，别让她操心。或者找到了又怎么样，二十多年了，人家说不定早就有自己的家了。”


    她看向宋昕。


    “你是第一个让我只想着自己的人。”


    宋昕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好啦好啦，别煽情啦。我先为你做个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