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梓安守制,孝子拒登基
作品:《雪中谋圣:北凉大公子以谋伐天》 启元五年二月初九,北凉陵州。
徐骁的灵柩安葬那日,天落了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纸钱。陵墓选在陵州城外三十里的北邙山——不是多气派的地方,只是寻常的一座山包,向阳,背风,能望见远处的北凉王府旧址。
吴素的墓已经迁过来了。两具棺椁并排放下,中间只隔了三尺。填土的时候,徐梓安亲手铲了第一锹土,然后是徐凤年,然后是徐脂虎、徐渭熊、徐龙象。
土落在棺盖上,闷闷的响。
徐墨麟被慕容梧竹抱着,看着大人们一锹一锹往坑里填土。他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只知道爷爷躺在那木匣子里,不会再抱他了。
“爷爷睡觉了。”慕容梧竹轻声说,“睡很久很久。”
徐墨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填完土,立了碑。碑上只刻了八个字:“大凉太祖徐公讳骁之墓”。旁边是吴素的碑,字更少:“徐门吴氏素”。
没有歌功颂德的墓志铭,没有陪葬的石人石马,就如徐骁生前交代的——一个老兵,和他的妻子,安静地躺在这片他出生的土地上。
徐梓安在坟前跪了半个时辰。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墓碑上那八个字,一言不发。
徐凤年跪在他身侧,也没有动。
终于,徐脂虎走过来,轻声道:“该回了。”
徐梓安点点头,慢慢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走向马车。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
“爹,”他说,“儿臣告退。”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
然后他上了马车,再没有回头。
二月十五,太安城。
太子回京的消息提前传回,百官在朱雀门外跪迎。从城门到宫门,沿途跪满了人,黑压压一片,静得只有风声。
徐梓安的马车从人群中穿过,没有停,没有掀帘,一直驶到养心殿门前。
他下了车,径直走进养心殿偏殿——那里是守孝期间暂居的地方。殿内已经按他的要求布置过:一榻,一几,一灯,几卷书。墙上挂着吴素的画像,案上供着徐骁的灵位。
“殿下,”裴南苇跟在身后,欲言又止,“礼部那边……”
“让他们等。”徐梓安脱下沾满风尘的外袍,换上素服,在灵位前跪下,“本宫要为父皇守孝三年。”
裴南苇一怔:“三年?”
“三年。”徐梓安没有回头,“父皇丧期,本宫不当登基,不当理事。朝政由摄政王代理,大事报我即可。”
裴南苇沉默片刻,在他身边跪下。
“我陪你。”
次日,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礼部尚书李贽第一个上书,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力陈“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当速正大位”。他的奏章被原封不动退回,上面只有徐梓安亲笔批的一个字:
“知。”
户部尚书王景第二个上书,说“国库充盈,登基大典所需银两已备齐,只待殿下旨意”。退回,批字:“暂缓。”
兵部尚书顾剑棠第三个上书,说“军心不可动摇,殿下早登大位,可安军心”。退回,批字:“凤年在。”
然后是六部九卿、地方大员、宗室勋贵……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养心殿偏殿,又原封不动地飞出。徐梓安一个字都没多看,只是让内侍按照格式退回,批字一律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第七日,群臣急了。
以李贽为首,三十余名大臣跪在养心殿门外,从卯时跪到午时。李贽高声诵读劝进表,读得声泪俱下,读得喉咙沙哑。
徐梓安始终没有出来。
午时三刻,偏殿的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裴南苇。
她站在廊下,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声音平静:
“诸位大人请回。太子殿下心意已决,三年守制,一日不可少。殿下说了,大凉有摄政王,有诸位重臣,三年不乱。若连三年都等不了,这江山也坐不长。”
李贽抬起头,老泪纵横:“裴相!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守孝是仁,但国事为重啊!”
“国事?”裴南苇看着他,“这七日的奏章,摄政王可曾误批一件?各州府的急报,可曾延误一时?边境的军情,可曾耽搁半刻?”
李贽语塞。
“太子殿下说了,”裴南苇继续道,“他在守孝,不是不管国事。每日的军国要务,摄政王都会送来过目。大事他点头,小事他不过问。这天下,乱不了。”
她顿了顿,最后道:“诸位大人若真为国事,就该去尚书省处理政务,而不是跪在这里。跪坏了身子,谁替百姓办事?”
说完,她转身回殿,关上了门。
群臣面面相觑,跪了半个时辰,终于陆续散去。
偏殿内。
徐梓安跪在灵位前,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裴南苇进来时,他轻声问:“走了?”
“走了。”裴南苇在他身边跪下,“不过不会死心的。明日还会来。”
“来就来。”徐梓安看着灵位上的香烛,“他们跪他们的,我守我的。”
裴南苇看着他,沉默片刻,道:“其实你可以登基后再守孝。历代都有先例,守孝与登基不冲突。”
徐梓安摇头:“那是别人。我是徐梓安。”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父皇临终前,我没能多陪他。这三年,就当是……补的。”
裴南苇不再劝,只是握住他的手。
二月廿三,徐凤年从北凉回来了。
他披着一身风尘,直接闯进偏殿。看见徐梓安跪在灵前,他愣了愣,然后跪在兄长身侧。
“大哥。”他说。
徐梓安没有看他,只是问:“安置好了?”
“好了。爹和娘的墓,让人守着。每年清明,我都去扫。”
“好。”
沉默了一会儿,徐凤年开口:“大哥,你真要守三年?”
“嗯。”
“可你是储君,是太子。你不登基,朝中那些老臣天天闹腾。我摄政,他们倒是不敢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们背后嘀咕。”
“嘀咕什么?”
“嘀咕……”徐凤年苦笑,“嘀咕你是不是不想当皇帝,想让我当。嘀咕咱们兄弟是不是面和心不和。嘀咕这大凉的江山,是不是要乱了。”
徐梓安终于转过头,看着弟弟。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徐凤年摊手,“我说大哥守孝是真心,他们当面点头,背后不信。我说咱们兄弟一条心,他们当面称是,背后还是嘀咕。”
徐梓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嘀咕。”他说,“三年后,我登基。到时候谣言自然就散了。”
“可是……”
“凤年,”徐梓安打断他,“爹走之前,交代过什么?”
徐凤年一怔:“交代……让咱们兄弟同心。”
“对。兄弟同心。”徐梓安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不登基,不是因为不想当皇帝,是因为想为爹守孝。你摄政,不是因为要抢皇位,是因为帮我分忧。这三年,你做你的摄政王,我做我的守孝人。三年后,我登基,你继续做摄政王。有什么问题?”
徐凤年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就行了。”徐梓安拍拍他的肩,“去忙吧。朝政那么多事,别耽误在我这儿。”
徐凤年跪着不动。
“大哥,”他说,“我也想在爹灵前多待会儿。”
徐梓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兄弟俩并肩跪着,谁也没说话。
三月初一,劝进的风波终于平息了。
不是因为群臣想通了,是因为徐梓安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在养心殿偏殿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只有几句话:
“本宫守孝三年,为子之道也。三年之内,不登基,不受朝贺,不受劝进。诸卿若再有以此事相扰者,便是逼本宫不孝。逼储君不孝,当以何罪论处,请诸卿自思。”
落款是“太子梓安”。
告示一出,再也没有人跪门劝进了。
逼储君不孝——这个罪名,谁担得起?
于是,朝堂终于安静了。
徐凤年开始正式摄政。他每日卯时上朝,午时批完奏章,下午巡视军营,晚上处理急报。裴南苇和曹长卿从旁辅佐,大事报给徐梓安过目,小事直接决断。
徐梓安则搬进了听潮亭——不是陵州的听潮亭,是太安城内仿建的一座。三层小楼,临水而居,藏书万卷。他每日读书、写字、静坐,偶尔接见几位重臣,偶尔处理几件大事。
裴南苇每日下朝后都会来陪他。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几本新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陪他坐着。
慕容梧竹没有回北莽。她说“等过了百日再走”,于是一日日留下来,从百日等到半年,从半年等到一年。徐墨麟在太安城住了下来,每日由嬷嬷带着读书认字,偶尔被父亲抱去,坐在膝上听那些他听不懂的古籍。
姜泥也常来。她每隔两个月回一次西楚,处理完政务就回太安,有时住在武王府,有时也来听潮亭坐坐。她带来的永远是西楚的新茶、新书、新消息。
徐脂虎回江南了。走之前来听潮亭坐了一夜,说了很多话。她说江南的政务她看着,让徐梓安放心;她说她会每年回来祭拜父亲;她说“你是太子,可也是我弟弟,照顾好自己”。
徐渭熊来得最多。天听司的密报每日送到听潮亭,她亲自来,有时顺便蹭一顿饭,有时只是说几句话就走。她从不问“大哥你还好吗”,只是看着他,然后点点头,说“气色不错”。
徐龙象也来过几次。他不太会说话,每次来就是跪在灵前磕几个头,然后坐在一旁,闷头喝茶。徐梓安问他军营的事,他答得简单;问他有没有什么难处,他摇头。走的时候,他会说“大哥保重”,然后大步离开。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
启元五年除夕,听潮亭。
这是徐骁走后的第一个除夕。
徐梓安没有回养心殿,没有参加宫里的守岁宴,只是让人送了些酒菜到听潮亭。裴南苇陪着他,慕容梧竹抱着徐墨麟坐在一旁,徐凤年和姜泥也来了,徐渭熊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抱着几卷密报。
“过年还带这个?”徐凤年笑她。
徐渭熊把密报放在一边:“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一家人围坐。桌上的菜比往年简单,酒也只倒了几杯。徐墨麟已经四岁了,懂事了些,知道今天是过年,知道爷爷不在了。
他坐在慕容梧竹怀里,忽然问:“娘,爷爷去哪儿了?”
满桌安静。
慕容梧竹搂紧他,轻声道:“爷爷去天上陪奶奶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但他会看着我们。”
徐墨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端起自己的小杯子,对着窗外漆黑的天空举了举:
“爷爷,过年好。”
徐梓安眼眶一热,端起酒杯,也对着窗外举了举。
“爹,过年好。”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听潮亭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