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鹞眯着眼睛，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的人影。


    他身姿挺拔，如月下青竹。


    竟是许瑾欢。


    在他身后的是，提着血剑的林玖。


    唐离捂紧伤口，看向纪鹞，"公子，救我。"


    纪鹞不曾看他，而是下塌走向许瑾欢。


    她若无其事道："许大人，可是有事找我？"


    随即，她将目光落在那把滴血的剑上，"还是说，是想来与纪某比试一番？"


    许瑾欢眼眸中，带着审视，"许某是来帮纪兄，清除小人。"


    "林玖看到你的手下，鬼鬼祟祟，行事可疑。他刚上前询问，唐离就大打出手。"


    许瑾欢眼神锐利，指着唐离，"你说，他心里是不是有鬼？"


    唐离额头冒着虚汗，神情急切地看着纪鹞。


    "不，是林玖先来抓我，我才动手的。"


    纪鹞脑中快速运转，环视众人的神情，已对此事经过了然于胸。


    她随意地坐下，"是我派唐离去的。"


    许瑾欢加重语调，"去做什么？"


    纪鹞轻笑一声，"许大人，你何必明知故问？"


    她接着道，"想来你早就派林玖跟踪唐离，故意追捕他，以此来向我问罪。我说的可对？"


    许瑾欢双手背后，对着其余三人，吩咐道，"退下。"


    等到关门声响起，屋内只余他们二人。


    斜射的阳光，将屋里划分为阴阳两界，许瑾欢站在亮处，纪鹞坐在暗处。


    "纪兄，我们二人也算生死之交。你有疑惑，为何不直接问我呢？"


    "许大人是在指责，纪某不信任你吗？那么，派人跟踪唐离的你，也未曾信过在下。"


    "你不曾问，怎么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你若是说，早就说了，何需等我去查？"


    许瑾欢嘴角勾起笑容，眼底却浸着无尽的失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通木城之事？让许某来猜猜。"


    "黄平将军对我的指责？"


    "被我打断的说书？"


    "祁郡之战，胡莫与我的对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纪鹞，"不对，或许更早，难道是从雾耳山你想杀我之时？"


    直到他的鼻梁，紧贴着纪鹞的额头。


    许瑾欢微微叹息，自嘲道，"总归是瞒不过你的，对不对？"


    他后退，坐了下来，"真可惜，你我之间，有生死、有暧昧、有算计，却唯独没有信任。"


    纪鹞嘴角勾起，"那是因为，我们是同类人啊。"


    她接着道，"我们从未将情感，当做一回事，不是吗？"


    许瑾欢垂眼，落寞一笑。


    "看来，许某对纪兄，知之甚少。"


    纪鹞用手，温柔地摩挲着他的侧脸，"我亦是如此。"


    她接着道，"许大人，既然你撕破了这张纸，是不是已经做好了亲自为我讲解通木城之战的准备？"


    纪鹞走了几步，倚靠在墙边。


    "不瞒你说，我对此事好奇许久。它应是对许大人不利之事。可是许大人向来处事公道，一心为民，究竟做了何事，惹起众怒？以致于，差点儿毁了你的前程？"


    许瑾欢面色如常，声音低沉，"这有何难？我来讲给你听。"


    此时，两人位置互换。


    阳光落在纪鹞的脸颊上，她眯着双眼。


    许瑾欢则坐在阴影处，面色凝重。


    他的视线停留在地上，看着那血珠变得越来越大，直到血色蔓延整个通木城。


    "定隆二年夏，与懿国之战，已历三年。成国国势衰微、财库枯竭、军饷拖欠，我军处境危险，父亲夙夜忧叹、夜不能寐，而我也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想要帮父亲杀灭所有的敌人，让他睡个安稳觉，又叹自身能力不足。"


    "父亲很快注意到我的异样，他宽慰我说，战争对峙数年，乃是常事。我方疲惫，敌方定也艰困。此时恰恰是考验双方将领耐力的时刻，谁先按耐不住，便会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


    许瑾欢沉声道，"可后勤粮秼耗费了那么多百姓的血汗钱，数以万计的将士丢了性命，一千个日夜换来的战绩甚微。敌军城池久攻不下，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急躁，身体也越来越差，时常咳嗽不止，忙起来连饭都吃不上。"


    "好在上天眷顾，一次大战，敌军中了父亲的计策，我们得以大败敌军。懿国全军溃败、四处逃散，我军直取城中腹地——通木城终于被攻占下来，敌军也后撤数百里。"


    "我军将士皆在狂欢，胜利的号角惊动了空中翱翔的鸟儿，久旱的天空也下起了磅礴大雨，父亲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些。这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却也是……我最难忘的一天。"


    "我军将城中所有的粮食收归己有，将所有的城中百姓赶到城台下。乌泱泱的一大片，都抱头蹲在地上。我笑问父亲这是为何？"


    "父亲坐在高座上，双手搭在满是鲜血的剑上，脸上恢复往日的严肃。他闭上眼睛，轻声吐出屠城二字。"


    "我手中的剑，应声落地。敌我两军，双方仇怨累积，终于在此处爆发了。可我只要低下头，便可看到台下瑟瑟发抖的老弱病残，他们的孩儿为保卫国家战死沙场，懿国的君王抛弃了他们，如待宰羔羊般等待我们的任意处置。"


    纪鹞凝视着许瑾欢不忍的神情，"所以……你犹豫了？"


    许瑾欢自嘲一笑，"我跪在地上，求父亲放过他们，他们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妇孺。我们征战沙场，杀得是敌军将士而非这些可怜百姓。"


    "父亲怒斥我，居然对敌军子民同情，妇人之仁。敌军杀我军百姓，又何曾手软过？俘虏叛变，用计迫害我军将领可曾心善过？今日有负这群人的是他们的君主，而非我们。"


    "我哑口无言，看着将士们一圈一圈地从城中搜刮欲曾躲避的百姓，把他们像牲畜一般赶到城台下。从白天到黑夜，毫无死角地层层搜刮，台下的俘虏也越来越多。他们跪在地上一天，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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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黑云压城，雨由大变小，由小转大。随着雷声一响，闪电照亮父亲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他站起身来，高举着手中的剑，众军跪在地上。''征战整整三年，将士们可曾想念远在家乡的亲人？''"


    "将士们齐声洪亮地喊出积攒心中已久的思念之情，用脏乱不堪的袖子擦着眼角的泪水。"


    "父亲说道：杀光他们，我们便可凯旋而归，就能见到思念已久的亲人。"


    "数万战士嘶吼着冲入台下，开始拼杀。俘虏们先是低声悲泣，后是放声大哭。空中雷声震耳欲聋，地上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刀剑刺入身体声、兵撞击地面声，堪比人间地狱。我呆呆跪在台上，闭眼不看这炼狱般的屠杀。"


    "父亲将我踢下高台，说道：''将者，人之司命，国之利器。像你这般心慈手软，有何颜面说要保卫国家？''。"


    "我义正言辞道:''我杀得是敢进犯我国的倭寇、欲害我国百姓的贼人，而不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人。''"


    "父亲怒道：''今日你不杀他们，明日他们便会杀了我们的百姓。这是战场，成王败寇，而不是那众生平等的圣人之书，今日你杀也得杀，不杀也得杀。''"


    "可我做不到。我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在手起刀落间变成刀下亡魂，看着那怯懦的百姓四处逃窜却又逃无可逃，看着那懵懂无知的幼童瞪大无辜的双眼看着我，他的母亲赶紧用手挡住了他的眼睛。我心悲戚，不断低声地嘟囔道''我做不到。''"


    "父亲拿枪指着我的胸膛，''你杀还是不杀？''"


    "我抬头挺胸，大声喊道：''我做不到，我是保卫国家的战士，不是冷血无情的侩子手。''"


    "父亲将枪挺进一寸，枪头穿破我的盔甲,''作为一名战士，你敢违抗军令？''"


    "我不甘道：''倘若圣人之道是错的，又为何从小便教导我们饱读诗书、通晓古今？''"


    "父亲骂道：''古今经典教你为人之道，如何安天下。谲变诡诈教你打仗之理，如何平天下。你以圣人之道来对待敌方俘虏，愚不可及。''"


    "我正欲反驳，父亲的身侧一名将士举枪，快速向他冲来。我急忙就要赶上台，去阻止对方。却突然被父亲用枪挡开，他朝着我的方向，刺了一枪。枪头掠过我的腰侧，刺中了欲在身后偷袭我的妇人。"


    "与此同时，那位将士也将枪扎入了父亲的后背，贯穿了他的身体。我挑起脚边的枪，一枪斩下他的头颅，扶住父亲往前倾的身体。"


    "我连忙用手捂住他的伤口，可那血止不住地流。我只能一边边说着：''父亲，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妇人之仁，愚蠢至极。''"


    "父亲猛吐一大口血，紧紧地攥着我的衣角。他奋力抬头，凑近我的耳边。微弱的声音响起''杀，杀光他们!''"


    "我哭着点头，随即，提起长枪，转身看向台下那些俘虏。"


    许瑾欢的手指微颤，眸中悲伤又带着自嘲。


    "纪鹞，你还要接着往下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