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是唐小慧
作品:《全京城都等我破案》 闻昭的目光在灯火下锐利如锥,她蹲下身,不顾侍卫们略带惊疑的眼神,仔细检视着坑底的白骨与周遭的泥土分层。
“尸骨表面附着的是浅层浮土,与坑底深处的老土颜色、质地都有差异,若是十年前埋下的,经过雨水渗透、虫蚁活动,尸骨应该更深,周围的土层颜色也会混合得更均匀。”她用指尖拨开一点泥土,“但这具白骨所在的‘坑形’清晰,周围较新的回填土与老土界限分明,更像是近期被挖开过,又重新匆忙填埋。”
裴植站在坑边,玄色衣袂被夜风吹动,他凝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专注。
闻昭身边是大理寺的另一名仵作,话少,人却很牢靠,两人之前虽不认识,但做事的时候却很默契,灯火摇曳,将二人晃动的身影投在土墙和荒草上。
这场景远远看去,甚至颇有些恐怖。
“这……这是?”老仵作已经清理到了死者的骨盆,忽然动作一顿。
闻昭立马凑过来拿油灯仔细看,只见灯光下,那耻骨联合面下方,却有一处不寻常的、锐利的缺损痕迹,不像是自然腐蚀,更像是被某种利器狠狠砍凿过。
“这伤痕……”闻昭瞳孔微缩。
“是旧伤,看骨痂形态,受伤时人还活着,但伤口很深,且未经妥善处理,很可能导致长期痛苦或行动不便。”仵作经验丰富,迅速判断。
闻昭退后几步,这是被虐待过的痕迹。
人在活着的时候被虐待,如果只是皮肉伤,那是会痊愈的,起码不会在经年岁月之后,连骨头上都有痕迹,若是这十数年之后,连白骨上的痕迹都清晰可见,那么只能说明,这个人遭受的恐怕不是简单的殴打,而更像是长期的圈禁。
一个被长期圈禁、生下一子一女后“病故”的女人,骨盆处有如此严重的陈旧性锐器伤。
闻昭闭了闭眼,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那个昏暗臭秽的屋子里,瘦骨嶙峋的男孩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床上痛苦呻吟的母亲,以及那个暴躁易怒、将妻子视作私有物与生育工具的男人。
“死亡原因能判断吗?”一旁的裴植问。
“颅骨未见明显致命骨折,但几根肋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且四肢长骨骨密度极低,显示生前极度营养不良,长期虚弱。”闻昭语速飞快,“具体死因还需进一步检验,但这般境况,即便无致命外伤,也熬不了太久。”
或许,根本不需要直接的谋杀。
长期的虐待、囚禁、忽视,本身就是一把慢刀。
夜风更冷了,带着河畔的湿气,钻进人的衣袖。
尸骨被一块块放入准备好的毡布和木箱中,准备运回衙门作进一步检验。
至于唐老伯,大理寺不欲等他反应过来,直接潜进屋内将人迷晕,连夜带走。
回城的马车上,闻昭靠着车壁,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因一个个发现而紧绷着。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袖中那方深青色、带着银线竹纹的暖炉,白日里裴植递给她的温度似乎早已散尽,但此刻摸到,心头却莫名安定了些。
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裴植。他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入的微弱光线下显得冷硬,但眼睫垂下,敛去了平日大部分的锋锐。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马车颠簸时,外面悬挂的气死风灯偶尔晃进一点光晕。
闻昭没想到他会突然睁眼,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裴植静静看着她,片刻后,忽然伸手,从座位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牛皮水袋,推到闻昭面前,“喝点热水。”
他的声音在夜色与车轮声中,比平日低沉些许,“今夜大理寺要夜审唐老伯,你先回府。”
闻昭捧着水袋喝了几口,闻言摇了摇头,“不用,审讯我想跟着。”
裴植“嗯?”了一声,又重点提了一句:“可能要用刑,你别跟着。”
闻昭觉得很莫名其妙,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是……对我用刑吗?”
裴植:“……不是,是对唐老伯。”
“那不就结了。”闻昭满脸无所谓,既然不是对她。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对唐老伯这样的人,她是不会有任何同情的。
“好。”裴植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举动和对话只是寻常。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疾行,朝着依旧沉睡在夜色中的京城。
……
裴植端坐在大理寺审讯室的主位上,灯烛将他的侧影拉长,映在冰冷的石墙上。
对面,是懵懂、惶恐、眼神涣散的唐老伯。
打从在大理寺醒来,他便始终是惶恐的,看见裴植就哐哐磕头,“青天大老爷,我儿尸骨未寒,怎么又把我这个糟老头子抓了过来……我命苦啊,一把年纪了没个人给我养老送终……”
裴植不欲跟他啰嗦,而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那几乎是在宣判:“你家院子里,埋的什么?”
听闻此话,唐老伯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看向裴植,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裴植接过话头,却并未回答,只是冷笑一声,“你觉得呢?”
然而这样的模棱两可更加重了唐老伯的恐惧,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摇头,不是否认,而是极度恐慌下的本能反应:“不……不……不可能……不可能……她答应过……答应过安安分分……”
裴植身侧坐着的是闻昭,只是她一直都不发一言,听到这里才突然出了声,“谁答应你安安分分?你的女儿唐小慧?”
唐老伯本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闻昭又坐在黑暗里,他多了几分惊恐,惶惑不安的转动着浑浊的眼珠,呢喃着:”她真有这么蠢?这死丫头把我卖了?”
——果然,是唐小慧。
她什么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