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 86 章
作品:《阳曲》 沉州宅。
这几日官闻霰妯娌三人连同师莞安俱往池州参加安南郡主的女儿贺氏的丧仪,家中的孩子们便撒了欢。下学回来,师步和师子瑜便找出了昨日藏在书架后面的风筝,得意地到姐妹们面前炫耀,还装模作样地念道:“儿童散学归来早——”
“人家是‘忙趁东风放纸鸢’,‘东风’是什么意思懂不懂,东风是春天的风,如今可是秋天。”景祯忿忿道。
他是昨晚上才到的沉州,错过了那兄弟两个弄风筝的好戏。
“那有什么。风筝乘风而起,哪管春风秋风?还没下学我便盯着对面酒肆那面旗子,今日风势正好,正是放风筝的好机会。”师子瑜振振有词。
“祯弟弟,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师步看出景祯不乐,问道。
“我才不去,我又没有风筝,去做什么?而且我还答应了安家的阿绫姐姐要去帮她送桂花糕。”
“安家的阿绫姐姐?”在一旁和师令闻翻花绳的景礼警惕地转过头来,眉头颦起道:“我们才来沉州两日,你又是在哪里认识的安家姐姐?”
景祯一边心虚一边赖皮,一个扭身绕过挡在门前摆弄风筝的师步和师子瑜,笑着跃出门去,小小年纪发出的笑声却愣是被景礼听出来了无赖和浪荡。
师令望替下口渴了的师令闻继续和景礼翻花绳,圆圆的眼睛带着甜软的笑意:“阿礼姐姐别担心,安家的阿绫姐姐已经及笄了,明年便要嫁人了。”
景礼叹了口气,明明也才六岁,却莫名成熟,一边翻绳一边和师令望絮絮叨叨地讲述景祯在吕县和逢州时,跟着二叔景琮如何上天入地,话都说不利索就会给姨姨婶婶姐姐们送花了。
师令望瞧着她那副“长姐如母”的深沉模样,想了想还在吭哧吭哧背千字文的师令璋,心中突然有些纠结,但这莫名其妙的纠结马上就消失了,她看着带着一壶新煮的桂花茶回来的师令闻,释怀想着,她又不是长姐,她是二姐啊。
秋日里天渐短,很快暮云合璧,师步和师子瑜拿着没放起来的风筝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院子里也渐凉,众人纷纷收拾着准备到堂上用晚饭,这时只看见景祯似一匹黑鬃马驹一样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拿起小桌上剩的半壶桂花茶猛地灌进肚,又掐着腰弯着身子喘了半天粗气,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问道:“三舅舅,三舅舅呢?”
“刚回来,在书房。怎么了?”
景祯将信交给师子瑜,道:“京城来的,大概是送到州府的时候舅舅已经走了,说是非常、非常、非常要紧的信!”
师子瑜听了,也不再多问,忙拿着信跑去找师玘,只留景祯原地“哎唷”着后悔:“早知道跑回来这么累,我就不揽这个活儿了。”
师玘正在书房里四处打量着地方安放他新得的一幅古画,见师子瑜冒冒失失闯进来,还有些不满,再听他说手中的信是京城送来的,脸色不由得骤地一沉。
师子瑜眼见着师玘的样子,胆战心惊地将信恭恭敬敬递给他,便忙不迭走出了书房关上了门,却又忍不住想知道京城又发生了些什么,便假装走远地跺了几步脚,再猫到门前屏气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可直到师玘蓦地推开门使得他揉着头跌坐在地,也没听出什么动静。
师玘见他在这儿,了然地叹了口气,却只问道:“怎么还不去用晚饭?”这些日子为了怕孩子们拘谨,他一向叫人单独将饭菜送到书房,只叫孩子们在前面堂上一块儿热热闹闹地用饭。
“我还不饿嘛。”师子瑜瞧着他没生气,便站起身拍拍屁股跟上他,试着问道:“爹,是小姨母的信吗?信里说的什么啊?”
“没什么大事。”师玘神色淡淡,道:“明日我要去一趟京城,你娘她们回来前,你要照顾好兄弟姊妹,莫要贪玩耽误学业,我会叫岳伯监督你们。”
“好。”师子瑜懂事地应下,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何况他本身也没有多好奇朝中的那些事,只不过从前每逢京中来信,多半意味着他们要回京去为谁送丧,因而生出些猜测罢了。
正想着要向师玘告辞去用晚饭,师玘却冷不丁地转过身来,蹲下与他对视,问道:“子瑜,倘若我不再做官,日后只经商为业,使得你从官家子弟变成商人之后,你会怪我吗?”
师子瑜果断地摇了摇头。他其实还不太能分得清“官家子弟”和“商人之后”的分别,只是听私塾的先生提过“士农工商”等语,近年来家中异动他也只是一知半解,但他能感受到师步他们若有若无的悲伤和忧愁。
“只要爹爹不会像叔叔伯伯们一样就好。”
师玘顿了顿,随即温和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爹爹答应你,不会像叔叔伯伯们一样。”
师薇欢提前一日出了宫,久违地睡在留容轩的厢房里。次日一早,天才微微泛起鱼肚白,她便起了身,飞快地梳洗完毕,便开始在偌大的院中坐立不安。
有些日子没有回来,她看着这座宅院倒有些生疏。因着仍有人日日打扫,院子并不显得荒败,却少了人气儿。
师棠欢与端木澈住在京中原先的齐王府,师婷欢前些日子在燕氏族中过继了一个九岁的生母早逝的孩子做嗣子,改名作燕伯祺,心思便慢慢全放到这个孩子身上,便像是昔年燕寂的寡母在那处不大的宅院里一点点带大燕寂一样,闭门谢客了。
师薇欢来回踱步许久,最终还是打开集德堂的门,却没坐在师霖的座位上,只是在角落里寻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一点一点喝着茶,直到门再次被推开。
“三哥。”她有些局促地起身相迎,师玘犹豫了一刻,最终还是如旧时那般点头回应。
凭雪端来茶,看着师薇欢的眼色又很快退了出去,将门轻掩上。
师玘坐下喝了一口茶,不待师薇欢询问,便开口直言道:“我不会在京城久留。你应该晓得,比起大哥他们,我这些年纵是有些积累,却也大多在沉州,在京城也并没有太多人脉,并不能帮你什么。至于做帝师一事,我才疏学浅,恐难担此重任。何况我只知晓如何做人臣,而不知如何为人君。”
师薇欢早已预料到他会拒绝,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试探道:“论起来,你是今上的伯父,合该封为亲王,留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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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或外封就藩......”
师玘淡声道:“朝野动荡,如今亲王,难保来日不会重蹈陇西王、闽中王和颍王等人的旧辙。”说及此,他想到什么,双眸中多了几分严肃和认真,叹道:“师家如今子嗣稀少,即便一一封爵,也不会成什么气候。减税令和垦荒令颁行后,起义和匪患都有所缓解,各州郡的流民也逐渐安定下来了,可见寻常百姓若能安稳度日自给自足,便不会选择做亡命之徒。但朝野上下对篡权夺位一事仍旧舆论不止,有些地方还在用立新甚至元安做年号,舆论之‘平息’多是依靠韩偃的亲信暴力镇压,可这样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你若要想长治久安,到底还是要让旧朝之人真正意识到淮朝已经灭亡,而渭朝才是天命所向。”
师薇欢点了点头,却又听得师玘接着道:“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事。我想辞去沉州太守之职。”
“为何?”
“我原本也不想科考入仕,只想从商。”
师薇欢猜到原因,心中叹息,也不想和不忍再多纠缠,道:“罢了,既如此,那你便将钥匙拿走,早日离开京城罢。”
她写信邀他回京,本也有一个缘由,是因为师霖回易州前将师家祠堂的钥匙托她移交师玘。
师玘跟着她来到祠堂,祭拜先祖后,接过了钥匙。
出了祠堂,师薇欢始终落后师玘半步走着,低头不言。师玘瞥见地上的影子,心中叹息,转身道:“倘若你支持不住了,还有我们在,不必独自硬撑,保住性命要紧。”
说完,他又思索了片刻,将那钥匙递给师薇欢,道:“我于沉州,不需要这个东西。师家在京的所有家产,还有用这钥匙可以调动的八成私兵,便交由你安排罢。”
师薇欢讶然:“可是这是......”
“既然我如今是家主了,便听我的。”
“......谢三哥。”
师薇欢突然有些鼻酸。此番过后,师玘在沉州做他的家主,她在宫中支持着师获南面九州,若无意外,便就此割席了。
她吸了吸鼻子,尽力咽下哽咽,道:“京中凶险,此番,我也未告知大姐姐和六姐姐......若无他事,你便趁早回沉州罢。”
师玘点头,看着她不敢抬头的样子,心中涌起哀伤,抬起手来,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便转身离去。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暗。
花青的长裙沉沉曳地,像是积雨的云坠在鸦青的石板路上。呼吸间存着淡淡的泥土腥气,潮湿像是秋夜的虫鸣,夜里似乎会有一场雨。
宫灯的光影晕在身侧,师薇欢的心像被捅破的窗纸,空落落的,无处安放。
她突然抗拒起了眼前的一切,她希望自己化作一粒尘埃,希望这场雨快点落下。
那把钥匙在她的手中越攥越紧,她似乎觉得手心中涌出湿润,但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清和殿中的灯火依旧如昨,可暗处的影子却始终像是鬼魅缠绕。师获这几日身上不太舒服,睡得早些,这诺大的大殿便也彻底寂静下来。
直到韩偃叩响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