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 81 章

作品:《阳曲

    师迟一进家门,和师言兄弟二人就要去“来上两壶”,又听闻师玘今年不回来了,笑骂:“那小子连这点路费都要计较,这脑袋,不经商去都是浪费。”


    “三哥一向如此,左右过几个月过年时他定是要回来的,到时候再当面骂他罢。”师言道:“倒是你,二哥,你们这般回来,宛城的事无妨么?”


    “无妨,兵部调度,着我拨两千人到京畿大营,我正好随军顺道回来一趟。河间如今也闹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二人说着,借了师薇欢弄花用的小锄头去,便径直到安居堂后身的那两棵枫树下十分熟练地挖起来,不一会儿,两只精致的小酒坛并一个酱红色大坛就被他俩挖了出来,教人清洗干净后抬到望潮阁,正被要出门的师薇欢撞见,惊道:“这是哪里来的酒?”


    “乐康七年,我和二哥、三哥一起埋的,怎么样,想不想尝尝?”师言很得意地敲了敲那酒坛子。


    师薇欢迟疑问道:“四哥,这不会是你们第一次埋酒罢?”


    “是啊。这还是姑姑告诉我们的,据说当年她和娘幼时在宫中埋过一次。”说着就要起开酒坛,邀她一起尝尝。


    师薇欢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我着急走呢......大嫂嫂已经叫人备了好酒,就放在西院呢,你们要喝,倒不如去取那些酒来。这酒当心喝坏了肚子。”说完,便忙不迭跑走了,淡粉的衣衫像漫天彩云,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师言狐疑地弯腰打量起那几只酒坛,想着哪里就至于喝坏了肚子,三下五除二把那最大的一坛打开,甫才打开点缝,一闻到飘出来的味道便骤觉不对,皱着鼻子闪到一旁,连忙叫人将其远远倒了。


    师薇欢暗自庆幸躲过一劫。韩偃离开江浪观前,他们就一起埋过一坛酒,所幸当初为了怕观里其他人发现,特意埋得远了些,埋到了一处竹林旁,还特意拜了竹子神,请求她保佑换来好喝的酒。然而去岁韩偃回京后他们去将那酒挖出来,却已经连闻都不能闻了。


    “回落草巷。”


    今早回来前,韩偃便嘱咐她,倘若师迟回来了,一定要尽快告知他。他半个月前成功补了成巳的缺,授副都指挥使,而都指挥使郭率又领了兵部侍郎往胶东平定起义,算下来如今整个皇城的禁军皆归他一人统领。


    而韩偃顶着的毕竟是师家的名头,依端木玦如今的作为,想来容许韩偃这般独掌禁军大权的日子必不会太久,若要起事——


    中秋宫宴想来便是最佳的机会了。


    师薇欢浑身一颤,像是鹰隼爪下悬在半空中的兔子,全身的绒毛在刺骨的寒风中炸开,眼前只有模糊不清的迷雾或是云层,像随时降临的死期。


    她混混僵僵下了马车,韩偃走过来扶住了她,问了她句什么,她机械地张嘴,轻声道:“我二哥回来了,带了两千兵马,在京畿大营。”


    “......我是问你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哦,无妨。”师薇欢脑子一空,对上韩偃关切的眼神,动了动嘴,却突然疲惫地找不出什么更合适的理由。她兀自被他扶着坐在廊下,看着他端过来一碗热茶,接住,茶的温度透过白瓷渗入手指,丝丝缕缕的热气妄图使她回温。


    宁碧水拿来帕子,帮她擦着头上不断渗出来的汗珠,末了在她身侧蹲下,握住她的手腕,眼神恳切,似乎想问她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


    她想,宁碧水不会毫不知情的。比起跟着她,她跟着韩偃的时候可是多得多。


    甚至偶尔她觉得,她就像是韩偃钉到她身边的楔子,为了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不要在师家的蜜罐里一睡不醒,江浪观,童氏,血海深仇还没有报——师家帮不了他们,甚至是罪首未能得到应有惩处的帮凶。


    “韩偃——”


    “嗯?”


    “你知道,这是谋逆。”


    韩偃从屋里走出来,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气定神闲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了。”说着,拿走她手中纹丝未动的茶杯,道:“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你还回去吗?我做了——”


    “若你只是为了报仇,我可以心甘情愿,继续做你的棋子,做你的探子,你只是想要扳倒童氏的话,继续做什么都无妨。你也不必再与我打马虎眼,对这所有的一切我都该有知情的权力。”


    韩偃似是没想到她忽然这般急言令色,顿了一顿,却还是只道:“你想多了。阿宁,送她回师家罢。”


    “你是觉得我会耽误了你的事?”师薇欢起身,冷笑了一声,道:“我是不晓得你如今有多大的本事。可若想夺权篡位,你最好还是多思量思量,免得彼时报仇不成,还要连累旁人跟你一同去死。我父兄在朝为官多年,家中最鼎盛时也未曾谋划这样的事,可见......”


    “你父兄未能成事,是因为他们不想成事,因为他们自小就被教导忠君爱国,即便是愚忠也要也要那般‘愚’下去。他们的权利地位都仰赖皇权赐予,荣辱都与端木氏绑在一处。可我不是。如今天下之人只要睁大眼睛仔细分辨,就该晓得整个大淮就像那金殿上的梁柱,瞧着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只消来个人轻轻一推就倒了。”


    “所以你想去推。”师薇欢道,“可推倒了,之后呢?”


    她向韩偃走了两步,在他身前停下,微仰着头,道:“你想做,而又做不好;师家不想做,但能做——你该知道要怎么办罢?”


    韩偃眯了眯眼,像狐狸,又像蛇:“我记得有人从前说过,不许我拿他们家的人做垫脚石。”


    “我的意思是,不许牺牲损害我们家的利益,而已。你若与师家联手,这应该能算相互成全。”


    “如若成功,就是相互成全;但若是失败,可就不是损害些许利益又或者一两条人命能了事的了。你父祖这么些年兢兢业业的谋划可就要告吹了。”


    “所以只能成功。”师薇欢眸中闪着寒光,像一把磨好的剑就要出鞘。


    韩偃往后闪了一寸,神色中有一瞬微不可察的躲闪。他侧身往外走了两步,沉声道:“我知道了。事情若定了,我会与你说的。”


    师薇欢看着他走出门,宁碧水随后也向她颔了颔首,紧跟着他快步出去了。


    院子又空了下来。


    她弯腰慢慢蹲下抱住自己,不晓得过了多久,才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挪出院子,挪到巷口,上了等在那里的马车,轻声嘱咐回师家去。


    迈步进门前,她福至心灵似的停住脚,抬头看了看那块御笔亲题的“阳曲侯府”金匾。这块匾已经是元宗皇帝提的了,据说比起先前穆宗题的那块,笔力还是弱了些。


    她试着想了想当年那块匾被摘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正出着神,却听见有人唤她,定睛一看,原是师婷欢。


    “你回来啦,大姐姐。”


    “是啊,方才才到。你站在门口看什么呢?”


    “没什么。”师薇欢摆出笑脸来,快走了几步挽住师婷欢的手臂,道:“方才二哥和四哥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几坛酒呢。”


    师婷欢叹了口气:“我晓得,那酒早就坏了。想来是当年在逢州时,他们听了姑姑说的故事才效仿的罢。姑姑都说了,当年她们后来压根就没喝埋的那些酒。”


    提起师冉月,师薇欢心神一动,一边假模假样陪师婷欢散步到后花园,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终于问出口道:“大姐姐,当年,姑姑是皇后的时候,爹爹有没有,有没有想过——”


    “你想问爹爹有没有想过谋权篡位吗?”师婷欢瞥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问道。


    “啊,是。”师薇欢有些尴尬,蔫蔫地应声。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也不清楚。”师婷欢道,“篡位是一回事,即便成功了,能不能坐稳当才更要紧。”她想了想,又道:“是以,倒不如继续辅佐端木氏来得值当些。彼时大概姑姑和爹爹都只是想着如何保全家族,不要重蹈承祐年间的旧辙罢了。”


    “何况虽然我们家算得上是权倾朝野,但却没有兵权,只靠着那些私兵,哪里敢有把握行篡位一事呢?”师婷欢扭头看了眼沉默的师薇欢,笑了笑道。


    师薇欢愣住,的确,师家一直没有兵权。即便把旧党拉个清单,除却彼时与师家算不上关系太亲近的成巳外,只有官成潜这个兖州牧算得上有兵权,可若要千里迢迢将兖州他能调动的几千兵调回京城,凭此来逼宫篡位,实在是太过荒唐。


    景宗登基后,因着史太尉的先例,便将太尉一职空设,即便是官成潜兼领枢密副使,也只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


    而若想效仿当年景宗皇帝围城逼宫,自得长期经营谋划,集各方可调度之兵权,里应外合,顺应民心,方能成事。


    这般想来,师薇欢又觉得方才对韩偃说的那些话太过虚无缥缈,更像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不仅有些羞赧后悔,倒犹豫是否要找机会阻止他,再从长计议。可又想到此一时彼一时,中秋宫宴的机会又是失不再来,不免纠结。


    正想着,便听得有人来报师莞安的马车到了,忙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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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师婷欢回前院去迎。


    午后日影稍斜,却正是晃眼的方向。


    师薇欢微微退后半步躲在师婷欢的斜后方,举起团扇遮阳,看着师莞安下了马车,还有她与景琮五岁的长女景礼和四岁的次子景祯,另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女景祎被奶娘抱在怀里。


    师婷欢上前去将景祎抱过来,笑道:“祎姐儿才多大,怎么把她也折腾来了。”


    师莞安笑道:“别看她小,可结实着呢,又只亲我,把她留下的话阿琮可应付不了。”


    去年景宗朝提前致仕,景琮调任回逢州任通判,夫妻二人带着孩子们先随着长辈住了几个月。景礼性子娴静,但景祯却是个活脱脱的皮猴儿,与几个堂兄弟一起就要上房揭瓦了,闹得晏梅兮实在是受不了,便又帮他们在临近坊巷又寻了处宅子,叫他们自己搬出去住了。


    不过除却他们一家五口,到还有一个时常来借宿的景玹。彼时景琮于吕县任县令时,他便跟着他们搬去了吕县,如今又回了逢州,也不想着入仕,只偶尔做些买卖,余下的功夫就在各处游手好闲,兼带着侄子到处玩。


    姐妹几人寒暄着进门,说起进京这一路,师莞安忿忿道:“别提了,一路上为了躲着流匪还有什么起义的,总是绕路不说,临了要进京了,也不晓得为何城外的布防好似松散了许多,乱糟糟的,连带着城下那些流民都乱了许多。我入城时,还听说有流民在谁家的粥棚那里闹起来了,真是吓人!”


    师婷欢听了,转头看了眼师薇欢,道:“都指挥使郭率如今不在京中,布防一事该是副都指挥使韩偃来管。那韩偃,说起来是七妹妹举荐给爹爹的人罢?”


    师薇欢吓了一跳,忙道:“是韩偃......大姐姐竟对朝中事如此清楚,怪道外头的人都说你是‘女夫子’呢。”


    师婷欢笑叹:“我只是闲来无事罢了。不过这韩偃若是个没有才能的,倒该趁早请爹爹另寻别人顶上才好。”她们都清楚,韩偃能将白束道比下去,从而补了成巳的缺,无疑是师霖在背后出力。


    荐韩偃入朝,又调师言回京,也是为了弥补师焕与燕寂早逝的缺憾。


    师薇欢没有再接话。


    所幸师莞安好久未归家,攒了一箩筐的话要说,立刻就把话头又岔了过去。


    晚饭时众人在胜吴楼上小聚,便各自散去歇息。明日宫宴因着孝期的缘故,又或是身份地位尚且不够格,本就只有端木槿和先前与师婷欢一道得授县主爵的师薇欢要入宫,其余人好容易能好好聚上一聚,都很高兴。


    师薇欢脸上也跟着挂上笑意,直到与众人分开,又将跟着侍奉自己的绮香和南歌都打发了,这才放下了嘴角,自己胡乱收拾了一番,就拥着被子扑倒在榻上,心烦意乱了一夜,一早两眼青黑着起床,叫端木槿瞧见,嗤笑道:“又不是第一次入宫,怎么还有人紧张得睡不着觉。”


    师薇欢懒得理她,任由绮香拿着煮熟的鸡蛋给她敷眼睛,暗自庆幸宫宴是晚上。


    午后入宫,端木槿与师薇欢各乘一辆马车。虽说端木槿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师薇欢还是松了一口气。马车一路辚辚驶向那座宫城,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入耳,仿佛是催命的符咒。


    她像是在登山,逐渐缺氧,却没有下山的退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殿中又是歌舞升平,居高位者梦中的海晏河清被系于小小庙堂。师薇欢漫无目的地四处望着,竟罕见地瞧见永顺长公主端木汐和江都长公主端木淇也在席上,此前她二人常居行宫,大小宫宴也甚少露面。


    官氏的人今年都去了兖州,今日倒是无人在席。


    此外大多都是熟悉的面孔,各家夫人姑娘额前的花钿在宫灯下闪着细碎的珠光,觥筹交错间,酒香与果香杂着融融的脂粉香,在鼻息间聚了又散。


    仿佛世外天堂,美好得使人流连。


    但美好,就是该被打破的。


    师薇欢余光中瞥见端木槿起身,心中一紧,怕她一会儿受惊又找不到人,正要拦她,又想着兴许离这儿远些才更安全,便又收回了心思,只给今日带着的侍女凭雪使了个眼色。


    有个小太监进殿与吴怀安耳语了几句,吴怀安被叫走了。


    又上了一轮酒,乐声暂歇。


    端木玦拿起酒盏起身,朗声祝酒,台下众人亦齐声祝颂,末了各自将酒饮尽。


    琵琶声又起。


    师薇欢望见,有深棕色的血,从端木玦的嘴角流出。


    端木玦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