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作品:《阳曲》 “江昭仪平安生产,这下你也好少些牵挂了。”
林绵与师冉月并肩在梅园中走着,各自捧着手炉一刻不肯放手。石板铺就蜿蜒的小径,曲折回环,引着人向梅园深处去。小径上的雪已被清扫干净,如今那一场雪的痕迹,也只能从亭台檐角还有这梅树上寻得了。
师冉月道:“三个少了一个,也算不上轻松。”
皇子降生,又逢新年,自是一大喜事。端木玄亲自为皇子取名为嵩,又将江映晋位为妃,赐封号为惠。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这倒是个好封号,不过我倒觉得,比起这个‘惠’字,江氏倒是更合聪慧的‘慧’。”
“陛下为皇子取名时恰巧看到这句罢了。”师冉月叹道,“本来他为了省事,想直接将江氏晋位为德妃,还是官大人劝说他越级晋升不合规制,这才罢了。”
林绵嘲讽一笑,轻声叹道:“咱们这位陛下啊。”却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二人沉默地走着,半晌,师冉月微微转头看向林绵,道:“岳太夫人三日前去世了。”
林绵讶然。
“怎么......未听讣告?”
“事情突然,未能准备,又逢新年......大概还要过几日再发丧罢。”师冉月低头道。
林绵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许久未见的怅然,“上次我见到她......哦,是你们初到慕州,我去府上拜访的时候。”思绪飘到更远,她缓缓忆道:“她出嫁的晚,比起昭献皇后,幼时我在岳府住着的时候,倒与她更熟悉些。我那嫡母住在母家守寡,昭献皇后想来是不大喜欢她的,而岳太夫人却不然。”她顿了顿,“不是她与我嫡母亲近,只是她似乎待谁都是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是啊。”师冉月点了点头。
“不过,至少她应当没有受苦。活到这个年岁,也能算是寿终正寝了。”
未出正月,京城的天便莫名回暖了几日,城墙根底下积的雪白日里化了水,夜里混着泥灰又冻结成冰,混着城中人家每日倾倒出去的污秽气息,平添了几分脏乱。
这样的地方,如今连马儿都是不肯歇脚的,却是那些流民歇身之处,饿殍长眠之所。
音儿一大早带着马车至城门边等候时,尚有人在搬运着城脚下昨夜新冻死的尸体,脚步里带着晨起的疲惫,草鞋掀起泥水溅到麻黑色泛着油光的裤腿上,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疲倦和麻木。
天光方才凉了一半,风一吹便是彻骨寒凉。随行的宦者忍不住向音儿道:“姑姑,这外头又冷又脏的,您还是到马车上等着罢?”
音儿皱了皱眉,一时未开口,却也未动脚。她向四周打量了一番,道:“今年天寒,官府便罢了,城中富庶人家也没有设粥棚救济灾民的么?”
宦者哂道:“姑姑也知道,那粥棚以往也不过是谁家有喜事做做样子罢了,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没有咱们皇后娘娘那般仁心,又有几人肯去做呢?”说着,又放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奴才还听说,前两年有个四品官家的女儿,到自家粥棚主持施粥时被一个老乞丐摸了手,这事儿一传开,就被未婚夫婿家里退了婚,没几日就在家上吊了。从此之后,便是有心的,也无人敢来了。”
却有跟着音儿的一个小宫女忍不住出声辩驳:“那些灾民连饭都吃不上,性命朝不保夕,怎么还会做出这等事?我看怕不是那未婚夫婿家里本就想推拒了那婚事,这才编排出这样的谣言,平白毁了女儿家清誉!”
另一个宫女拉住她,只叹道:“这样的事倒也是有的。人心难测,恐怕有的人即使刀架在脖子上,口中也一样能说出来龌龊下流的话罢。不过......”
“不过什么?”
那宫女摇了摇头,没有再搭话。只是她心中想着,这些官宦人家的所谓“贵女”在马球会或是东宫宴上与出身相当的公子眉目传情,只要不大出格,似乎也不会遭受多少非议,甚至堪称风流韵事。可若是与这些“贱民”哪怕多说一句话,不守妇道是假,“自降身份”倒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这世间所谓评判是非的准则又哪里有公平可言呢?
音儿听着他们的话轻叹一声。她自小在师家长大,晓得施粥这等事,前些年还算太平的时候,本就是为各家未出阁的小姐争个乐善好施名声的台子,当年师家也只有奉上家中子嗣科举中榜或是喜添新丁时才会设粥棚,叫师吟月与师冉月去博个名声。便是如师冉月那般闲来无事亲身去施粥的,也务必要带面纱甚至斗笠遮面,万不可在“贱民”面前显露真容。更多的人家,便是姑娘主子远远坐着,由上了年纪的嬷嬷或是粗使丫鬟代为施粥。
至于男子们,素来觉得此等事情有失身份,这等菩萨心肠的事,就该由女人家去做。
有些人家更是直接将这种事交由管家老奴代替,当中油水,自然更是落不到灾民腹中了。
方才那宦者所说“皇后娘娘仁心”,的确,此番场景若是叫师冉月亲眼所见,她不会不管的,尽管可能微不足道,治标不治本,但她也无法做到袖手旁观,尽管她其实没有什么同情心,更多的时候,更似是良心上过不去而为之。
这般想着,音儿摸了摸袖袋,取出随身带着的所有银子——尽管只有几两,亲自走到城门旁,分给四下蜷缩着的几个老者和妇孺。身后的侍卫很快反应过来,拿刀紧紧跟上,看向那些人的眼中尽是防备。
音儿心中无奈,面上却没有显露,只是不动声色地很快分完银钱,便回到了马车里,只掀开车帘时不时望着远方。
好在不多时,便瞧见一队车马蒙着晨雾而来。音儿一眼认出为首的那辆马车是师家的,立刻下了马车,往前走了几步相迎。
很快,那车队在他们面前停下,为首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个鬓发尽白的老妇人,正是岳诗韫身边的锦姨。她瞧上去倒比往昔清瘦了不少,纵然穿着冬袄也是身影单薄的样子,虽不至于形销骨立,却也像是秋风中孤立的一支枯藕干瘪瘦削。
音儿瞧见她莫名的有些激动,上前像幼时跟在师冉月身边那样向锦姨行了个礼。锦姨却微微弯腰虚扶起她,缓缓道:“使不得,姑娘如今是宫里的人,怎可给我这一老仆行礼。”
音儿道:“我如今已经不在宫中领职了,何况我见到了嬷嬷,就好似回到了皇后娘娘未出阁的时候,好似看到了我的父母。”
锦姨笑了笑:“你父母倒是一向都好。”说罢,似是不想再就此寒暄,只是向后指了指那几辆车上的楠木箱子,道:“这便是岳太夫人托我送给皇后娘娘的东西,便请姑娘带人送入宫中罢。”
音儿点头答应,又道:“嬷嬷不进城么?侯府已经收拾出了住处。”
锦姨摇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一路运送这些书箱的府卫,道:“他们进城,我便不了。三夫人特意恩赐我这辆马车回家去。”
“回家?”
“姑娘忘了,我是从岳府跟着我家姑娘嫁到师家来的啊。我的本家,自然是在蒲城。如今我已是自由身,虽无亲子,但也有些旁亲尚存于世,只盼着终老家乡罢了。”
音儿有些恍然。
送别了锦姨,看着随行的宦者与师家府卫交接,将那些楠木箱子转头运送入城,又至宫门下由有司查验过,再抬着那些箱子往坤宁殿去。
音儿早早便瞧见师冉月已在外候着,疾走了两步到她身边,道:“晨起天凉,娘娘怎么不披那件狐尾毛的大氅?”
“那件太厚太沉了。”师冉月笑了笑,任由她为自己紧了又紧身上的披风,又查看了手炉的温度。
亲眼看着一箱箱书紧随着落地殿中,师冉月这才松了口气,叫木莲赐了赏银后,便亲自一箱箱打开理起书来,所有书必须要先过她的手,连音儿都只许从旁协助整理。
箱中不止有如今的成书,还有不少竹简绢帛,以及手稿残卷,大多是岳诗韫出嫁时带来的,还有这几十年陆陆续续收集来的。除却诗书礼易,还有不少志怪小说,甚至师吟月和师冉月少时搜罗来的戏本、话本,甚至是说书先生不要的手稿,皆被仔细收藏,不曾污损丢失。
翻开来看,字里行间杂着不少不同字迹的批注,也有的是夹在书页间的纸条。师冉月惊喜地发现自己几乎都还能辨认出这些字迹的主人,最多的便是岳诗韫不失风骨的小楷以及师吟月的行楷,还有她八岁时仿着字帖写的歪歪扭扭的小篆,师吟月十二岁时用鼠须笔写的隶书小字,还有师焕一丝不苟的题字和师骁乱七八糟的被逼着写的读后感悟......
“我幼时这字写的竟这么丑,比四哥的还丑。”师冉月找出一本她当年从岳诗韫那里拿的《左传》,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一脸惊讶又好笑,更好笑的是里面还夹着两张她仿着春秋笔法写的自传和师吟月传,文法生涩幼稚,更是令她哭笑不得。
这一日师冉月闭门谢客,直整理到快四更天,看着宫人放置妥当,这才脱衣就寝。
乐康三年的春日里,俞安乐和赵玉熹先后诞下了排行第四的福成公主端木润和排行第五的安成公主端木泠。
赵玉熹生产后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便又有了身孕,端木玄特为其破例,将她越级晋位为昭容,迁居耀光殿。俞安乐因四公主的缘故亦晋位昭媛,迁居明照殿。
这样一来,便只有蒋纹一人仍居才人位。师冉月为其向端木玄求来恩典,以其伴驾多年未曾有错的缘故,将其晋位为修容。
坤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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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株三角梅意外地活得很好,甚至其中一株在这年夏天还开了花,加上师冉月原先养的碗莲、绣球、栀子和海棠,不必去御花园,光坐在这殿中也如同置身花市,各色鲜花争奇斗艳,欣欣向荣,好不热闹,教人看了也要高兴几分。
“好花不常有啊。”师冉月看着院中的花,躺在藤椅上摇着团扇,摇头晃脑地叹道。
音儿给她端来一碗冰酪,道:“这花儿都开得好好的,娘娘感叹这个做什么。”
师冉月笑而不语。
音儿方回宫中不久又诊出身孕,她却不愿意回家养胎,也不再领尚宫之职,只留在师冉月身旁做些轻活儿。
师冉月教人再搬来一张藤椅,拉着音儿一起坐下赏花,看着看着,突然道:“音儿,今儿中午我们吃拨霞供罢?”
音儿觉得好笑:“娘娘赏着花,怎么想起拨霞供来了?”
“‘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花儿开得也像晚霞似的,红一片紫一片。”师冉月又恢复了兴致勃勃的样子,继续道:“我们只吃你能吃的食材,或者效仿蜀地,用铜板将那锅子隔开。”说罢,也不等音儿回应,已经利落地起身,拔腿便奔着小厨房去了。
音儿无奈,连忙也起身跟上,又回头拿过师冉月还没动嘴的冰酪,叹道:“好么好么,又像个小孩子了。”
京城的蒋府依旧是一处独门小院。
官成澈七拐八拐绕进好几个巷子,才终于找到那处门边挂了块刻了个“蒋”字的小木牌的小院子。灰泥草草砌就的矮墙,门板上一副春对子飞着毛边儿,小小的门扉甚至要官成澈低下头才能进去。
他暗叹一声,伸手扣了扣门扉,很快便又个童声喊着:“先生,有人敲门!”
随后便听见里面有人沉声说了句什么,很快便有个童子来开门,眯眼笑着道:“先生请进!”
这院子也如那院墙一般质朴小巧,墙角一棵似是几十岁的枣树,长得郁郁葱葱,树荫几乎遮蔽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架着竹竿,一半晾衣裳,一半爬瓜藤。一旁还有个石桌,一边是个石墩子,另一边却摆了个不相称的木头长凳。桌上摆着一张棋盘,左右放着藤编的棋篓。
官成澈四处打量着,一时脚下一绊一个踉跄,那童子连忙来扶住他道:“先生对不住,这里的石头前两天裂开了,我就给挖出来搬走了,还没安上新的呢。”
官成澈看着脚下那残缺的石板路哭笑不得,忙摆手道“无妨”,一边也收了眼神,提起衣摆快步向屋内走去。
蒋节倒是稳坐于书案后,见到官成澈进门,才起身绕出来行礼相迎。
官成澈也不欲与他虚与委蛇,坐下喝了口茶,便道:“蒋兄昨日送上去的奏疏,吴相与我看过一遍。蒋兄改税制以富国,想法是好的,然而依你所说的法子实施下去,上至豪门望族,下至乡绅地主,每月便要多缴二十两银,是否不够妥当?”
蒋节却道:“二十两银,于这些人家不过是女眷头上少一支钗,或是桌上少两盘菜罢了。然而依从前朝中诸位大人曾提过的法子,这二十两银最终皆要落到百姓头上。朱门里随手花出去的二十两,却是柴扉人家一年的花销,甚至是城墙外那些人起死回生的救命钱。”
官成澈叹道:“先前是有人提出......但也有人如蒋兄所想,因此改税一事才迟迟没有定数。此事实在不宜操之过急。”
“若再不急,恐怕我大淮国运将止于三十年内尔!”
官成澈拍案而起,横眉怒喝道:“慎言!”他转首顾左右,喘了口气,倾身向蒋节沉声道:“蒋大人,这是在京城,天子脚下,不是在你那泉郡市舶司的时候。”
蒋节不语,官成澈却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道:“据我所知,蒋兄在泉郡也多受景大人照拂罢?”
蒋节皱眉道:“景大人是端方君子,我受恩于他,他日若有机会自当报恩。然税法乃国事,与私情无关。”
官成澈轻呵一声:“‘端方君子’。”
蒋节眉头皱得更深,一时间却也未开口辩驳。
官成澈继续道:“何况蒋大人以为,这些人家桌上少了两盘菜、女眷头上少了一支钗,难道就止步于此了么?他们只会想要更多盘的佳肴和更多副钗环。加税与不加税,并不会阻碍搜刮民脂民膏,甚至会愈演愈烈,彼时蒋兄又当如何?”
蒋节却拱手道:“如官大人这般高山景行之士,自能约束家人。此般总好过直接压榨百姓。”
官成澈却嗤笑着摆手道:“蒋兄真是折煞我。豪门望族盘根错节,不止京城,怎谈得上约束不约束?若蒋大人弹劾我官氏有族人为祸乡里,我也只能息事宁人。蒋大人熟读经义,也该明白法不责众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