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Chapter53

作品:《火漆印

    一开始回复那封邮件的时候,陆瓷只想简单说声抱歉、发错邮箱了,可是一来二去,两人莫名其妙就聊了起来。


    申请大学的准备还在紧锣密鼓地展开,说压力不大是假的,能有一个现实中完全不相干的人聊聊天,也是一种纾解压力的方式。


    于是几个星期过去,他们逐渐迈入了可以将对方称作朋友的门槛,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笔友或者网友。


    陆瓷在现实中的朋友其实并不少,Alice活泼又热心,另外几位俱乐部成员的女儿也各自有着值得她学习的闪光点,但是她没有一个真正能够倾诉的对象。


    她信任Alice,可Alice在很多事情上都没法和她共情。


    Alice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A国,算是不土生但土长的A国女孩。而她的父母都是出身优越、教育良好的富家子弟,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都会有落足之地。


    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庶带来一种从容,他们从不必争抢任何东西,一切都水到渠成地来到他们身边,因此家庭关系十分融洽,Alice可谓在千娇万宠中长大。


    更难得的是,Alice从不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反而她乐于奉献,街边的流浪艺术家、福利院的孩童、敬老院的老人,她总会尽自己所能地帮助或陪伴。


    一开始陆瓷还以为Alice只是为了凑齐志愿活动的小时数,后来才发现她是真的享受这个过程。


    也正因如此,陆瓷并不想成为Alice的“救助”对象,她更愿意被当做一个阶层相近、家境相似的朋友,可以一起备考,也可以一起购物,没什么沉重的东西掺杂其中。


    Alice的怜悯会让她感到弱小。


    于是Jupiter7出现后,就仿佛有一个压抑许久的情绪闸口终于打开。


    Jupiter7和她有着相似的学业经历,他在国内读完高中才来到A国,偶尔会和她聊聊最怀念的家乡菜。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六个哥哥姐姐,虽然这个家庭温馨有爱,但是孩子一多起来、总会有人被忽视,他一个人来到A国读书,也算能理解陆瓷常有的那种孤单。


    一开始他们只会聊些没营养的话题,比如学校里的八卦、最讨厌的科目,后来Jupiter7开始向她分享申请经验和当年他用过的复习资料,也帮着她一起精修那封申请信。


    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像学习搭子,直到某一段时间,Jupiter7突然消失了两个星期,再次出现的时候给她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说他在国内的爷爷去世了,他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瓷安慰了他,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他们对彼此的称呼变成了Six和Seven。


    陆瓷逐渐开始向Seven提及家中的情况,比如父母对她要求很严格、父母不和她住在一起,总之只是透露一些细节。


    Seven并不会表现出同情,而是表示很佩服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出类拔萃,可见她是多么聪慧。


    这种反应恰到好处地迎合了陆瓷少女时期的自尊心,因此她说得越来越多,直到将自己诸多的委屈和烦恼都写在发给Seven的邮件里。


    时刻萦绕在她脑海的就是三个问题:第一,为什么父母把她丢在国内让阿婆抚养;第二,为什么他们把她接来后对待她的态度如此恶劣;第三,为什么阿婆这么多年来再也没有回应过她。


    这些问题她都尝试问过父母,可他们从来都不正面回答。她想回国找阿婆,证件却在父母手中保管、拿不回来。


    她把这些问题稍作修改,以确保不会暴露自己或父母姓甚名谁,然后再拿来向Seven倾诉。


    他总是耐心地和她一起分析,探讨各种好的或坏的可能性,最终又会回到对她的鼓励上。


    “Six,你很坚强。”


    “Six,你真的很聪明,又这么努力,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


    “Six,等你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标,他们就会不得不低头,你一定会获得你想要的自由和认同。”


    “Six,我很相信你。”


    陆瓷很乐于成为对方口中这个坚强又聪慧的Six,十六七岁的年纪,几句夸赞就能把她讲得飘飘然,让她短暂地忘却自我怀疑。


    终于有了倾诉对象之后,陆瓷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Alice也在她的几次谈及中得知了Seven这位笔友的存在,第一次见陆瓷和异性走得这么近,Alice很是八卦了一番。


    然而陆瓷对Seven并没有什么友情以上的想法,他成绩优异、喜欢钻研学术,家庭美满,性格也阳光,和她有太多的不同点,他们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硬要给他们的关系定性,她反而觉得这位年长她几岁的、诙谐又开朗的笔友,更像是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总之,在这位新朋友的陪伴下,陆瓷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年还算顺利。几个月飞快地过去,积攒了几年的期待在收到P大商学院offer的那一刻,终于化为了踏实和满足。


    她把录取通知书打印出来,怀着激动的心情坐上通往写字楼高层的电梯,快步走进长明资本,将这张纸拍在父亲的办公桌上。


    父亲拿起来端详了一阵,见到她后皱起的眉毛舒展了一点,总算是赞扬了一句:“不错。”


    陆瓷兴奋得不得了,心脏怦怦跳,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我可以像Ryan那样,在这里做暑期实习吗?”


    父亲脖子往后缩了缩,竟露出一个有些好笑的表情来,轻蔑地对她说:“当然不行,Luna,你在想什么?”


    陆瓷连忙解释:“爸爸,我只是……想给您和妈妈帮帮忙,我也很聪明,我不会比Ryan差。”


    “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小心思吗?”父亲的面色严肃起来,“P大很不错,我们会给你付学费、让你好好念书,但是长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我也不会让你接手任何事,明白了吗?”


    陆瓷刹那间僵住了:“我不明白……凭什么?”


    “你说什么?”父亲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驳。


    “凭什么……不论是成绩、才智,还是社交能力,我哪点比Ryan差?为什么你连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就因为我是女孩吗?如果没有我,你们还不一定能进入那所心心念念的俱乐部呢。”陆瓷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你和你妈妈一样,总是这么情绪化。”父亲根本没在听她的话,只是冷眼旁观着她的愤怒,接着又开始了说教:


    “谁教你这样和长辈说话的?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回去好好反省,否则大学学费也免谈。”


    从办公室离开的路上,陆瓷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拳击中。她抿紧了嘴,从鼻腔急促地呼吸。


    这几年努力的目标化为了泡影,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居然一直都寄希望于父母会回心转意。


    他们既然能在她婴孩时抛弃她,能在把她接回后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利用和厌恶,那么又怎么会因为一张录取通知书而改变?


    高中毕业典礼上,在拍摄合照的那一瞬间,看着身边露出笑容的母亲和父亲,陆瓷只觉得他们无比虚伪。


    他们这副为她骄傲的表演,只不过是因为站在他们对面拿着相机的,是她某个同学的母亲,而这位母亲正好也是俱乐部的成员。


    实际上,他们压根就没听她刚刚在台上的发言,甚至连一束捧花都没为她准备。


    听着他们的谈话从毕业典礼转移到下个投资项目,陆瓷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也是在那张小小的坐垫上,她看到了一束绑着黑色丝带的蓝色绣球。


    绣球旁是一张纯白的卡片,上面用中文写着“毕业快乐”。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穿着毕业袍的学生,其中也有不少华裔,可能是有人放错了位置,总之这束花大概不是属于她的。


    陪父母和几位叔叔阿姨用完晚餐,回到公寓,陆瓷静静地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来自Seven的邮件,他写着:毕业快乐,Six,恭喜你实现了理想的第一步。


    这才是一整天下来,除了Alice的话语以外,她收到的最衷心的祝贺。


    看着这封邮件,陆瓷终于开心起来。


    比起Luna,她还是更喜欢当Six。


    作为Six,她可以诉说,可以抱怨,可以得到共情和鼓舞。


    作为Luna,她只能一直望着从幼时就开始找寻和追逐的那两道背影,在这场无穷无尽的奔跑中证明自己,剔除自己身上所有的缺点,只为了成为一个完美的、也许会让那背影回头的女儿。


    在大一的春季学期,这场追逐终于停下了。


    因为陆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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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认识到一个冰冷的现实,她的父母对她并不存在爱的可能性,他们也永远不会将她当作一位继承人来看待。


    进入P大商学院后,陆瓷见到了许多家境优渥、地位卓然的校友,其中又有这么一批极其特殊的存在。


    这部分同学也只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同龄人,但他们自身、他们的父母,甚至是他们的祖父母,都从来不需要向上攀登,他们生来就在金字塔尖。


    不巧的是,其中有一位名叫Carmen Aston的学长把她这位貌美的新生视为新的猎艳目标,开始追求她。而Carmen的母亲刚好是P大基金会的首席投资官。


    他的父亲是博物馆主席、舅舅是参议员,再加上响亮的姓氏,这位追求者的家族可谓集财富、权力、血统于一身。


    陆瓷对这位金发碧眼、居高临下的花花公子并无兴趣,对他那些鲜花礼物的热烈攻势也无动于衷,然而Carmen正在追求她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她父母的耳朵里。


    三月份的春季假期,父亲破天荒地让她回家住几天。


    回到家的第一天,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父亲就扬起一个温和的微笑,开门见山地说:“Luna,我听说Aston家的二儿子Carmen在追求你。“


    “你知道,他哥哥即将在N市开设一个特殊基金,如果长明能获得联合投资名额,这可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父亲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是一直想帮爸爸妈妈吗?那就……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


    听到从自己父亲口中说出的、几乎是明示让她去攀附Carmen的话,陆瓷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凉了个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忍不住缩起。


    “爸爸,你是认真的吗?”陆瓷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睁着干涩的眼睛,又看向坐在身旁的母亲:“妈妈,Carmen只是觉得我长得漂亮罢了,我根本就不喜欢他,而且……我才十八岁。”


    母亲的表情很复杂,那双眼睛就像没有生气的玻璃珠,滞涩地转向了她。


    母亲扯起一个无奈的微笑,变得语重心长:“Luna,你还不懂,喜不喜欢和婚姻是两码事。”


    母亲的手抚上了她的背,又移到她的脸侧,帮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样亲昵的动作前所未有。


    “亲爱的,你这么聪明,这么漂亮,如果你能和Carmen这样的孩子在一起,只要把他抓牢了,结婚以后你就可以过上最好的生活,这样爸爸妈妈就放心了,你不明白吗?我们是为了你好。”


    这是母亲第一次如此温柔地对她说话,如同真的在为她着想。


    这片刻的柔情把陆瓷定在了原地,她一时间忘了分辨是非对错,也忽略了自己发热的眼眶。


    直到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别墅一楼的、作为她临时卧室的客房,才意识到这件事是多么荒谬。


    原来对于她的妈妈爸爸来说,她最大的价值并不是耀眼的成绩单,不是辛苦得来的竞赛奖杯,也不是她的思想或见解,而是这张漂亮的脸,是这张脸吸引而来的、家境显赫的追求者。


    对于这一切,陆瓷已经问累了“为什么”和“凭什么”,透顶的失望和愤懑充斥在她的胸腔,她现在只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蜷缩在被窝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在新创建的邮件里描述自己的处境。当然,她还是没有提及具体的名称和细节。


    遇到困难就向Seven倾诉已经是一种习惯,而成为Six是她在压力下逃脱的出口。


    Seven的回复在第二天下午到达她的邮箱。


    字里行间,他的语气有些急切,有些遮掩不住的愤怒。


    Six:


    不要听你父母的,既然你说这个学长是个见色起意的花花公子,那么不论他家是什么背景,他都配不上你。


    如果这个人再来烦你的话,一定要严词拒绝他。


    Six,你知道吗,这几年我明白了一件事。


    血缘关系什么也说明不了,亲人并不一定就是家人,对他们抱有期望只是徒劳。


    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有韧性的人,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为什么非得要他们来认可你?


    Six,从今天开始,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吧,好吗?


    From Jupiter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