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Chapter52

作品:《火漆印

    被父母接到A国的那个冬天,从小在南方长大的陆瓷第一次见到了雪。


    大雪落在N市的高楼大厦,落在她小小的行李箱,落在阿婆为她亲手织做的毛线帽上。


    第一次见到雪的那一天,也是在她有记忆的十四年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


    她年复一年地期待着这一天,阿婆那本有着父母照片的相册已经被她翻看了无数遍,她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相片上的那两张脸,又听阿婆讲了许多妈妈小时候的故事。


    阿婆总是对她说,她的父母很爱她,一定很思念她,可他们好不容易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又成了外国名校的博士生,工作后越做越好,给家里寄的钱一年比一年多,不回来也是为了打拼事业。


    陆瓷对此深信不疑,她没有多想过为什么打拼事业会需要把唯一的女儿留在国内,她只知道父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只是他们隔着千山万水。


    这一天终于到来,即使陆瓷并不清楚父母接她到A国的原因,她也兴奋得不得了。


    父母并没有亲自到机场接她,而是安排好了司机,陆瓷很理解,毕竟父母的事业做得那么大,想必非常忙碌。


    车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路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写字楼的玻璃外立面在冬日的太阳下反着光,看得人头晕目眩。


    没人来指引她,她站在楼门口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便在路边踌躇着。直到十几分钟后,几个人一边交谈、一边从高大的电梯间走出来,走过宽阔的大厅,走到玻璃门面前。


    陆瓷认出来其中的两个人,那是她的父母。


    母亲生得珠圆玉润,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和她在阿婆的相册里看到的那个瘦小的少女截然不同,就像变了个人。父亲颧骨凸起、神情严肃,灰色西装穿得一丝不苟。


    另外几个人都是白人面孔,和父母年纪相仿,也都穿着正装。他们嘴里说着英语,语速非常快,陆瓷只能听得懂一部分,她通过只言片语猜测他们大概是在聊某个投资项目。


    看到她站在路边,母亲露出错愕的表情。


    陆瓷忐忑地走上前,肩背挺得笔直,那几位白人也朝她看过来,她迅速地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说英语,最终还是说了中文:“妈妈,爸爸……我是瓷瓷。”


    那几位白人疑惑地看着她,父亲的目光则冷了下来。陆瓷看到父亲瞥了母亲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是让你直接把她送回家吗?”


    母亲的神情变得不自然,但很快就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拉住了她的手,却也不看她,而是转身向那几位白人用英语介绍道:“这就是我们的女儿Luna,她刚从我母亲家度完假回来,刚下飞机,都还没来得及……换身得体的衣服。”


    母亲斜着眼扫视她身上的军绿色棉大衣,眉头微微蹙起。陆瓷的手也攥紧了些,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叫她Luna,又为什么要说谎。


    其中一位白人男士上下打量着她,语调油滑地说:“原来这就是Luna,她很漂亮。”


    父亲的脸色缓和了些,把手放在她肩膀,将她往前推了推:“Luna,说谢谢叔叔。”


    陆瓷终于反应过来Luna应该是她的新名字,她眨了眨眼,用英语说了“谢谢”。


    母亲牵着她的那只手冷冷的,母亲穿得并不多,也许是不够保暖。


    父亲放在她肩膀的手很大,轻轻触碰了一下就收回。


    刚坐完二十个小时的飞机,陆瓷的大脑有些昏沉,可她还是用心地体验着这场她期待多年的会面,感知着每一个细节。


    另一位白人女士提议要给他们拍张家庭合照——毕竟他们“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按下快门之前,母亲让她把棉大衣脱下,似乎是觉得这件衣服并不好看。


    陆瓷便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在刚下过雪的街道上,和她的父母拍下了第一张合照。


    母亲又把司机叫来,说是要先送她回家,他们还要工作。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栋带花园的三层别墅前,司机把行李搬到门口便离开,陆瓷自己拖着行李走进了空旷而泛着寒意的房子。


    她将被雪沾湿的鞋子脱下,却发现鞋柜里没有多余的拖鞋……妈妈爸爸应该还没来得及为她准备。


    她穿着袜子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望着满屋子精致的装潢发呆。


    从中午坐到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门才再次被打开。


    陆瓷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去迎接,看到推门进来的母亲和父亲,她忍不住开心地微笑:“妈妈,爸爸,你们回来了。”


    她没想到的是,母亲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什么也没有说,父亲则是深深皱起了眉。


    父亲看着她踩在地上的袜子,露出某种嫌恶的眼神,又不满地对母亲讥讽:“瞧瞧你生的好女儿。”


    “教会她规矩之前,先不要让她见人。”说完这句话,父亲就自顾自上了楼。


    母亲走到她面前,脸上满是疲惫,同样没有笑意:“Luna,我会找人给你置备新衣服,以及安排你入学。”


    陆瓷呆住了,她低头用余光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棉大衣她已经脱下了,如今就穿着白衬衫和针织裤。她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胸口闷闷的,父亲似乎有点讨厌她,母亲对她也没有半分温情可言。可他们不是很爱她吗,不是因为想念她才把她接来A国吗?


    “妈妈,为什么叫我Luna?”陆瓷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你需要一个英文名。”母亲一边简短地解释,一边将大衣脱下、搭在沙发靠背上。


    陆瓷连忙道:“我有英文名,我叫……”


    “从今以后你就叫Luna,我们已经这样介绍过你了,”母亲打断了她,又提问,“你口语怎么样?”


    “我……我上次期中考英语考得还不错……”陆瓷还没反应过来。


    “明天开始,我会找口语老师来给你上课,”母亲抿着嘴角,从鼻腔里叹了口气,“以后你需要和我们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不要给我们丢脸,否则你父亲会第一时间把你送回去,明白了吗?”


    “……”陆瓷不太明白,但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还是说她知道了。


    母亲转向客厅旁的走廊,指着那里的一扇房门:“这两天你先住在一楼的客房,过几天再搬出去。”


    “搬出去?我们不住在一起吗,妈妈。”陆瓷不解。


    母亲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眼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平和道:“当然不。”


    接着她也转身上了楼。


    这是陆瓷第一次见到父母离开的背影,却只是许多次的开端。


    说实话,在最开始的几周,她都不明白她的父母为什么突然把她接来,又对她……如此冷漠。


    但她并不蠢,从父母对外介绍她的方式、带她出席的活动,以及轿车前排司机和秘书的闲言碎语里,她终于得知了自己的作用。


    那时她的父母刚刚自立门户、创立长明资本没几年,虽然小有财富,在N市金融圈的地位却不高,两张亚裔面孔以及移民的身份并不利于他们拓展人脉,想要挤进核心圈必须要有重要人物的引荐。


    他们想加入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俱乐部,许多叫得上名字的企业家、政客、各个领域的新秀,以及父母最想结识的那批“老钱”家族都是俱乐部的成员。


    而俱乐部的筛选标准除了财富水平以外,还有学历、政治立场、宗教,以及……家庭形象。


    一个有子女的,最好是有优秀的子女的家庭形象,或许能够成为加分项。


    陆瓷了解到自己的父母多年以来一直在尝试再生一个儿子。她父母成长的南方小县城在性别观念上较为传统,更不要说这个看似平等开放的西方世界、尤其是金融圈,依然是白人和男性的天下。


    可是有着博士学位的母亲“肚子不争气”,多年尝试未果,又正巧碰到申请加入俱乐部的契机,此时他们丢在国内的女儿终于派上了用场。


    在陆瓷初次见面的父母眼里,她身上关于人生前十四年的一切习惯和喜好都是必须祛除的污迹,口语课、礼仪课,他们致力于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改造成可以见人、或者说可供展览的形象。


    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拥有自己的观点,只需要在随父母出席聚餐的时候会走路,会微笑点头,并且把以上动作做得漂亮。


    陆瓷当时还完全意识到父母并不爱她,她只以为这是一种特殊的培养方式,因此她学得很认真,猜想着也许只要她表现好,父母就会对她温和一点,甚至把她接回家里一起住。


    她在国内时成绩本来就很好,是那种既有天分又很努力的学生,所以她适应得很快,刚入学时她只能听懂60%的课堂内容,三个月后却已经在测试里排名中上游。


    可是父母并没有关注她的成绩,作为中学生,成绩也说明不了什么。因此陆瓷又翻阅商业杂志和金融期刊,希望能在跟着父母聚餐的时候说出几句有价值的见解,以证明他们家有着良好的教育。


    然而她弄巧成拙,在几位基金经理面前把术语说错,虽然那几个人只是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但饭局结束后,站在餐厅外的路边,她还是得到了父亲的一个耳光。


    母亲别开脸没有看她,陆瓷蒙了,力道并不重,但她被扇的那边耳朵在耳鸣,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父亲一字一顿地对她说:“不要再耍小聪明,给我们丢脸。”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在强烈的委屈中,脸部的灼烧感都淡去了,陆瓷终于忍不住质问,“你们很讨厌我吗,那为什么还要把我接过来?我和阿婆明明过得好好的。”


    “你还敢顶嘴,”父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面色压得更沉,“我们把你接过来,让你过这么好的生活,你应该学会感恩,好好听父母的话。”


    接着他又冷笑一声:“你阿婆?你来了这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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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次都没有问过你。”


    “不可能……”陆瓷不相信,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不想和你们在一起了,我要回去,既然你们对我这么不满意,那干脆就把我送回国算了!”


    母亲先父亲一步回答了她:“你舅舅家刚生了孩子,你阿婆有孙子要带,你以为你回国了她还会照顾你吗?”


    母亲的声音听不出是烦躁还是无奈:“Luna,不要再闹了,听你父亲的话。”


    这时负责送父母回家的轿车刚好停在路边,司机下来为父亲开了门,父亲似乎不想再和她多说,直接坐进了车内,母亲看了她一眼,也跟随其后。


    车门关上之前,陆瓷听到父亲斥责母亲的声音:“看看你出的馊主意,把她接过来还不如好好培养小安。”


    这一晚陆瓷回到父母给她安排的那间公寓,尝试给阿婆打国际长途,在之后的许多天她又打了无数遍,可是阿婆一次也没有接。


    对亲情的渴望,对父母天然的依恋,这些感情对于十四岁的陆瓷来说是庞大而复杂的,她还没有成熟到能够厘清局面,她只知道自己可能没法回国了,虽然父母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但是这里就是她的新家。


    她决定像母亲说的那样好好听话,只做他们要求她做的事。也是在她重新变得乖巧之后,在她来到A国的第五个月,父母第一次带她去到了长明资本的办公室,她终于见到了父亲口中的“小安”。


    郑锐安,父亲好友郑航的儿子,也是父亲暗地里当作长明资本的继承人来培养的孩子。


    郑锐安比她大四岁,他的聪明圆滑深受父亲喜欢,父亲几乎将他视为义子。


    他刚刚被N市名列前茅的大学录取,即将进入金融系学习,虽然那所大学不是藤校,但却是她父母当时读博的大学,因此父亲对此很是骄傲。


    从这一天开始,陆瓷就给自己说不清的那些愤怒找到了发泄口,她为自己树立了目标。


    既然父母嫌弃她不够得体、不够优秀,那她就会比郑锐安、比她父母都做得更好,她会考上藤校、拿到奖学金,再进入最顶尖的投行工作。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得不对她高看一眼,这个所谓继承人的身份,她也想争一争。


    她将这个目标转化为驱动力,付诸于行动。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从十年级升到十三年级,陆瓷从一开始什么都不懂,到保持满绩点,再到认识Alice后在她的介绍下参加竞赛、模拟会议、志愿活动,她的口语变为母语般流利,还在竞赛里认识了作为评委的著名教授、得到了她的推荐信。


    直到即将申请大学的关口,她已经是整所私立学校里综评分数最高的学生。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随着几个项目的落成,长明资本的规模不断扩张,她又在模拟会议中结识了几位俱乐部成员的孩子,与她们成了朋友,甚至在后续的来往中得到了她们父母的喜欢。


    各方作用下,她的父母终于如愿以偿地加入了那所俱乐部,跻身于N市金融界的核心圈。


    即使他们在核心圈只是底层,但这也是他们几年前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


    在此之后,父母对她的态度也逐渐缓和下来,父亲从一开始动不动就斥责变为了偶尔会有几次好脸色,可是关于未来继承人的这个话题,提到最多的名字依然是郑锐安。


    陆瓷知道自己让父母改观的唯一方法,就是拿出无法辩驳的成绩来。


    首先是一张顶尖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其次就是毕业后一路畅通的工作履历……她已经在脑海中给自己画好了蓝图。


    自从下定决心起,她就把所有的难过和困惑咽下去,转化为浓烈的不甘心。她不再像十四岁时那样期许父母的温声细语,现在她想要的只是他们认可的点头。


    这个点头将意味着他们错了,他们看轻了她,他们低估了她的价值。


    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无论是否付诸于口,父母的认错都是陆瓷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最渴望的东西。


    如今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进行到了十分关键的一步,大学申请季,她必须拿到那张offer。


    从父母对她的轻视程度来判断,她知道他们不可能向大学捐款、提前帮她锁定名额,她也坚决不想采取这种作弊的方法,她一定要靠自己,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得精益求精。


    一切就从一封完美的申请信开始。


    陆瓷潜心雕琢了许多天,终于写出一份自己满意的版本,习惯性地发到邮箱小号作为存档。


    她没想过自己会收到回信,也没想过自己会通过这样的方式结识一位多年的挚友。


    点开邮箱,她只看到一封用中文书写的、简短的邮件:


    Hi,另一个Jupiter,


    我很欣赏你自吹自擂的那份自信。


    如果我是招生官,一定会给你发offer。


    From Jupiter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