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暗流东北,利刃拭锋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西京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城墙根下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空气里带着股湿冷的草腥味,还有……一股子躁动。
这股躁动,来自都督府那间永远灯火通明的书房,来自林启案头堆积如山的密报,更来自他眼中越来越锐利的光。
《西京新政法典》颁布下去了,像一块大石头砸进看似平静的池塘。起初是轩然大波,骂娘的,哭穷的,上蹿下跳的。可随着税务稽查司的铁面,工坊招工的吆喝,商队出关的驼铃,还有军营里震天的操练声,那股反对的声浪,渐渐被另一种更澎湃的声响压了下去——那是银钱流动的叮当声,是织机梭子的哐当声,是铁锤敲打砧板的轰鸣声,是无数人为了新生活奔忙的脚步声。
乱,但透着股勃勃的生气。
林启知道,内政这根弦,暂时算是绷住了,虽然还有点杂音,但主调已经定下。是时候,把目光转向外边了。
“王爷,辽东那边,有消息了。”陈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刚从前线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安抚司的秘密据点。
“进。”林启放下手里关于西夏黑山防务的汇报。
陈伍推门进来,一身便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他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羊皮纸,小心摊开在林启面前的地图上。
“王爷您看,”他手指点向辽国东北部,那片广袤的山林地带,“这是咱们的人,还有张诚水师那边派出的好手,摸回来的情况。辽国称这片为‘生女真’和‘熟女真’之地,其实部落繁杂,互相之间也打来打去。”
“生女真,主要在更北边的深山老林,以渔猎为生,民风彪悍,不咋服辽国管。熟女真,靠近辽国城池,种地、打猎,也受辽国官儿管辖,有的还当了个小官,算是……半归化了。”
林启点点头,手指在几个部落标记上划过:“重点。”
“重点就是完颜部。”陈伍的手指定在一个靠北的标记上,“生女真里的大部落。头人叫完颜乌古乃,是个狠角色。他爹,他爷爷,好几代人都跟辽国不对付,被辽国边将欺负得狠,抢牲口,抢皮毛,抢人。仇结大了。”
“咱们的人,扮成高丽商人,带着盐、铁锅、茶砖,还有……这个。”陈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支寒光闪闪的三棱箭镞,还有一把带血槽的短刃。“找了条子,跟完颜乌古乃搭上了线。”
“他怎么说?”林启拿起一支箭镞,看着那精心打磨的放血槽。
“起先很警惕,以为咱们是辽狗的探子。”陈伍咧嘴笑了笑,“后来咱们的人,当着他的面,用这箭,百步外射穿了他部落里最厚的野牛皮甲。又用这短刀,把他献上试刀的一头公牛,一刀捅穿脖子,那血呲得老高,牛没扑腾几下就死了。完颜乌古乃眼睛都直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咱们的人奉为上宾了。酒喝到位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哭诉辽狗如何欺负他们,抢他们过冬的皮毛,掳他们部落的女人,税赋一年比一年重。说做梦都想砍了那些辽狗。但他也愁,部落里家伙不行,辽狗有铁甲,有硬弓,他们只有骨箭、石矛,最多有点粗铁刀,打不过。”
林启放下箭镞:“熟女真那边呢?”
陈伍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熟女真……麻烦。靠近辽国城池那几个部落,像斡朗改、统门这些,头人让辽国封了个小官,有吃有喝,还能欺负更北边的生女真,日子过得挺美。咱们的人也试着接触过,给的好处不比给完颜部的少,可人家不接茬,有的还把咱们的人轰出来了,说什么‘大辽待我等不满,岂能做反复小人’,呸!”
“完颜乌古乃想打,但有顾虑。一是家伙不行,二是怕熟女真那些二狗子帮着辽国打他,三是……他内部也有分歧,有几个长老觉得现在日子还能过,打起来死人多,不划算。”
林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西京城渐渐亮起的灯火。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支持完颜部。盐、铁,加倍给。再派一批匠人过去,教他们建高炉,打制更好的刀枪箭头,修造简单的皮甲。还有,派一队教官,人数不要多,要精锐,教他们怎么结阵,怎么配合,怎么在山林里设伏,怎么以少打多。”
陈伍眼睛一亮:“王爷是要……”
“熟女真不愿意跟辽国翻脸,那就帮他们翻脸。”林启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告诉完颜乌古乃,宋国可以支持他,但有个条件。他得先拿出投名状。不是去打辽国的城池,那太显眼。让他,去把最跳、最亲辽的那几个熟女真部落,给我抹了。”
“抢了他们的牛羊,女人,孩子。占了他们的草场,猎场。把事闹大,闹得辽东皆知,闹得辽国边将不得不出来管。”
陈伍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这是逼着完颜部跟辽国彻底撕破脸,也逼着其他熟女真部落选边站啊!那些熟女真,虽然亲近辽国,可毕竟同是女真人,完颜部这么干……”
“就是要他们撕破脸。”林启冷笑,“女真人不内斗,怎么消耗?辽国边将不出动,怎么露出破绽?完颜部不沾上同族的血,怎么断了后路,只能铁了心跟着咱们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辽东那片区域:“辽东一乱,辽国就必须分兵弹压。南京道(幽云十六州)的压力就小了。耶律乙辛的注意力,就会被牵扯过去。咱们在涿州准备的刀子,才能更快,更狠地捅进去。”
“记住,告诉咱们的人,也告诉完颜乌古乃。咱们是商人,是朋友。朋友有难,我们卖他刀剑,教他武艺。但仗,得他自己去打。仇,得他自己去报。打下来的地盘,抢到的东西,都是他的。我们只要一样——”
林启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辽国,越乱越好。”
陈伍重重点头:“明白了!属下亲自去安排,挑最机灵、最悍勇的兄弟过去!”
“不,你别去。”林启摇头,“你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他手指下移,点在地图上另一个关键位置——南京道,析津府(今北京一带)。这里是辽国的南大门,也是大宋心心念念的幽云十六州核心。
“南京道,耶律买迈的地盘。这家伙,是耶律乙辛的人,但也是宿将,不好对付。咱们在涿州的人,把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陈伍立刻汇报,“安抚司在南京道的兄弟,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几个辽国中下级军官,还有府衙里的小吏。这是析津府最新的城防图,兵力布置,粮草囤积点,还有耶律买迈和他几个心腹将领的日常行踪、喜好。”他又掏出一卷更精细的绢布。
林启仔细看着地图,上面用朱笔详细标注了城墙高度、瓮城位置、兵营分布、粮仓、武库,甚至几条隐秘的地道(据说是前朝留下的)。旁边还附了文字说明,哪个将领好赌,哪个贪财,哪个跟耶律买迈有矛盾。
“好!干得漂亮!”林启难得夸了一句,“告诉涿州的王超(新任涿州防御使),兵,给我往死里练!不光是练阵型,练拼杀,还要练爬墙,练巷战,练防火,练在复杂地形里作战。物资,敞开了供应!粮草、箭矢、伤药、攻城器械的部件,分批分次,化整为零,通过各种渠道,给我运进去!不要怕花钱,不要怕麻烦。我要在涿州,藏下一把能捅穿析津府心窝子的尖刀!”
“是!”陈伍感觉血液都在发热。
“但是,”林启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地图,“现在,还不是动这把刀的时候。”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看向北方。
“辽国,还不够乱。耶律乙辛和萧观音,还有那些对耶律乙辛不满的贵族,狗脑子还没打出来。耶律洪基那个糊涂蛋,还在醉生梦死。辽东的火,刚点上,还没烧旺。”
“所以,刀要磨快,但要藏在鞘里。火要添柴,但不能烧到自己。”
“秦芷和没藏清漪那边怎么样了?”林启问起西夏方向。
“秦将军和没藏清漪已按王爷吩咐,在黑山一线集结了五万精锐,其中两万是咱们的老底子,三万是党项各部凑出来的骑兵,由野利阿苍、米擒布他们领着。日夜操练,演练步骑配合,攻防转换。没藏太后还亲自去劳军,赏赐了不少财物,党项兵士气挺高,嗷嗷叫着要跟辽狗报仇,抢回被掠走的牲口女人。”陈伍汇报。
“嗯。让他们继续练,把声势造大点,做出随时要北上报复黑山那次劫掠的姿态。但没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许过界。我要让耶律买迈觉得,咱们的主力,威胁在黑山,在辽东,让他不敢轻易调动南京道的兵。”
虚实结合,声东击西。林启把这套玩得越来越熟。
“还有,”林启从桌案下拿出一份名单,递给陈伍,“这上面的人,是安抚司在辽国上京、中京、南京几个要紧地方,摸出来的可以下手的官员。萧家的,遥里氏的,述律氏的,还有几个跟耶律乙辛不对付的耶律宗室。”
陈伍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官职、性格、喜好、家庭情况。
“派人去接触,不要暴露身份。就说是‘仰慕大人清名’的南朝商人,或者‘钦佩大人风骨’的隐士故旧之后。送钱,送珍宝,送他们喜欢又不扎眼的东西。字画,古玩,南方的精巧物件,甚至……美女。”
林启说得轻描淡写:“不提任何要求,不要求他们做任何事。就是送,单纯地交个朋友。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礼多人不怪,尤其是,当送礼的人别无所求的时候。”
陈伍明白了:“王爷这是……广撒网,先结个善缘,把线牵上?”
“对。现在不要他们做什么。让他们收下,习惯收我们的礼,觉得我们是‘懂事’、‘大方’的朋友就行。等到我们需要他们做点什么的时候,这条线,就好用了。这叫……感情投资,也叫,养鱼。”
陈伍咂摸了一下“养鱼”这个词,觉得无比贴切,又有点背后发凉。
“那……要是有不收,或者态度恶劣的呢?”陈伍问。名单上可不止“肥鱼”,也有几头标注了“顽固”、“忠于耶律乙辛”的“刺头”。
“不收?”林启眼皮都没抬,“那就换个法子。查查他有没有仇家,有没有把柄。收买他的仇家,散布他的把柄。或者,让他‘被’收礼。比如,趁他不在家,把重礼塞进门房,然后让全城都知道,某某大人收了南朝某豪商的重礼。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至于态度恶劣,甚至敢杀我们人的……”
林启终于抬起眼,看了陈伍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伍心里一凛。
“记下来。等将来,辽东的火烧得足够旺,南京道的刀该出鞘的时候,这些人,就是祭旗的最好材料。到时候,自然有人会帮我们,把他们‘忠君爱国’的事迹,好好宣扬一下。”
陈伍懂了。软刀子割肉,硬刀子砍头。听话的,给糖吃。不听话的,先泼脏水,再秋后算账。王爷这是要把辽国朝堂,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慢慢渗透成筛子啊。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保证做得滴水不漏。”陈伍收起名单,郑重说道。
“去吧。记住,小心,谨慎。宁可慢,不可错。”林启叮嘱。
陈伍领命而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林启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看那些文书,而是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幽深。
他在等。
等辽东女真人的血,染红白山黑水。
等耶律乙辛和萧观音,在深宫里斗得更凶。
等耶律洪基,在醉生梦死中,把那点可怜的帝王警觉,彻底消磨殆尽。
等那把藏在涿州的刀,淬炼得足够锋利。
“快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就在林启于西京运筹帷幄,多方布局之时,数千里外的辽国上京,一场看似意外的事件,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局势。
春捺钵,辽帝游猎的传统。耶律洪基虽不如先祖骁勇,但场面还是要走的。这日,他兴致颇高,带着大队侍卫、贵族、后妃,在离上京不远的猎场围猎。
萧观音称病未出。耶律乙辛倒是鞍前马后,伺候得殷勤。
就在耶律洪基张弓搭箭,瞄准一头麋鹿时,异变陡生!
七八个穿着破烂皮袄,脸上涂着兽血纹路,手持粗糙骨矛木弓的“女真野人”,不知怎么突破了外围警戒,嚎叫着从树林里冲出来,直扑耶律洪基的御驾!
“护驾!”
“有刺客!”
场面大乱。侍卫们慌忙抵挡。那些“女真野人”异常悍勇,不顾生死,竟然冲破了第一层护卫,骨矛差点戳到耶律洪基的马屁股。
幸好御帐直侍卫拼死抵挡,耶律乙辛也“奋不顾身”地挡在耶律洪基身前(虽然被侍卫紧紧护着),刺客们很快被全部格杀,一个活口没留。
耶律洪基吓得脸色发白,酒都醒了,指着地上的尸体,手指发抖:“女真……女真野人!反了!反了天了!朕要发兵,剿灭他们!”
“陛下息怒!陛下受惊了!”耶律乙辛连忙安抚,然后亲自去检查尸体。他蹲下身,翻看刺客的手、脸,又看了看他们用的武器,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耶律乙辛回到耶律洪基面前,脸色凝重,低声道,“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耶律洪基惊魂未定。
“这些刺客,虽然作女真野人装扮,但看其手掌,并无常年渔猎的老茧,反有持握刀笔的痕迹。脸上纹饰粗糙,像是匆忙画上去的。所用骨矛,看似粗糙,但矛尖打磨方式,与宫中侍卫制式短矛颇为相似……还有,他们冲出来的时机,选择的路线,太过巧合,像是……早有预谋,熟悉陛下行踪和护卫布置。”
耶律乙辛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侍卫、贵族们隐约听到。
耶律洪基不是傻子,闻言脸色一变:“你是说……有人冒充女真野人行刺?是……是宫里人?”
耶律乙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痛心疾首道:“陛下,女真野人,居于白山黑水之间,何以能越过重重关隘,精准摸到陛下春捺钵之地?又何必冒险行刺陛下,于他们有何好处?此事,定有内奸接应,欲行不轨,嫁祸女真,搅乱朝纲!其心可诛啊陛下!”
一番话,说得耶律洪基心惊肉跳,疑神疑鬼。他看看周围,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古怪。
“查!给朕彻查!耶律乙辛,此事交给你,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耶律洪基又惊又怒地下令。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耶律乙辛躬身,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冷。
他当然要查。
而且要“好好”查。
那几个刺客,当然不是真的女真野人。那是他耶律乙辛早就准备好的“死士”,用的是淘汰的宫造短矛改的骨矛,纹身是昨晚才让心腹画上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内部有人勾结外敌行刺”的恐慌,把脏水泼出去。
泼给谁?
他心中早已有了目标。
萧观音,还有那些最近上蹿下跳、对他耶律乙辛越来越不满的萧氏、遥里氏、述律氏,甚至几个不太听话的耶律宗室。
多好的借口啊。
至于女真?那不过是顺带的。正好辽东最近有些不稳,敲打一下,也让陛下更倚重他这位“忠臣”。
耶律洪基受了惊吓,没了游猎的兴致,草草收场回宫。回去后,越想越气,也越想越怕,索性召来乐工舞姬,继续饮酒作乐,用酒精和美色麻痹自己。
查案?交给耶律乙辛去办吧。他只想醉生梦死,忘掉那差点捅到屁股的骨矛。
而耶律乙辛,拿着“彻查”的圣旨,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开始在朝中大肆搜捕,罗织罪名。一时间,上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萧观音在深宫中,很快收到了族弟萧敌鲁秘密传来的、来自西京的警示,也察觉到了耶律乙辛借题发挥的歹毒用心。她紧闭宫门,约束族人,更加小心谨慎,但心中的寒意和恨意,也愈发浓烈。
辽东,完颜部。在收到宋人支援的第一批铁器和几个“商队护卫”(实为教官)后,头人完颜乌古乃,看着寒光闪闪的兵刃,听着宋人教官描述的、对付熟女真部落的“妙计”和事成后的“美好前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贪婪和仇恨彻底吞噬。
他举起新得的铁刀,指向南方那些依附辽国的熟女真部落方向,用生硬的女真语低吼:
“长生天的子孙,不该被契丹狗和他们的走狗欺压!抢回我们的草场!抢回我们的女人!用他们的血,祭奠我们的祖先!”
辽东的天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西京的书房里,林启接到了来自辽东、上京、南京道等各处的最新密报。
他拿起代表耶律洪基遇刺事件的那一份,仔细看完,尤其是耶律乙辛那番“分析”和随后的大肆搜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火,终于点起来了。”
“而且,有人急着在火上浇油。”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掠过阴山,掠过燕山,最终定格在辽东那片广袤的山林,和上京那个看似繁华却已开始腐朽的都城。
“乱吧,再乱一点。”
“等你们都打出狗脑子……”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南京道,析津府的位置。
“就该我,下场收拾棋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