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剿抚之间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汴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可文德殿里,气氛比三九天还冷。


    “陛下!”御史中丞刘文靖跪在御阶下,额头青筋直跳,手里捧着的奏折抖得哗哗响,“蜀王林启,在东南擅专征伐,私设公堂,抄家灭族,致使泉州、广州人心惶惶,商旅不行!更有甚者,其以剿海盗为名,私自调兵出海,与海外蛮夷争利,耗损国帑,劳民伤财!此等行径,实乃跋扈藩镇之所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下诏申饬,罢其市舶司职,召回汴京,严加管束!”


    他身后,还跪着七八个御史,都是王钦若一系的门生故吏,齐声附和。


    “臣附议!”


    “林启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东南乃财赋重地,岂容武夫横行?”


    真宗赵恒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南海珍珠——是林启刚刚随船队利润一起送进内库的“小玩意”,在殿内昏光下流转着温润迷人的虹彩。珍珠旁边,还有一份礼单,上面写着:此次南洋船队总获利一百二十七万贯,按例,三成入内库,计三十八万一千贯,已解送;另附各色香料五十石,宝石三箱,象牙二十对,珊瑚树十座……


    三十八万贯。


    真宗脑子里嗡嗡的,全是这个数字。他修玉清昭应宫,预算八十万贯,还差一大截。封禅泰山的用度,更是无底洞。林启这钱,送得太及时了。


    “刘卿,”真宗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蜀王耗损国帑,劳民伤财。可这账上写着,船队出航一次,净利一百二十七万贯,内库分得三十八万。这‘损’在何处?‘劳’在何方?”


    “陛下!”刘文靖急道,“此乃小利!林启以朝廷名义,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败坏朝廷体统!更兼其拥兵自重,在东南生杀予夺,今日可抄许、刘、陈三家,明日就敢动其他士绅!此乃祸乱之源啊!”


    “体统?”真宗笑了,拿起御案上另一份奏折——是林启的《平海盗疏》,“蜀王这奏疏上说,许、刘、陈三家,勾结海盗,劫掠官船,人证物证俱在。按《宋刑统》,谋叛资敌,罪当抄斩。朕倒想问,是朝廷法度体统要紧,还是几个通海盗的蠹虫要紧?”


    “那……那也可能是构陷……”


    “构陷?”真宗脸色一沉,将《平海盗疏》和几封附着的信件抄本扔下御阶,“你自己看看!这是从海盗船上搜出的,与江南某些人的往来书信!上面说得清清楚楚,何时何地交货,如何分成!要不要朕把那些还没死的海盗,押到汴京,跟你们当面对质?!”


    信件散落一地。刘文靖捡起一封,只扫了几眼,脸色就白了。上面虽未直书姓名,但约定的暗号、地点,分明指向江南几个大族,而这些家族,与王钦若关系匪浅。


    “这……这定是海盗伪造,离间朝廷与士绅……”


    “够了!”真宗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海盗的话不可信,蜀王缴获的赃物不可信,那些被劫商船的血泪不可信,就你们这些坐在汴京、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言官,最可信?!朕看你们是收了人的钱,堵了心的窍!”


    他走下御阶,俯视着跪了一地的言官。


    “传朕旨意。蜀王林启,肃清海疆,开通商路,功在社稷。所缴海盗,证据确凿,涉案人等,依律严办,不得宽纵。往后东南海贸事宜,一应由蜀王总领,各地方官员、士绅,需全力配合,不得掣肘。再有敢妄言诽谤、阻挠国策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刘文靖等人,“以同党论处!”


    “陛下息怒!”王钦若终于出列,深深躬身,“刘中丞等也是为国事忧心,言语或有失当,然忠心可鉴。海贸之事,确需谨慎。蜀王劳苦功高,然独揽东南大权,恐非长久之计。不若……派遣朝中重臣,南下‘协理’,既可分蜀王之劳,亦能安东南士民之心。”


    “协理?”真宗盯着他,“派谁?派你王钦若去吗?”


    王钦若心头一跳,忙道:“臣才疏学浅,不敢当此重任。可遣一稳重老臣,如李相……”


    “不必了。”真宗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语气缓和了些,但不容置疑,“蜀王办事,朕放心。他给朕赚银子,朕给他撑腰。天经地义。至于东南士绅……告诉他们,老老实实跟着蜀王做生意,有钱一起赚。再敢搞那些偷鸡摸狗、通海盗的勾当,许、刘、陈三家,就是榜样。退朝!”


    “陛下……”


    “退——朝——!”


    内侍尖声唱喝。王钦若脸色铁青,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他看着御案上那颗硕大的珍珠,又想起林启送进内库的三十八万贯,心里又恨又妒。


    这海上的利,太大了。大到他王家,还有背后那些江南世族,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被林启一人吞了。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他倒要看看,林启的水师,能不能剿尽这万里海疆上,所有的“海盗”。


    泉州,市舶司后堂。


    苏宛儿听完汴京快马送来的消息,嘴角微扬。


    “陛下还是明理的。”她对林启道,“王钦若这次,碰了一鼻子灰。”


    “他是碰了灰,但不会死心。”林启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在澎湖、琉球(台湾)一带星罗棋布的小岛上,“朝中动不了我,就会继续怂恿、资助这些海上的豺狗,给我们找麻烦。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些海盗巢穴,必须连根拔起。”


    “水师准备好了?”


    “李宝带着,在外海又练了半个月。新到的二十门长管舰炮也装船了,射程能到一百五十步,精度更高。”张诚在一旁答道,“就是……一直漂在海上练,弟兄们憋着火,想真刀真枪干一场。”


    “那就干。”林启转身,“传令,明日辰时,舰队出港。目标——澎湖列岛,马公屿。那里是‘混江龙’李魁的老巢,也是东南海盗北上南下的一个重要窝点。先把这颗钉子拔了。”


    “是!”


    “宛儿,”林启看向苏宛儿,“我们出去这段时间,泉州就交给你了。两件事。第一,之前跟你提的‘飞钱’事,可以办了。就以市舶司和总会名义,在泉州、广州、明州设‘飞钱柜’,商人存钱于此,凭票可在三地总会任意分号兑取现钱,汇兑只收百分之一手续费。告诉那些商人,这是为了方便海贸资金周转,安全,快捷。”


    苏宛儿眼睛一亮:“妙!这样一来,大宗银钱不必长途押运,风险大减。商人必然趋之若鹜。而且钱存在我们柜上,我们就能用这些钱生钱……”


    “对。但记住,准备金要足,信誉第一。开始不妨把手续费再降降,甚至给大户一些利息,先把局面打开。”林启叮嘱,“第二,借这个机会,继续拉拢那些还在观望的中小家族。总会可以低息借贷给他们,让他们入股下次船队,或者自己组小船队跟着跑。要把更多人的利益,绑在咱们这条船上。”


    “我明白。”苏宛儿点头,眼中闪烁着商战的光芒,“恩威并施,威已立,现在该是‘恩’和‘利’的时候了。等您剿匪凯旋,咱们的‘飞钱’和借贷也该铺开了,届时,东南海商之心,可定大半。”


    七月初十,晨。泉州港战鼓擂响。


    以“伏波”、“镇海”两艘巨舰为首,二十艘新式炮舰,三十艘运兵、补给船,浩浩荡荡驶出港口。林启坐镇“伏波号”,张诚、李宝分领左右翼。


    这是大宋水师成军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主动出击。


    舰队乘风破浪,两日后抵达澎湖海域。李宝派出哨船,很快探明“混江龙”李魁的主要巢穴在马公屿南侧一处隐蔽海湾,湾内停泊大小海盗船近百艘,岸上有木寨、了望塔。


    “王爷,怎么打?”李宝摩拳擦掌。


    林启看着海图上标注的地形。海湾入口狭窄,两侧有暗礁,易守难攻。硬冲,损失必大。


    “李魁此人,性格如何?”


    “嚣张,贪婪,疑心重。”李宝道,“仗着地势险要,水寨坚固,不把官兵放在眼里。但他对手下很刻薄,分赃不均,底下人早有怨言。”


    “那就引蛇出洞,分而歼之。”林启沉吟,“派几艘快船,伪装成商队,从海湾外经过,装得笨重些。李魁贪心,必会派出主力劫掠。等他船队出湾,我军主力截其归路,一口吃掉。剩下的,瓮中捉鳖。”


    计策定下。五艘缴获的海盗船,稍微改装,装上些压舱的石头、木箱,伪装成满载的商船,在“混江龙”眼皮底下慢悠悠晃过。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海湾里冲出来三十多艘海盗船,嗷嗷叫着扑向“肥羊”。


    “猎物出洞了。”瞭望塔上,李宝冷笑,“王爷,打吗?”


    “等他们再离远点。”林启盯着海面,“传令,各舰静默,没有命令,不准开炮,不准挂旗。”


    伪装船开始“惊慌”逃窜,海盗船紧追不舍。距离海湾入口越来越远。


    “就是现在!”林启猛地挥手,“升起战旗!抢占上风!所有炮舰,一字横队,堵住他们回湾的路!开炮!”


    “咚咚咚!”战鼓擂响!大宋的战旗在桅杆顶端猎猎升起!


    原本“空旷”的海面上,突然从几座小岛后驶出二十艘炮舰,排成一道森严的铁墙,横在了海盗船队与海湾之间。


    海盗船上的喽啰们傻眼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二十门长管舰炮同时怒吼!实心弹呼啸着砸进海盗船队最密集的区域,顿时木屑纷飞,惨叫声一片。距离不到一百二十步,这个距离,新式舰炮的命中率相当可观。


    “转向!快转向!回湾!”一个头目模样的海盗嘶声大吼。


    可哪里回得去?宋军炮舰已经完成了战术机动,始终保持着最佳射程,炮弹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海盗船想散开,可宋军分出一半炮舰,用更灵活的走位和霰弹,专门打击那些试图脱离的船只。


    “用链弹!打帆!”林启下令。


    专门对付帆索的链弹被塞进炮膛。“砰砰砰!”几声闷响,旋转的铁链在空中展开,像死神挥舞的鞭子,抽过几艘海盗船的主桅。帆索断裂,船帆“哗啦”垮塌,船只顿时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打转,成了活靶子。


    接舷?根本靠不近。跳帮?跳不过去。逃跑?跑不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仅仅半个时辰,三十多艘出海的海盗船,被击沉大半,剩下的几艘跪在甲板上投降,船身插满了箭矢,被打得千疮百孔。


    “清理战场,降者不杀。重伤的,补刀。”林启命令冷酷,“张诚,带你的人,换乘小船,趁湾内空虚,直扑水寨!李宝,炮舰前压,掩护登岸,轰击寨墙!”


    “是!”


    失去主力舰队的海湾水寨,像被拔了牙的老虎。留守的百十号海盗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抵近射击的炮火覆盖了寨墙和瞭望塔。张诚率领的五百靖安军水师陆战队,乘坐快船,冒着零星箭矢,轻易抢滩登陆,挥舞着刀斧撞开了破烂的寨门。


    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海盗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跳海逃命。


    战斗在午后结束。“混江龙”李魁在混战中被一发炮弹击中坐舰,连人带船炸得粉碎。水寨里,缴获金银、货物堆积如山,还有几十个被掳来的民女、工匠。


    “王爷,有发现。”张诚押着一个账房先生模样、吓得尿了裤子的中年人过来,“这人是李魁的账房,在他的地窖里,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几封书信。


    林启翻开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与“泉州许二爷”、“明州黄管事”、“杭州刘掌柜”等人的“生意往来”:何时送来人、船、炮,何时劫了哪路商队,销赃分账几何……一笔笔,触目惊心。


    再看书信。虽多用暗语,但指向明确。其中一封信的末尾,甚至盖了个模糊的私章,仔细辨认,赫然是“王宅”二字。


    “王钦若……”林启眼神冰冷。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看到证据,胸中杀意还是翻腾。


    “王爷,这人怎么处理?”张诚指着那账房。


    “连同账册、书信,还有那几个被俘的海盗头目,一起送回泉州,交给苏夫人,严加看管。”林启合上账册,“这些都是将来,钉死那些蠹虫的铁证。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望向南方,那是三屿,是南洋,是更广阔的海洋,和更深重的暗流。


    “传令,全军休整两日。补充淡水,救治伤员,修补船只。两日后,兵发三屿。许茂才,还有那些躲在后面的魑魅魍魉……该跟他们,算总账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满是残骸的海湾,和缓缓升起的“林”字大旗。


    这片海,正在被鲜血与火焰,烙上新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