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以商固边·蜀安萌芽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成都今年的春天来得早,才二月末,护城河边的柳树就抽了新芽。
可林启坐在知府衙门二堂里,对着那份《蜀中边贸条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条陈是他花了半个月写的,详详细细,从为什么要开边贸,到怎么开,开哪些货,护卫怎么管,税怎么收,出了问题谁负责——洋洋洒洒上万字,还配了七八张图。
吕端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看完,放下条陈,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林启,”他开口,“你这是要在蜀中,另起炉灶啊。”
“下官不敢。”林启欠身,“只是蜀中这局棋,不下点新子,走不活。”
“新子……”吕端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在条陈上轻轻敲着,“‘以商实边’,这话说得漂亮。可你知道,朝里那些老夫子会怎么说吗?”
“他们会说,商人重利,不可倚重。会说,私纵护卫,形同养兵。会说,此例一开,边关必乱。”
吕端笑了。
“你倒是清楚。那你还提?”
“因为不下这步棋,蜀中就是个死局。”林启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蜀中地图前,“府尊您看,蜀中四面环山,出川就三条路。北走剑阁,东出夔门,西通吐蕃。北边是朝廷重兵,东边是长江天险,只有西边——”
他手指点在地图西陲。
“吐蕃,党项,羌部。这些人要什么?要茶,要盐,要铁,要布。咱们有什么?茶,盐,铁,布都有。可为什么生意做不起来?”
“因为乱。”吕端说。
“对,乱。”林启转身,“匪乱,蕃乱,官也乱。商人不敢去,去了就丢货丢命。可要是咱们给商人撑腰,让他们组队去,带着护卫去,官府发许可,减税赋,遇匪了能打,遇官了能告——这生意,就能做起来。”
他走回座位。
“商人去了,税就来了。商路通了,货就活了。边境有人气了,匪就少了。这是三赢。”
吕端没说话,又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堂上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雀的叫声。
“林启,”吕端终于放下茶碗,“你这条陈,我准了。但我有几个条件。”
“府尊请讲。”
“第一,商行不能官办,得民办。官府只给许可,不定章程。”
“是。”
“第二,护卫人数,一队不得超过五十。装备,只能有刀弓,甲弩一概不许。”
“是。”
“第三,所有护卫,必须登记在册,姓名、籍贯、家世,都要可查。”
“是。”
“第四,”吕端看着他,“这商行的牵头人,不能是你,也不能是苏家。”
林启顿了顿。
“下官明白。”
从知府衙门出来,林启没回府,直接去了城西的苏氏工坊。
苏宛儿正在看新一批农具的样品,见林启来了,放下手里的曲辕犁模型。
“谈成了?”
“成了。”林启坐下,“但吕知府说了,商行得民办,牵头人不能是苏家。”
苏宛儿想了想。
“那找赵掌柜?”
“赵掌柜胆小,撑不住场面。”林启摇头,“得找个胆大,有威望,还得……信得过的。”
“钱老板?”
“钱老板太精,容易算小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宛儿忽然眼睛一亮。
“孙大夫。”
“孙大夫?”
“对,孙济民孙大夫。”苏宛儿说,“他家三代行医,在成都有仁心堂,名声好,人缘广。最重要的是——他儿子前年走茶马古道,被匪杀了。他一直想给儿子报仇,可没门路。”
林启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个人。五十多岁,瘦高个,留着一把山羊胡,平时话不多,但眼神很正。
“而且,”苏宛儿补充,“孙大夫和苏家是世交。我爹在世时,常找他看病。他信得过我。”
“好。”林启点头,“你去谈。就说,咱们出钱,出人,出货,他出面。赚了钱,他拿两成。赔了钱,咱们兜底。”
“他要是问,为什么找他?”
“你就说,”林启看着她,“这商行不光为赚钱,还为打通商路,为边境安宁,为……给他儿子那样的冤魂,讨个公道。”
苏宛儿重重点头。
“我今晚就去。”
三天后,仁心堂后院。
孙济民听完苏宛儿的话,手里那杯茶,半天没动。
“苏姑娘,”他声音有些哑,“你……你不是在说笑?”
“不是。”苏宛儿说,“孙伯,这事,林大人已经跟吕知府谈妥了。官府给许可,减赋税,准咱们带护卫。商行明面上您牵头,暗地里,苏家、秦家、郪县制造局,还有赵掌柜、钱老板他们,都入股。”
孙济民放下茶杯,手有点抖。
“可……可我一个大夫,哪懂做生意?”
“不用您懂。”苏宛儿说,“生意的事,我来。护卫的事,秦家姑娘管。工坊出货,郪县那边负责。您要做的,就是坐在这儿,当这个牵头人。有事了,您出面。有宴了,您赴席。有人问了,您就说——这是为了蜀中百姓,为了边境太平。”
孙济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他儿子的灵位。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孙文远”三个字。
“文远……”他喃喃道,“要是你还活着,今年该娶媳妇了。”
他转身,看着苏宛儿。
“苏姑娘,这事,我干了。我不要两成,我要一成。剩下那一成,给死伤的护卫当抚恤。我就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发狠:
“遇着匪,别手软。该杀的杀,该砍的砍。给我儿子……报仇。”
苏宛儿起身,深施一礼。
“孙伯,我记下了。”
又过了十天,“蜀安商行”的牌子,悄没声地挂在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门口。
没放炮,没宴客,就孙济民带着几个老友,在宅子里喝了顿茶。
可成都商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赵掌柜、钱老板,还有另外五家有实力的商号,都入了股。明面上,孙济民是总掌柜,赵、钱二人是副手。暗地里,苏宛儿在宅子后院设了个“总账房”,所有银钱往来、货物调度,都从这儿过。
秦芷从邛州回来了。
她没进商行,在城外租了个院子,挂了块“秦氏镖局”的牌子。明面上是独立的镖局,暗地里,只接蜀安商行的活儿。
开张第一天,秦芷站在院子里,面前站着三十条汉子。
都是精挑细选的。有秦家的旧部,有郪县保安队的老兵,还有孙大夫介绍的几个家世清白的青壮。
“站直了。”秦芷声音不大,但冷。
三十人唰地挺直腰板。
“从今天起,你们是‘秦氏镖局’的镖师。”秦芷扫视众人,“镖师是干什么的?保货的。货在,人在。货丢,人亡。明白吗?”
“明白!”
“大点声!”
“明白!”
秦芷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姓名。”
“王、王大柱。”
“为什么来当镖师?”
“为、为了挣钱……”
“实话。”秦芷点头,“不寒碜。但光为了挣钱,不够。还得为了活命。从成都到吐蕃,一千二百里。匪,蕃兵,狼,瘴气——哪个都能要你的命。想活,就得练。练到匪来了你能打,蕃兵来了你能谈,狼来了你能杀。练不到——”
她顿了顿:
“就等着埋骨他乡。”
她又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姓名。”
“李、李石头。”
“以前干什么的?”
“在、在郪县保安队,待过半年。”
“哦?”秦芷多看了他一眼,“林大人练出来的?”
“是!”
“好。”秦芷点头,“那你告诉他们,林大人怎么说的?”
李石头挺起胸膛:“林大人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听见了吗?”秦芷看向众人,“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从今天起,每天卯时起,亥时歇。站,走,跑,打,射——一样样练。练不出来的,滚蛋。练出来的,一个月四贯钱,管吃管住。伤了,镖局治。死了,抚恤一百二十贯,养你全家。”
她顿了顿:
“现在,有谁想走?”
没人动。
“好。”秦芷走到院子中央,“那就开始。第一项,站。”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日头渐渐高了,汗顺着脖颈往下淌。有人腿抖了,秦芷一鞭子抽过去。
“站稳了!商路上,一站就是一天。站不住,就等着挨刀!”
城西,秘密工坊。
楚月薇对着桌上一堆零件,已经发了两个时辰的呆。
桌子上摆着三把“枪”。
第一把,是改良的突火枪。加了铁制枪管,闭气装置,射程提到了八十步。但点火还是用火绳,雨天没用,风大也容易灭。
第二把,是燧发枪原型。用燧石打火,解决了点火问题。可哑火率太高,十发里得有三四发打不响。
第三把,是最新的尝试——纸壳定装弹药。把弹丸和火药包在一起,用的时候咬开纸壳,倒进去就行。快是快了,可气密性又成了问题。
“难啊……”楚月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直到那人走到身边。
“林大人。”
林启拿起那把燧发枪,掂了掂。
“多重?”
“七斤半。”
“还是重。”林启放下,“护卫要骑马,要走路,还得带刀弓。这玩意儿,背着是个累赘。”
“我知道。”楚月薇说,“可再轻,威力就不够了。”
林启没说话,拿起纸壳弹药看。
小小的纸筒,一头塞着弹丸,一头是火药。纸上还印了字——“蜀安壹型”。
“这字……”
“我让刻的。”楚月薇说,“统一规格,统一装药。以后用的时候,拿起来就能用,不用现称。”
林启眼睛一亮。
“这个思路好。不过……纸壳容易受潮。”
“所以得用油纸。”楚月薇从抽屉里拿出另一种,“这种,浸了桐油,防潮。但贵,一个要三文钱。”
“贵不怕。”林启说,“先做五百个。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个铁疙瘩。
拳头大,表面粗糙,有个小铜环。
“轰天雷,改良第三版。”楚月薇说,“铁壳加厚了,火药加了颗粒化处理,威力提了三成。引信改良,现在两息就炸。”
“试过吗?”
“试过。”楚月薇指着院子里那个脸盆大的坑,“那就是它炸的。”
林启点头。
“这两样,先做一批。轰天雷一百个,纸壳弹五百发。我让秦芷来取。”
楚月薇看着他。
“林大人,真要用了?”
“备着。”林启说,“平时不用,关键时候再用。但得让护卫练,练熟了,真要用的时候,才不会慌。”
“明白。”
林启走到门口,又停住。
“楚姑娘,你爹那边……还好吗?”
楚月薇沉默了一下。
“还是那样。整天对着那些旧图纸,叹气。”
“你想不想……让他来这儿?”
楚月薇猛地抬头。
“这儿?”
“嗯。”林启说,“我让人在郪县山里,又弄了个地方。更隐蔽,更安全。你爹要是愿意,可以去那儿。有图纸,有材料,有人手——他想试什么,就试什么。”
楚月薇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下去。
“可他……未必愿意。”
“你跟他说,”林启转身,“就说这儿有人,真想做点新东西。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发财,就是为了——让该活着的人,能活得好点。”
楚月薇重重点头。
“我……试试。”
一个月后,蜀安商行的第一支商队,出发了。
二十辆大车,装着茶叶、锦缎、药材,还有郪县制造局新制的农具。
护卫三十人,由秦芷亲自带队。明面上,只有刀弓。暗地里,车底藏着十个轰天雷,秦芷的马上,挂着个长条包袱——里面是两把燧发枪,一百发纸壳弹。
孙济民送到城门口。
“秦姑娘,保重。”
“孙伯放心。”秦芷一抱拳,“这趟货,我一定送到。”
她翻身上马,一挥手。
“出发!”
商队缓缓出城,沿着官道,向西。
林启和苏宛儿站在城楼上,看着商队渐渐远去。
“宛儿,”林启忽然说,“你怕吗?”
“怕。”苏宛儿说,“但怕也得做。”
“是啊,怕也得做。”林启看着远处苍茫的群山,“蜀中这盘棋,咱们已经落子了。往后,是输是赢,是死是活,都得走下去。”
苏宛儿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走。”
林启转头看她,笑了。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
“郑判官那边,最近在查商行的账。”林启说,“虽然孙伯出面,明面上跟咱们没关系。可他要是真想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苏宛儿皱眉。
“那怎么办?”
“凉拌。”林启说,“账,让他查。货,让他看。但只要他抓不到咱们练兵、造器的证据,就动不了咱们。”
他顿了顿:
“不过,咱们也得加快速度了。商行的护卫,现在才三十人。矿场那边,老吴说又探到个新矿,得再招五十个护矿的。郪县山里,楚姑娘她爹要是来了,那地方还得扩建……”
苏宛儿在心里默算。
“这么算下来,咱们明里暗里……快一千人了?”
“嗯。”林启点头,“一千人,撒在蜀中这么大地方,水花都看不见。可要是聚起来——”
他没说完。
但苏宛儿懂。
聚起来,就是一股力量。
一股能让有些人睡不着觉的力量。
“走吧。”林启转身,“回府。还有一堆事呢。”
两人下了城楼。
远处,商队已经消失在群山之中。
但林启知道,这只是开始。
蜀安商行,蜀中的安宁。
这名头,他既然起了,就得让它成真。
让这蜀中,真能安。
让这百姓,真能宁。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刀,真能出鞘。
见血封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