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锦城风雨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七月流火。


    郪县的麦子刚收完,晒谷场上一片金黄。林启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衙役把最后一箱账册搬上马车,长长吐了口气。


    半年。


    从春到夏,从一穷二白到谷满仓、坊冒烟,刚好半年。


    “大人,”陈伍从后面过来,低声道,“都备齐了。年报三份,一份正本两份副本。雪花笺五十盒,彩线锦二十匹。还有按您吩咐做的那个……什么‘图表’,也裱好了。”


    林启点点头,回头看了眼县衙。


    匾额是新换的,“明镜高悬”四个字漆光油亮。院子里,几个书吏正忙着把新收的夏税入库,算盘打得噼啪响。街上传来工坊换班的钟声,还有孩童追逐的笑闹。


    半年,郪县活了。


    “走吧。”他说。


    苏宛儿从门里出来,手里捧着个小木匣:“路上吃的炊饼、肉干,还有治暑气的药。成都湿热,不比咱们这儿。”


    她今天穿了身藕色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但眉眼间的神采,是半年前那个站在驿站槐树下的女子没有的。


    那是见过了风浪,扛过了事,才有的从容。


    “一起去?”林启接过木匣。


    “嗯。”苏宛儿点头,“苏家在成都有铺子,得去看看。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李通判那个人,我爹在世时打过交道。阴得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陈伍牵过马,三匹马,一辆车。车装货,马骑人。


    正要出发,周荣小跑着从后面追出来。


    “大人!”他喘着气,递上一封信,“这个……下官昨夜写的。李通判在成都的几处产业,还有他常来往的人,都记在上面了。大人或许……用得上。”


    林启接过信,没拆,拍了拍周荣的肩膀。


    “郪县交给你了。青苗贷的秋收账,工坊的出货单,巡防队的操练,一样都不能松。”


    “大人放心!”周荣挺直腰板,“下官如今,只想做好分内事。”


    林启笑了笑,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踏过晒谷场,踏过新修的官道。沿途有农户直起腰打招呼:“林大人出门啊?”


    “嗯,去趟成都。”


    “路上当心!回来吃新麦馍!”


    声音热络,真心实意。


    林启挥挥手,心里却沉甸甸的。


    郪县是活了。


    可成都,是龙潭虎穴。


    三天后,成都到了。


    到底是蜀中首府,气象不同。城墙比郪县高两倍不止,城门洞能并排过四辆马车。街上人流如织,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锦城,锦城,果然不是白叫的。”陈伍牵着马,眼睛都不够看。


    苏宛儿却皱着眉:“热闹是热闹,可你们看——”


    她指着街角几个蜷缩的乞丐,又指了指远处一队耀武扬扬的家丁,“富的富死,穷的穷死。比郪县,也就多了层皮。”


    林启没说话。


    他在看街面上的铺子。绸缎庄、茶楼、酒肆、银号……十家里,至少有七八家挂着“李记”、“李氏”的招牌。


    李,是李继昌的李。


    “先找地方住下。”林启说,“明天递帖子,见吕知府。”


    驿馆在城西,不大,但干净。


    安顿好,林启拿出周荣那封信,拆开看。


    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李继昌在成都的产业:东街“丰泰米行”,西街“昌隆车马行”,南市“宝源当铺”,北市“悦来酒楼”……还有城外三处田庄,合计一千二百亩。


    常来往的人:转运司刘主事、茶马司王副使、城防营赵都头……甚至还有两个青楼的行首,一个叫翠玉,一个叫红芍。


    最后一行字,墨迹很深,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李通判每月十五,必去‘醉仙楼’天字一号房,见一汴京来客。下官曾远远见过一次,其人四十许,面白无须,说话尖细,疑是……宫中内侍。”


    林启手指一顿。


    宫中内侍?


    一个成都府通判,每月私会宫里来的太监?


    他把信折好,递给苏宛儿:“你看看。”


    苏宛儿看完,脸色也变了。


    “大人,这趟水……比想的还深。”


    “深才好。”林启把信凑到灯上烧了,“水不深,怎么摸大鱼?”


    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


    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第二天一早,林启递了帖子。


    知府衙门的回话来得很快:午后,吕知府在二堂见。


    林启换了身干净的青衫,带着年报和礼物,准时到了。


    吕端五十来岁,瘦,但精神。穿常服,坐在书案后,正看公文。见林启进来,放下笔,笑了笑。


    “林知县?坐。”


    声音温和,没架子。


    林启拱手行礼,坐下,把年报和礼物奉上。


    “郪县半年政绩,请府尊过目。”


    吕端先打开礼盒。雪花笺雪白,透着淡淡的桂花香。彩线锦色泽鲜亮,格子纹路清晰。他摸了摸,点点头。


    “好东西。汴京的贵人们,就好这个。”他放下,拿起年报。


    年报是林启亲手整理的。数据详实,图表清晰——柱状图对比剿匪前后治安案件数,折线图展示工坊产量增长,饼图显示税赋构成变化……


    吕端看得很慢。


    越看,眼睛越亮。


    “剿匪前,月均盗案十二起。剿匪后,月均两起。”他念出声,抬头看林启,“怎么做到的?”


    “保甲连坐,巡防队日夜巡逻,加上青苗贷让百姓有活路,自然没人愿意为匪。”林启答。


    “工坊月利,从零到三百贯。”吕端指着折线图,“这个‘流水作业’、‘标准化’,是什么章程?”


    林启简单解释了一遍。


    吕端听完,沉默半晌。


    “你在郪县做的这些,”他缓缓说,“有人跟我说,是胡闹。擅动兵戈,与民争利,不合祖制。”


    林启没接话。


    “但我看了这年报,”吕端把册子合上,“你不是胡闹。你是真想做事,也真做出了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府衙后院,几株芭蕉,绿得沉甸甸的。


    “蜀中疲弊,不是一天两天了。”吕端背对着林启,“税重,民穷,匪多,吏滑。历任知府,不是不想治,是治不了。牵一发,动全身。”


    他转过身,看着林启:


    “你郪县这剂药,猛。剿匪,肃贪,兴工,放贷——哪一桩都是得罪人的事。但你做成了。”


    他走回书案,坐下。


    “林启,你可知,为何我能容你,甚至……欣赏你?”


    “下官不知。”


    “因为蜀中需要猛药。”吕端一字一句,“但猛药,也伤人。你动了郪县的豪强,动了张霸,动了周荣——可他们背后,还有人。”


    他顿了顿:


    “通判李继昌,是你郪县张霸的靠山,也是周荣的姐夫。你在郪县砍了他的手脚,他记着呢。”


    林启心头一紧。


    “李通判的根,在汴京。”吕端声音压低,“他背后是谁,我不说,你也该猜到几分。他图的不只是郪县那点油水,是整个蜀中的盐、茶、漕运。你断他财路,他岂能容你?”


    “那府尊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吕端盯着林启,“你想在蜀中站稳,想在成都有一席之地,光有政绩不够。得有刀。”


    “刀?”


    “李继昌在蜀中的爪牙,就是你的刀。”吕端说,“漕运、盐茶、私矿——这些地方,脏得很。你去查,去砍。砍下来的,是政绩,也是投名状。”


    他身子前倾,声音更低了:


    “你砍,我撑着。但有一条——证据要实,下手要准。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林启懂了。


    这是交易,也是考验。


    吕端要用他这把刀,砍掉李继昌在地方的势力。而他,能借吕端的势,在成都立足。


    “下官……明白了。”林启躬身。


    吕端点点头,重新拿起年报,翻到图表那页。


    “这个图,画得好。清楚,明白。往后府里的公文,你也按这个来。让那些老学究看看,什么叫‘言之有物’。”


    “是。”


    “去吧。”吕端摆摆手,“李通判那边,也该去见见了。记住,不卑不亢。你是朝廷命官,不是他李家奴才。”


    从知府衙门出来,日头正烈。


    陈伍等在门口,见林启出来,忙迎上去:“大人,怎么样?”


    “吕知府,是个明白人。”林启简短说,“去通判衙门。”


    通判衙门在城东,离知府衙门隔了三条街。门脸比知府衙门还气派,石狮子是新雕的,漆色鲜亮。


    递了帖子,等了足足两刻钟,才有胥吏出来,懒洋洋地说:“通判大人正忙,林知县等着吧。”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林启站在檐下,看着日影从东挪到西。


    陈伍几次要发作,都被他按住了。


    终于,胥吏出来:“大人传见。”


    二堂里,李继昌正在喝茶。


    四十多岁,富态,圆脸,保养得很好。穿一身绸衫,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嘎啦嘎啦响。


    见林启进来,眼皮都没抬。


    “郪县林启,见过通判大人。”林启行礼。


    李继昌慢悠悠喝了口茶,才放下杯子。


    “林知县啊,坐。”


    林启坐下。


    “郪县最近,热闹啊。”李继昌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剿匪,肃贪,兴工坊,放贷——啧,了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郪县是独立王国,不用听州府招呼了。”


    “下官不敢。”林启说,“剿匪是为安民,肃贪是为正法,工坊、青苗贷,皆是为民谋利。各项章程,均按律例,亦有报备。”


    “报备?”李继昌笑了,笑容里没温度,“剿匪的军费,报备了吗?青苗贷的账目,清楚吗?工坊赚的钱,交税了吗?”


    他每问一句,就转一下玉核桃。


    嘎啦,嘎啦。


    “军费有账,剿匪所获财物已充公。青苗贷账目公开,随时可查。工坊税收,按季缴纳,分文不差。”林启答得不紧不慢。


    “哦?”李继昌挑眉,“那本官怎么听说,你郪县剿匪,死了三个衙役,抚恤却发了三百贯?一个衙役值一百贯?还有,工坊那什么‘制造局’,官不官,民不民,利润怎么分的?县衙拿多少,你林知县……又拿多少?”


    这话就毒了。


    暗指林启贪墨,中饱私囊。


    林启抬头,直视李继昌:“抚恤标准,按《宋刑统》阵亡条例,叠加郪县地方补贴,三百贯是实数。大人若疑,可调账核查。至于制造局,利润三七分,县衙三,工坊七。县衙所得,悉数用于修路、水利、县学。下官若有分文私取,天打雷劈。”


    他说得坦荡。


    李继昌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他摆摆手,“本官也就是问问,毕竟……郪县动静太大,朝中都有些风声了。说你不报而战,擅动兵戈。说你好大喜功,与民争利。”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林知县,为官之道,讲究一个‘稳’字。你呀,就是太急了。急,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容易……万劫不复。”


    林启没说话。


    “这样吧,”李继昌往后一靠,“本官派个人去郪县,帮你理理账,顺顺章程。免得你再出错,本官也不好交代。”


    这是要派人插手,监视,甚至捣乱。


    林启沉默片刻,开口:“大人派人是好意。但郪县事务繁杂,恐耽误大人手下精力。况且,账目、章程,府尊已然过目,并无不妥。”


    他搬出了吕端。


    李继昌脸色沉了沉。


    “吕知府是吕知府,本官是本官。”他声音冷下来,“郪县属成都府辖制,本官身为通判,核查账目,分内之事。林知县,你这是要抗命?”


    “下官不敢。”林启站起来,躬身,“只是郪县百废待兴,下官唯恐接待不周,怠慢了大人派去的人。不如这样——大人要查什么账,问什么章程,下官三日内,将副本送至通判衙门。大人看了,若有疑问,下官再来解释。”


    软钉子。


    李继昌盯着林启,玉核桃转得越来越快。


    嘎啦,嘎啦。


    半晌,他忽然笑了。


    “好,好。年轻人,有胆识。”他站起来,走到林启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账本,三日后送来。至于人……本官先不派。但林知县,你要记住——”


    他凑近,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


    “成都的水,深。别以为在郪县扑腾出点浪花,就能在这儿翻江倒海。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林启躬身:“谢大人教诲。”


    “去吧。”李继昌摆摆手,像赶苍蝇。


    走出通判衙门,日头已经偏西。


    陈伍憋了一肚子火:“大人,那老东西明显是找茬!”


    “知道是找茬就好。”林启说,“他越急,说明咱们越打到他痛处。”


    “那现在怎么办?真送账本?”


    “送。”林启说,“但送之前,得让他更痛一点。”


    夜里,驿馆。


    林启把白天的事,跟苏宛儿和陈伍说了。


    苏宛儿听完,脸色发白:“李继昌这是要动手了。派人去郪县,明摆着是要搅局。”


    “他不光要搅局,”林启说,“他要断咱们的根。郪县是咱们的根基,根基一乱,咱们在成都就站不住。”


    陈伍咬牙:“那咱们先下手为强!把他那些爪牙——”


    “不能硬来。”林启摇头,“他是通判,正六品。咱们是知县,从六品。硬碰硬,鸡蛋碰石头。”


    “那怎么办?”


    “吕知府说了,借力打力。”林启走到窗边,看着成都的夜景,“李继昌的爪牙,在漕运、盐茶、私矿。这些地方,脏。咱们就查这些脏处,查实了,报给吕知府。吕知府要政绩,要扳倒李继昌,自然会接。”


    苏宛儿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吕知府出手?”


    “对。”林启转身,“咱们在前面查,他在后面撑。查出来的脏事,是他的政绩。扳倒的李继昌,是他的对手。咱们,只要站稳脚跟。”


    “可怎么查?”陈伍问,“漕运、盐茶、私矿,都是李继昌的命根子,守得铁桶一般。”


    “铁桶也有缝。”林启说,“周荣给的名单,记着李继昌在成都的产业。从这些产业入手,顺藤摸瓜。苏姑娘,你苏家的商队,常走漕运,对漕运的关卡、胥吏,熟不熟?”


    苏宛儿点头:“熟。哪些人贪,哪些人黑,心里有本账。”


    “好。”林启说,“你整理一份名单,哪些胥吏勒索过苏家商队,时间、地点、金额,越细越好。陈伍,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扮成商旅,去漕运几个要紧关卡蹲着。不用动手,就看,就记。谁收钱,收多少,怎么收的。”


    他顿了顿:


    “记住,只看,只记,别打草惊蛇。”


    “明白。”陈伍应下。


    苏宛儿却犹豫:“大人,李继昌背后是汴京的人,咱们这么查,会不会……”


    “会。”林启点头,“会惹祸上身。但不查,祸更大。”


    他看向两人:


    “郪县的路,咱们走过来了。成都的路,更险,但不得不走。吕知府要借咱们的刀,咱们也得借他的势。这把刀,得够快,够利。砍下去,才能见血。”


    窗外,成都的夜,灯火阑珊。


    远处有丝竹声,有笑声,有酒香。


    但这繁华底下,是暗流,是旋涡,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林启握了握拳。


    “从明天起,陈伍去漕运。苏姑娘整理账目。我——去见见吕知府,把今天李继昌的话,递上去。”


    “递上去?”


    “对。”林启笑了,“让他知道,他的刀,已经被人盯上了。要保刀,就得先下手。”


    苏宛儿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半年前那个在郪县衙门里查账的年轻人,不一样了。


    更稳,更沉。


    也更像一把刀。


    一把已经开刃,见了血,还要见更多血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


    “好。我去准备。”


    陈伍也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漕运那帮孙子,一个都跑不了。”


    林启点点头,看向窗外。


    成都的夜,深了。


    但有些事,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