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公审立信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公审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郪县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街上巷尾,茶馆酒铺,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张霸那狗贼,勾结土匪!”


    “何止勾结!我二舅在衙门当差,说搜出来的账本上,他贪了上千贯!”


    “该杀!早该杀了!”


    “还有周县丞呢?他能干净?”


    “谁知道……看新县太爷怎么审吧。”


    县衙门口的空地,早早就搭起了台子。


    台子不高,但够大。正面摆着公案,后面是“明镜高悬”的匾额——新换的,字是林启亲笔写的,不算好看,但端正。


    天刚亮,人就聚过来了。


    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住城里的,有从乡下赶来的,还有周边县里来看热闹的。卖炊饼的、卖枣茶的、卖瓜子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生意好得不行。


    辰时三刻,林启出来了。


    没穿官服,就一身青布长衫,干净利落。身后跟着陈伍,还有四个新挑的衙役——都是剿匪那晚表现好的乡勇,穿着整齐的号衣,腰挎短棍,站得笔直。


    人群安静下来。


    林启走到公案后,坐下。


    “带人犯。”


    声音不高,但清楚。


    陈伍一挥手,两个衙役押着张霸从后面出来。


    三天牢饭,张霸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凶。五花大绑,身上还穿着那件绸衫,但脏了,破了,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不知道是牢里撞的,还是谁打的。


    他一出来,人群就炸了。


    “狗贼!”


    “还我儿子的命!”


    “打死他!”


    有烂菜叶子扔过来,有土块砸过来。衙役拦着,但拦不住。张霸被砸得满头满脸,却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肃静。”林启敲了惊堂木。


    声音脆响,人群渐渐安静。


    “张霸,”林启看着他,“郪县户房司吏。今有本县百姓,状告你三项大罪。一,勾结卧牛山匪,坐地分赃。二,贪墨税银,欺压良善。三,陷害忠良,逼死人命。你,认是不认?”


    张霸抬起头,咧嘴笑了。


    “林大人,”他声音沙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说我勾结土匪,证据呢?说我贪墨,账本呢?说我逼死人命,人证呢?”


    “要证据?”林启点点头,“好。”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开。


    “三月初七,收卧牛山分赃银五十两。四月十二,收过路茶商‘平安钱’三十贯。五月初九,私吞库粮二十石……这些,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是你的笔迹,盖着你的私章。”


    又拿起一沓信。


    “这是你与匪首坐山虎的往来信件。商议分赃,通风报信,白纸黑字。要念吗?”


    张霸脸色变了,但还强撑着:“那、那是伪造!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林启笑了,“那这些呢?”


    他抬手。


    陈伍带上来几个人。


    第一个,是苏宛儿。她一身素衣,眼眶红肿,但站得笔直。


    “民女苏宛儿,状告张霸。去年九月,张霸诬陷我苏家逃税,将我父下狱三月。我父出狱后病重身亡,此其一。今年三月,张霸勒索我苏家‘剿匪捐’三十贯,匪未剿,货被劫,此其二。本月,张霸勾结土匪,劫我苏家货物,杀我护卫三人,此其三。”


    她每说一条,人群就骚动一次。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但字字清晰:


    “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第二个,是个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跪下。


    “小老儿姓赵,东街卖炊饼的。去年,张霸强占我家铺面,我不肯,他便说我偷税,罚我十贯。我拿不出,他便让人砸了我铺子,打断我儿子一条腿……大人,您看!”


    他拉起裤腿,腿上一条狰狞的疤。


    第三个,是个妇人,抱着个牌位。


    “民妇王氏,丈夫前年走货,被卧牛山土匪劫杀。我去衙门报案,张霸收了状纸,却迟迟不办。后来我才知道,土匪给了他钱……大人,我丈夫死得冤啊!”


    她哭倒在地,牌位摔在地上,“咚”一声响。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都是苦主。


    有的被抢了田,有的被占了房,有的儿子被抓了壮丁,音信全无。


    每上来一个,张霸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额头冒汗,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张霸,”林启合上账册,“这些,也是伪造?这些人,也是陷害你?”


    张霸张了张嘴,忽然吼道:“是他们污蔑!是周荣!周荣指使的!我只是办事的!”


    人群哗然。


    周荣就站在台下前排,闻言身子一颤,脸瞬间惨白。


    林启看向他。


    “周县丞,”他平静地问,“张霸所说,可是实情?”


    周荣扑通跪倒,以头触地。


    “大人明鉴!”他声音发颤,“下官……下官确有失察之罪!但、但张霸所为,下官实不知情啊!他、他背着我,做了这么多恶事,我、我也是刚刚知晓……”


    他说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下官糊涂!下官无能!请大人治罪!”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双手捧上。


    “这是下官这些年……收受的孝敬,一共三百贯。下官愿全部交出,充公!只求大人……给下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布包打开,里面是银票,还有几锭银子。


    阳光下,白花花刺眼。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启。


    等他决断。


    林启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荣的汗湿透了后背,久到张霸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周荣,”林启终于开口,“你身为县丞,纵容下属,确有失职。但念你主动认错,交出赃款,本官从轻发落。”


    周荣猛地抬头,眼里有光。


    “即日起,免去你县丞之职,调任……工房书吏,主管修路、清淤事宜。俸禄降三级,戴罪办事。”


    周荣愣了。


    工房书吏,是个闲差,没油水,但也没风险。俸禄降三级,但好歹保住了饭碗,保住了命。


    “谢、谢大人……”他伏地叩首,声音哽咽。


    “但,”林启语气转冷,“若再有不法,两罪并罚,决不轻饶。”


    “下官不敢!下官一定尽心竭力,将功补过!”


    林启点点头,看向张霸。


    “张霸,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霸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惨。


    “成王败寇,我认。”他说,“但你林启,也别得意太早。这郪县的水,深着呢。你动了我,动了周荣,动了那些人的利益……他们不会放过你。”


    林启也笑了。


    “那就让他们来。”


    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张霸,勾结土匪,证据确凿;贪墨税银,数额巨大;逼死人命,天理难容。按《宋刑统》,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他顿了顿:


    “但郪县无决囚权,须报州里核准。现先将张霸收押,上报刑部。待核准后,明正典刑!”


    “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公。用于抚恤受害百姓,用于修路清淤,用于郪县民生!”


    “其余从犯,按律论处。该流放的流放,该杖责的杖责,一个不赦!”


    声音落下,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青天!”


    “青天大老爷!”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磕头。


    张霸被拖下去时,还在嘶吼:“林启!你不得好死!我在下面等你!”


    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台上那个青衫身影上。


    林启站起来,走到台前。


    “郪县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压过嘈杂,“张霸伏法,周荣免职,是开始,不是结束。”


    人群安静下来。


    “从今日起,郪县,要变个样子。”


    “修路,清淤,工坊扩产,商路重开。这些事,需要人来做。本官在此承诺,凡愿为郪县出力者,不论出身,不计前嫌,一视同仁。”


    他看向周荣:


    “周书吏。”


    周荣浑身一颤:“下官在。”


    “修路之事,交给你。三月之内,我要看到郪县到州城的官道,畅通无阻。可能做到?”


    周荣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好。”林启点头,又看向台下,“另外,本官要组建‘郪县保甲巡防队’,维护治安,护卫商路。凡年十八至四十,身强体健,家世清白者,皆可报名。月俸三贯,管吃管住。”


    人群又骚动了。


    三贯!比种地强多了!


    “还有,”林启提高声音,“剿匪所获财物,除充公部分外,另拨一百贯,用于抚恤受害百姓。赵老汉,王氏,苏姑娘……所有苦主,按损失轻重,逐一发放。陈伍,此事由你督办,三天之内,发放到位。”


    “是!”陈伍抱拳。


    “最后,”林启目光扫过全场,“本官在此立誓。郪县一日不富,本官一日不离。郪县一人不安,本官一日不怠。此话,天地为证,诸位共鉴。”


    说完,他拱手,深深一揖。


    台下,先是一静。


    然后,不知谁带头,跪下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黑压压一片。


    “谢大人!”


    “青天大老爷!”


    声音如潮,汹涌澎湃。


    林启直起身,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发烫。


    他知道,这条路,才刚起步。


    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郪县的人心,稳了。


    傍晚,县衙后院。


    林启坐在灯下,看陈伍递上来的名单。


    “报名巡防队的,有八十多人。挑了五十个,都是身家清白、有家眷在县的。剩下三十多人,安排到工坊、工地,也算有个营生。”


    “嗯。”林启点头,“那五十人,你抓紧练。不只要能打,还要懂规矩,知进退。郪县的安宁,以后靠他们了。”


    “明白。”陈伍顿了顿,“大人,周荣那边……”


    “盯着。”林启说,“他不敢再动歪心思,但也要防着。工房的事,让他做,做好了,有功。做不好,有罚。至于张霸……”


    他放下名单。


    “州里核准,最快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是。”


    陈伍退下。


    林启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门被轻轻敲响。


    “进。”


    苏宛儿端着一碗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大人累了一天,喝点汤吧。”


    “谢谢。”林启接过,是鸡汤,还冒着热气。


    苏宛儿没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事?”林启问。


    “我……”苏宛儿低下头,“我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冲动了?”


    “没有。”林启摇头,“你说得很好。有理有据,有情有义。”


    “可我……我其实很怕。”苏宛儿声音很轻,“怕张霸反咬,怕周荣倒戈,怕大人您……顶不住。”


    “但我顶住了。”林启看着她,“你也顶住了。”


    苏宛儿抬头,眼睛有些红。


    “我爹的事……谢谢您。虽然人已经回不来了,但至少……他九泉之下,能瞑目了。”


    “该做的。”林启说,“郪县欠你们苏家的,不止这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大人,”苏宛儿忽然问,“您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郪县一日不富,您一日不离?”


    “真的。”


    “那要是……郪县富了呢?”


    林启笑了。


    “富了,就让它更富。好了,就让它更好。这世上,没有尽头的事。”


    苏宛儿也笑了。


    笑容很浅,但眼睛很亮。


    “那……我陪大人一起。”


    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好。”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郪县的夜,很静。


    但静底下,有东西在生长。


    像春土里的种子,正要破土。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