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对公主三问

作品:《天下无双

    落无双站在窄檐之上,夜风拂动他的衣袂。面对近在咫尺的刀锋与凛冽杀意,他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平和坦荡,并无丝毫诡谲或心虚。


    “公主殿下若真欲擒拿在下,此刻只需一声令下,府中精锐顷刻便至,何须亲自持刀相向?既然容我说话,何妨听我一言?在下确有肺腑之言,关乎的,或许不仅仅是两国和谈,更是漠北王庭的未来走向,以及……公主您个人的真正出路。”


    他的话语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仿佛能穿透表面的敌意,直达人心深处。


    阿古苏目光闪烁,紧盯着落无双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虚伪或算计的痕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澄澈的坦荡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理解她内心困境的共鸣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吹过胡杨叶片的沙沙声,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被阿古苏以手势悄然制止的亲卫低语。


    数息之后,阿古苏手中弯刀微微下垂了半分,但警惕未减,侧身让开窗口:“进来。若有一句虚言,或心怀叵测,纵使你轻功绝世,也休想再踏出此楼半步。”


    落无双不再多言,身形轻盈如燕,无声无息地跃入室内,双脚落地,悄无声息。


    这是一间兼具书房与小客厅功能的房间,陈设简洁而实用,处处体现着主人的性格。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整齐码放着各类典籍,其中不乏汉文的兵书、史册、地理志,甚至还有一些诗词文集。


    另一面墙上,悬挂着一张制作精良的漠北及周边地区的巨幅羊皮地图,上面以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部落、水源、商路和关隘。


    墙角倚着角弓、箭囊和几柄形制不同的刀剑。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硬木书案,案上摊开着一些文书、信函和一幅更精细的塔里木城防图,一盏造型古朴的铜制油灯将室内照得通明,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和淡淡的、类似雪松混合着墨香的气息。


    阿古苏并未回到书案后,而是就站在窗边,与落无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弯刀虽未再直指,但仍握在手中。


    她目光冷冷地打量着落无双,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说吧。你究竟是何目的?白日金帐之中,该说的,不该说的,你似乎都已说尽。深夜潜入,难道还有更惊人的言论?”


    落无双并未立刻回答,反而颇有兴趣地环顾了一下室内的陈设,目光尤其在那些汉文书籍和墙上的地图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公主殿下涉猎广博,心怀丘壑,不仅精于骑射武艺,更通文史韬略,关心城防民生,实乃漠北之幸。”


    “客套话就免了。”阿古苏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冷淡,“本公主没兴趣听恭维。直说你为何而来。”


    落无双收回目光,正视阿古苏,神情变得郑重:“好,那在下便直言不讳。我今夜冒险前来,是想问公主几个问题,也是想告诉公主一些……或许你身边无人敢说、也无人能想到的话。”


    “问题?”阿古苏挑眉。


    “第一问,”落无双缓缓道,“公主白日殿上,听得右贤王与三王子力主开战,言辞激烈,视边境百姓性命与长久国运如无物;看得大王子虽仁厚却无力发声,看得左贤王顾左右,看得满殿贵族或热血上头,或明哲保身。公主心中,作何感想?可曾觉得……无力?可曾感到……悲凉?可曾想过,若他日这王庭大位,真由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继承,漠北的未来,将会是何等光景?是陷入与大晋无休止的消耗战,国力空虚,民生凋敝,给其他部落等强邻可乘之机?还是在内斗中分崩离析,重回四十年前各部纷争的乱局?”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在阿古苏的心坎上。


    白日殿上的情景历历在目,那些喧嚣、那些短视、那些隐藏在冠冕堂皇之下的私欲与愚蠢,她如何不感到无力与愤怒?


    只是身为公主,又是女子,有些话,她不能说,有些情绪,她必须深藏。


    此刻被落无双如此直白地撕开,她脸色微微发白,握着刀柄的手更紧了些,却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忧虑。


    落无双看在眼里,继续道:“第二问,公主自问文韬武略,统兵治民,比之二王子阿古宏如何?比之三王子阿古太如何?甚至,比之那位身体孱弱、难以理事的大王子阿古大又如何?”


    阿古苏猛地抬头,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声音带着压抑的傲气与不甘:“你此话何意?莫非是讥讽本公主?”


    “非也。”落无双摇头,目光坦荡,“在下绝无讥讽之意。恰恰相反,据我所闻所见,公主殿下治军严谨,身先士卒,麾下将士用命;体恤民情,整饬市易,商旅百姓称颂;处事公允,不畏权贵,塔里木城有口皆碑。‘漠北第一女高手’之名,不仅是武艺,更是威望与人心。敢问公主,若论才德,论功绩,论民心所向,这漠北王庭年轻一代,谁人能出公主之右?”


    阿古苏呼吸一滞。这些赞誉,她并非第一次听到,但从一个敌国使者、一个如此年轻却又似乎洞察一切的外人口中说出,感觉格外不同。


    她内心深处那份从不曾熄灭的骄傲与抱负,被这番话轻轻拨动,泛起涟漪。但她仍强自镇定。


    “本公主身为王族,自当尽责,此乃本分。与兄长比较,非人臣、人妹所应为。”


    好一个‘本分’。”落无双忽然轻笑一声,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那在下第三问:公主可曾想过,为何这‘本分’的边界,对公主而言,似乎格外清晰,格外牢固?为何公主明明有安邦定国之才,有统帅万军之能,有深得民心之望,却只能止步于‘公主’之位,只能在父汗与兄长的阴影下,做些整饬治安、调解纠纷的‘本分’之事?而当王庭面临重大抉择,关乎国运兴衰之时,公主的声音,却总是显得……那么微弱无力?这‘本分’二字,究竟是公主心甘情愿的枷锁,还是……这草原千年传统、这男尊女卑的世道,强加给公主的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你……!”阿古苏如遭雷击,娇躯微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又迅速涨红。


    这番话,太过尖锐,太过直指核心,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不甘、最痛苦的矛盾、最不敢深思的困惑,赤裸裸地摊开在灯光下!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她说话!即便是最疼爱她的外祖父格勒木尔,也只会委婉暗示,从不会如此残忍地揭开这血淋淋的现实!


    愤怒、羞恼、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以及那被长久压抑的、对不公命运的悲愤,如同火山岩浆般在她胸中奔涌、冲撞!她手中弯刀再次抬起,刀尖微微颤抖,指向落无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落无双!你放肆!你竟敢……竟敢如此妄议我王庭传承,诋毁我漠北传统!你真以为本公主不敢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