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相邀

作品:《天下无双

    她又拈起一块糕点,忽然问:“世子今后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很直接,却问到了落无双心坎上。


    三个月来,他浑浑噩噩,每日除了养伤便是发呆,从未想过“今后”。父王说他还是世子,将来要继承幽州,但一个废人,如何继承?


    “我不知道。”落无双坦诚道,“或许……就这样在王府终老吧。”


    李静看着他,眼神清澈:“世子甘心吗?”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十六岁的宗师,本该有无限可能。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守护一方,光耀门楣……这些梦想,都在乱石坡那场血战中化为泡影。


    但不甘心又能如何?


    “不甘心,又能怎样?”落无双苦笑道,“经脉断裂,丹田破碎,医者束手。这是命。”


    “我不信命。”李静忽然道,语气坚定,“我只信人定胜天。”


    她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望着茂密的枝叶:“世子可知这株古槐有多少年了?”


    落无双摇头。


    “至少三百年。”李静轻抚粗糙的树干,“陈嬷嬷说,五十年前这里曾遭雷击,树干被劈开大半,所有人都以为它活不成了。可你看现在——”


    她指着那些新生的枝桠:“它不但活了下来,而且更加茂盛。伤口处长出的新枝,比原先的更加粗壮。”


    落无双心中一动。


    “世子现在的处境,便如这株遭雷击的古槐。”李静转身看着他,目光灼灼,“看似生机断绝,但只要根基尚存,总能重新发芽。经脉断了,可以重续;丹田碎了,可以重塑。天下之大,奇人异士无数,未必没有法子。”


    “可是……”


    “没有可是。”李静打断他,“世子若自暴自弃,那便真的完了。若还有一丝不甘,便该尽力一试。哪怕最终失败,至少无愧于心。”


    她的话如晨钟暮鼓,敲在落无双心上。


    是啊,自暴自弃就能改变什么吗?整日沉浸在痛苦中,就能让伤势痊愈吗?


    既然已经跌落谷底,那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向上。


    “姑娘说得对。”落无双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是我想岔了。”


    李静笑了,笑容如春日暖阳:“这才是我认识的落无双。”


    她又坐下,为两人续上茶:“从明日起,世子每日晨起练习《养气导引诀》。待你身体再好些,我们再寻其他法子。”


    “姑娘为何这般帮我?”落无双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李静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姑娘也曾……”


    “不是武功。”李静摇头,“是那种……被困住的感觉。”


    她没有多说,但落无双能感受到她话语中的沧桑。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似乎经历过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姑娘若愿意说,无双愿闻其详。”落无双道。


    李静笑了笑,岔开话题:“日后有机会再说吧。今日天气好,不如我们去城西的‘清音阁’听曲?听说那里新来了位江南琴师,技艺高超。”


    落无双知道她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好,听姑娘安排。”


    两人又在园中闲坐片刻,便起身离去。


    走出小巷时,落无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扉紧闭,静默无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但这个叫李静的姑娘,和她带来的那本《养气导引诀》,却如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或许,他真的不该放弃。


    从那天起,李静几乎每日都会来王府。


    有时是辰时,监督落无双练习《养气导引诀》;有时是午后,带来些新奇的点心或书籍;有时是傍晚,邀他出去走走,看幽州城的夜景。


    落无双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初练习导引诀时,他还会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半个月后,已能完整打完三十六式,且气息平稳,面色红润。


    更让他惊喜的是,断裂的经脉中,竟隐隐有了一丝暖意。虽然微不可察,但比起之前死寂般的冰冷,已是天壤之别。


    “姑娘的功法果然神效。”这日练习完毕,落无双由衷赞叹。


    李静递过汗巾,笑道:“是世子毅力过人。这套导引诀虽能温养经脉,但见效极慢,常人练上三个月也未必有你这一月的成效。”


    “是姑娘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青衣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自从李姑娘来了,世子脸上的笑容多了,话也多了,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世子,今日十五,城里有灯会。”李静忽然道,“晚上可要去看看?”


    “灯会?”落无双想了想,“可是在朱雀大街?”


    “不止。”李静道,“今年灯会规模比往年都大,从朱雀大街一直到城隍庙,整条街都挂满了花灯。听说还有灯谜擂台,猜中有奖。”


    落无双来了兴致:“那倒是要去看看。”


    他自幼爱热闹,从前每逢灯会,必呼朋引伴,在街上嬉闹到半夜。后来习武日深,心性渐稳,便少去这些场合。再后来重伤卧床,更是与世隔绝。


    如今身体渐好,又有佳人相伴,倒真想去重温一下昔日的热闹。


    “那说定了。”李静眼中闪着光,“酉时三刻,我在王府后门等你。记得穿暖和些,晚上风大。”


    “好。”


    送走李静,落无双回到房中,心情莫名雀跃。青鸾为他准备晚上出门的衣物,嘴角一直带着笑。


    “世子,李姑娘对您可真好。”她一边整理披风一边说,“奴婢在王府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位姑娘这般用心。”


    落无双正在系腰带的手一顿:“青衣,莫要胡说。李姑娘只是……好心。”


    “是是是,好心。”青衣掩嘴笑,“那这份好心,可真是独一份呢。”


    落无双摇头失笑,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


    这一个月来,他与李静朝夕相处,品茶论道,游山玩水,关系日益亲近。李静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谈吐见识更是不凡,完全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她似乎什么都懂,又似乎什么都不在意。提到宫廷朝堂,她能分析得头头是道;说起江湖武林,她也如数家珍。可当落无双问起她的身世,她又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神秘,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酉时刚过,落无双便来到王府后门。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长衫,外罩墨色披风,头发用玉冠束起,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李静已在门外等候。她换了一身鹅黄色衣裙,披着白色斗篷,发间簪了支金步摇,在暮色中闪着细碎光芒。见到落无双,她眼睛一亮。


    “世子今日……很精神。”她笑道。


    “姑娘也是。”落无双由衷赞叹。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入渐浓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