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 78 章

作品:《【三国】江东无鼠辈

    羌人终于退了。


    程普背靠城墙,一点点滑坐到地上,用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摆,缓缓擦拭刀刃上的血。


    韩当捂着手臂,在程普对面盘膝做下,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他也不在意,几下啃干净咽下肚,又摸出一个竹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冷水。


    黄盖则立在他们不远处的箭楼上警惕地观察敌情。


    从四月守到今天,已经守了四十余天了。


    狄道东北方向为襄武,南方则为临洮,羌人从西面来,顺洮河东进,狄道首当其冲。


    孙坚带着凌操一直在狄道--临洮一带进行游击战,牵制敌军,防止羌人分兵一路南下攻占临洮,再北上夹击狄道。


    临洮、襄武亦是陇西重镇,两地设有障塞尉,营兵各有三千。


    除此二城外,其余诸县守备空虚,可战之兵极少,孙坚一边死守狄道,一边从各县紧急征调丁壮,倾尽整个陇西之力,总算收拢到三万兵卒。


    靠着这三万人,死撑到今日。


    可四十余日血战下来,伤亡已惨不忍睹。如今尚能作战的兵卒,只剩两万,整整折损三成。


    羌人方亦损折甚重,与陇西有大汉后方源源补给不同,羌人粮草有限,四十余日,攻不下狄道,羌人叛军似乎已经耐心用尽。


    这几日,狄道城下羌人攻势如潮,日夜不息。孙坚也暂时放弃游击,亲自登城督战,多次打退羌人。


    “都尉呢?”终于恢复了点力气,韩当问道。


    “城楼。”程普把刀插回鞘中,“这三日,都尉就没下过城楼,一直守在那里。”


    韩当没有再问。


    孙坚站在狄道城楼最高的那处垛口边,望着城外。


    羌人的营寨比昨日又向前推进了半里地。北宫伯玉的狼头大纛(dao)几乎已经移到城头箭矢的射程边缘,这是挑衅。


    一个浑身染血的斥候被抬上城楼。


    “羌人营中……宰牛杀马……”斥候伤得太重,身上七八处箭伤,渗出的鲜血浸透了整件皮甲,他声音虚弱的快听不清:“湟中义从胡战士已经……在饮血酒!”


    湟中义从胡战士便是北宫伯玉率领的叛军核心,羌人死战前一贯有饮血酒立誓的习俗。


    孙坚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拔高声音:“程普、韩当、黄盖——听令!”


    三人齐齐抱拳:“在!”


    “狄道城,交给你们了。”


    “诺!”


    孙坚低头,手掌握住腰间那口古锭刀。


    刀锋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眼底,饶是百炼战刀,在这般高强度的征战中,刀锋也豁了口。


    不过,便是豁了口的刀,也足够杀敌。


    “凌操。”


    “在!”


    “去点五千人。”孙坚将刀推回鞘中,“要能打的,能跑的,能跟着我杀完人还能活着回来的。”


    “让他们把马喂饱。然后,随我出城!”


    ====


    寅时初刻。


    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狄道城头所有的火把全都点燃,也很难看清城墙下方的动静。


    放眼望下,是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火光摇曳之下,只能隐约看见城下有憧憧黑影,分不清是人是影。但是城中守军谁也没有放松警惕,所有人都知道,决战就在这一夜了。


    城外,羌人的号角响了。


    发起进攻的号角声尖锐刺耳,如万狼齐嗥。


    第一波羌人战士扛着简陋的登城长梯,踏着同族的肩膀冲向城墙。


    “放箭!”


    城头箭如雨下。


    第一排羌人倒下,第二排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向前。


    韩当一刀劈落一名攀上城头的羌人,飞溅的鲜血糊了他半张脸。他来不及擦拭,抬腿踹下一架长梯,梯上数名羌人惨叫着坠入夜色。


    黄盖的断刃卡在敌兵肩胛里,索性弃刀,夺过一杆长矛,横扫之下逼退数名羌人。


    ......


    与此同时,狄道城外。


    孙坚伏在马背上,身后是五千名披着轻甲、手拿长矛背着角弓,马蹄裹了厚布的轻骑。


    凌操在他右侧。


    城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远,意味着他们已经离狄道越来越远了。


    凌操抽空往后看去,他甚至能隐约见到城头的火把下,如蚂蚁覆壁的羌人登城。他咬了咬牙,把脸转回来。


    天色刚暗便轻骑出行,直到现在,这五千骑已绕至羌人大营侧后方。


    孙坚在一处背坡后勒住战马,


    听着外头的动静孙坚从背后抽出角弓,摸出一支箭,又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箭矢,射箭!跟我冲!”


    火折子亮了一瞬,箭头上提前浸了火油的麻布“腾”地燃起。


    五千支火箭同时在夜色中点燃,如流星雨般落入羌人侧翼阵中。


    火焰落在密集的军阵里,落在战马背上,落在羌人惊愕抬起的脸上。有人浑身着火惨叫着扑倒,有人连滚带爬地去扑身边燃烧的袍泽。


    “杀——!”


    孙坚翻身上马,长矛向前一指。


    凌操紧随其后,手中的环首刀借着马力劈下,第一个羌人还没来得及拔刀,人头已经飞了出去。


    五千轻骑从背坡后汹涌而出,如黑色的潮水,狠狠地拍进羌人毫无防备的侧翼。


    马蹄踏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五千轻骑在羌人叛军侧边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城头,程普正与第三波登城战士搏杀。


    他的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索性将刀换到左手,刀刃落下,鲜血飞溅,他正待拔刀,却忽然顿住了......


    侧耳静听,他听到了号角声!


    是汉军的号角!


    他怔了一瞬,猛地转头。


    然后他看见,城外羌人南军的侧翼,不知何时扬起了一面陌生的旗帜,火光映照下,那旗角猎猎翻飞,分明是属于大汉的赤色!


    是大汉的军旗!


    “护军司马傅燮,奉命驰援狄道!”


    “诸将士!跟我冲!”


    傅燮的身后是三千步卒。


    不多。


    但在这黎明前最暗的一刻,羌人南北受击,尤其是南方这一支完全是陌生的军队,不知何人统领,不知兵力几何,只看见火光中旗帜翻飞,喊杀声震天。


    未知,更令人恐惧。


    羌人开始动摇。


    ——


    同时,狄道东北方,襄城方向。


    又一支大汉军队破开夜色。


    领头的是个魁梧悍将,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他手中钩镰枪横扫,当头三名羌兵应声而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火光映在他身上,只见那枪尖起落,血溅三尺,竟无人能挡他一合。他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所过之处,羌人纷纷避退


    “都尉,来援军了!”凌操又砍翻一个羌人,朝着孙坚方向兴奋大喊。


    孙坚没有看向援军,他紧紧盯着羌人中心的一个位置。


    “凌操,跟我来。”


    他一提马缰,刀锋前指,朝着那面还没有倒下的、最大的狼头大纛冲去。


    那是北宫伯玉的位置。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孙坚松开缰绳,双手执弓,弓弦震颤,箭矢离弦而去。


    不偏不倚,正中北宫伯玉头盔顶端的狼尾翎


    翎羽应声断裂,北宫伯玉也被箭势巨大的力道带得整个人从马上翻落,重重砸在地上。


    狼尾坠落。


    另一边,张辽把马缰往嘴里一咬,腾出双手。


    同样搭箭,开弓,松弦。


    ——弦响。


    狼头大纛的木杆从正中应声折断。


    那面绣着白狼图腾的巨旗,颓然倒下。


    “北宫伯玉已死——!”


    “北宫伯玉已死——!”


    “北宫伯玉已死——战旗已断——!”


    声音在战场上接力传递。


    很快战场上便传遍了这句话,无人知是真是假。


    没有人验证。


    也不需要验证。


    羌人看见的是:狼旗倒了,统帅被射中了,狄道等来了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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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


    第一骑羌人调转马头。


    然后是十骑,百骑,千骑.......


    =====


    天亮了。


    狄道城头,那面被硝烟熏黑的“汉”字旗,随风而动,晨光落在它残破的边角上,像镀了一层金。


    孙坚靠着城楼台阶坐下,任由军医撕开他肩上崩裂的伤口。血已经凝固在甲胄里,布条与皮肉黏在一起,撕开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终于胜了!


    “文台兄,许久未见了。”


    傅燮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而下,几步走到孙坚跟前。


    孙坚起身迎上前去:“此番多亏南容。若非你及时来援,我这会儿怕已经战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傅燮身后那些整装肃立的士卒,眉头微皱:“可朝廷大军尚未开拔,你就这么带着兵过来救援……”


    傅燮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无妨。这些都是我自家部曲,并非朝廷征调之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坚那张满是血污与疲惫的脸上:“陇西战况如此严峻,这些便是朝廷大军,我也照样会来。”


    孙坚四下望了望,忽然问道:


    “那个射断羌人大旗的猛士呢?”


    韩当愣了一下,转头四顾。


    “刚才还在……好像是去捡那面狼旗了?”


    孙坚沉默片刻。


    “捡来做什么?”


    “说是,”韩当顿了顿,语气微妙,“要留着当战利品。”


    ......


    城下,有人在清理战场。


    张辽蹲在那面被他射断的狼头大纛前,旗面残破,血污斑驳,他丝毫不在意,只小心翼翼将大纛旗面,卷成细长的一卷,塞进自己背后的行囊里。


    ======


    陇西的惨烈丝毫影响不到雒阳。


    汉灵帝以讨张角功为名,拟下诏封张让等十二名宦官为列侯。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平定黄巾的首功之臣,当属皇甫嵩,其次朱儁。可如今,皇甫嵩因贪污军备下了诏狱,寸功未立的宦官们,却要集体封侯。


    天子不为所动,六月,诏书如期而下,十二宦臣同日受封。


    天子求雨,效果着实不错,关中的雨从五月直落到六月中下旬,足足三十余日,才见晴光。好在朝廷早有防备,河堤加固及时,没有酿成水患。


    当关中终于出太阳的时候,百姓没高兴几天,蝗虫来了。


    地里的庄稼还没到收获的时节,就被铺天盖地的蝗虫啃食了干净。


    百姓哭天抢地。


    十月未至,庐江郡内已有流民出没。


    接紧接着,从淮北方向涌来的大批流民进入庐江地界。这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持顶部削尖的木棍,见村即入,见粮即夺。


    庐江太守陆康,下令紧闭城门。城外那些散落的坞堡,则各自为战,自求多福。


    夜里。


    孙府正厅。


    吴景、孙策、孙权、邵度、阿蛮,皆在其中。


    诸人届是面色凝重。


    吴景率先开口:“北方灾情如此严重,年初朝廷刚增田税,那时便已有流寇作乱。谁料之后又是大旱蝗灾,流民倍增。”


    孙策皱眉:“庐江还算好的。听闻武关至南阳一线,路上皆是饿殍。”


    “庐江城外的流民已有数千了。”孙权叹息:“需得安顿他们。”


    孙权续道:“城外孙家坞堡,可以搭建临时棚户,暂且安置他们。让他们开垦荒地,种些粮食,今年交趾那批稻种,五月种下,十月即熟,收成不错,若只是安置几千人,这些粮勉强够用。”


    孙策也是颔首:“这段时间,我孙家靠着纸、纺车、糖进项颇丰,已在庐江郡中购置了许多田地。正缺人手耕种,收下这批流民,倒是两全。”


    孙策看向邵度:“先生以为如何?”


    邵度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道:“主意是好的。只是——”


    他顿了顿:“你们能想到,城中其他家族也能想到。周家、陆家、郑家……哪个不在盯着这批流民?且看能收下多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