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晖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得笔直，目光直视着父亲。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沉重又坚定开口道：


    “爹……事到如今，您还要瞒我吗？”


    叶孟秋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叶晖却打断了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几乎让他夜不能寐的猜测：


    “您是不是……是不是……”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期待。


    “去找大哥了？”


    叶孟秋看着二儿子那双写满了疲惫、担忧和某种近乎固执的探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这个心思缜密又对兄长极为挂念的儿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些：“坐下说。”


    叶晖依言坐下，但脊背依旧挺直，目光紧紧锁在父亲脸上。


    叶孟秋端起桌上那半盏早已凉透的茶，又放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猜的不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老夫这几日，确实是去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叶晖瞳孔骤然一缩，心猛地提了起来。


    “然后……”叶孟秋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语气复杂，“老夫看到你大哥了。”


    “真的？！”叶晖霍地站起身，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父亲！您真的找到大哥了？！他在哪儿？他好不好？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您怎么不把他带回来？！”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叶孟秋，急切得几乎失了平日里的稳重。


    叶孟秋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稍安勿躁！”他沉声道，示意叶晖重新坐下，“老夫并非主动去找他，而是……莫名其妙，就被弄到了他所在之处。”


    他看着儿子依旧急切不解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极其不真实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任何人认知的事实：


    “你绝对无法想象，英儿他现在……在七百年后。”


    叶晖脸上的激动和急切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整个人都僵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七百年后？


    这……这怎么可能？


    大哥……怎么会跑到七百年后去了？


    这简直比大哥葬身南海尸骨无存还要……还要离奇，还要……荒谬！


    巨大的冲击让叶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书房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叶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父亲，脸上那种因为找到大哥而迸发的狂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担忧、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复杂神色。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语气变得极其委婉，甚至带着点安抚病人的那种谨慎：


    “爹……我知道大哥许久不回来，您心中定然是忧心忡忡，日夜悬望。但……但您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继续用那种温和得近乎哄劝的语气说道：


    “您看，您这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想必是……嗯……心神损耗过度。不如……不如儿子去请盛大夫过来，给您仔细瞧瞧？开几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好好调理调理？”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门口挪了挪，仿佛随时准备冲出去喊大夫。


    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就是在看一个因为思子成疾、忧心过度而……神志有些不清醒的老人。


    叶孟秋：“……”


    他看着儿子那副“爹您病了，病得不轻，但儿子理解您，不跟您计较，咱们先治病”的表情，胸口那股刚压下去没多久的邪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我没病！”叶孟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半盏凉茶又晃了晃，“老夫清醒得很！”


    叶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但脸上的担忧之色更浓了，连忙点头，语气更加敷衍：“是是是，爹您没病，您当然没病。儿子就是……就是觉得您刚回来，旅途劳顿，让大夫看看，调理一下身体总是好的嘛。”


    他嘴上说着“您没病”，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对对对，您说的都对，咱们先冷静，先看大夫”。


    叶孟秋被他这态度彻底惹毛了。


    他指着桌上那半盏从明朝世界带回来的、还残留着一点茶渍的杯子，怒道：


    “你以为老子刚刚去哪儿了？！老子刚刚还在喝你大嫂敬的媳妇茶！结果茶还没喝完，就被莫名其妙给踹回来了！这该死的世道！这见鬼的地方！”


    他越说越气，简直想把桌子掀了。


    叶晖听着父亲这怒气冲冲逻辑混乱的话，眼神里的怀疑倒是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信半疑的惊疑。


    父亲这怒火，不像是装出来的。


    而且……父亲消失和出现的方式，确实诡异。山庄上下这么多弟子，没有一个人看到父亲是怎么离开的，又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卧房里的。来无影，去无踪，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再加上之前大哥叶英在南海的失踪，也是那般离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凭空蒸发。


    难道……父亲说的……是真的？


    可七百年后……这……这也太离奇了吧？！


    叶晖看着父亲气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盏普通的茶杯，脑子里乱成一团。


    理智告诉他，父亲的话荒诞不经，绝无可能。


    可情感和那些无法解释的诡异现象，又让他无法完全否定。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难道要问“大嫂长什么样？”“大哥在七百年后过得如何？”“七百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些问题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荒谬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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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叶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爹……您先消消气。儿子……儿子信您。”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不信。


    叶孟秋看着二儿子那副“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您别激动”的勉强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懒得再看这个“不孝子”。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叶孟秋粗重的喘息声和叶晖内心翻江倒海的惊疑不定。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纠结了一下，叶晖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爹……大哥……大哥是真的成亲了？信里说的……都是真的？”


    叶孟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语气肯定：“对。”


    他顿了顿，想起那双孙儿孙女，脸上的怒气又消下去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而且不只是真的成亲了，还真的生了俩孩子。龙凤胎，一儿一女。名字都起好了，男孩叫叶灏，女孩叫叶璇。”


    叶晖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闪过一丝犹豫。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挣扎了片刻，他才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开口：“那……那两个孩子……真的是大哥的孩子吗？不是那个女……”土匪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尴尬。


    他差点就把心里那个被四弟叶蒙带歪了的念头给说出来了！


    什么女土匪抢了大哥当压寨相公……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叶晖啊叶晖，你怎么能这样编排素未谋面的大嫂呢？大哥既然认定了，父亲也亲眼见到了，那定然是明媒正娶情投意合的良配！


    他连忙改口，试图补救：“……不是，我的意思是，大嫂……大嫂她……”


    他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脸憋得有点红。


    叶孟秋瞥了他一眼，倒是没在意他这吞吞吐吐差点失言的模样。


    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老二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无非是担心儿子流落异乡，记忆全无，被人蒙骗，或者……被迫成了亲。


    他语气平淡地又嗯了一声，算是再次肯定了那两个孩子的身份。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和……显而易见的满意：


    “那两个孩子，老夫亲眼所见，亲手抱过，错不了。”


    “尤其是灏儿，那小子……”叶孟秋想起大孙子那副冷淡又天赋绝顶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长得和英儿小时候一模一样，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眉心还有一点朱砂痣，看着就灵秀。”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


    “而且根骨……极好。非常好。那孩子是个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天生剑心通明，八脉俱通！根骨之佳，老夫生平仅见！比你们大哥幼时恐怕还要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