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厢房里，叶孟秋躺在柔软舒适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崭新的锦被，枕着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枕头。


    儿媳安排得很周到，床铺软硬适中，被褥干净暖和，屋里还熏了安神的淡香。下人们也都恭谨有礼，没有半分怠慢。


    可他就是睡不着。


    今天这一天，从莫名其妙出现在陌生街头，到茶楼听书惊闻儿子“壮举”，再到被锁拿入狱蹲大牢，最后被送到相府，见到儿子儿媳和那一双孙儿孙女……


    信息量太大了。


    大得让他这个活了五十多年、自认也算见过风浪的老江湖，都有点消化不良。


    他那个从小沉默寡言、被他一度认为不成器的大儿子叶英，这些年……过得也太“精彩”了点。


    失忆、目盲、白发、流落异乡……这已经够离奇了。


    结果呢？还顺手救了当朝宰相的千金，最后还把人给娶了！还生了龙凤胎！


    这经历，比那些戏文话本里写的英雄救美、才子佳人的故事还要离谱！


    戏文里好歹还有迹可循，他儿子这经历……简直像是话本作者喝高了瞎编出来的！


    还有今天院子里那两出……


    儿媳妇突然飞出去空手接白刃。


    小孙子凌空飞过来也空手接白刃。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叶孟秋越想越觉得脑仁疼。


    他活了这么多年，武功练到一流，铸剑铸出名堂，创立藏剑山庄，举办名剑大会……什么稀奇古怪的武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没见过？


    可今天这两桩，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这怎么可能？！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跟他熟悉的大唐完全不同？连人都长得不一样？


    老头子烦躁地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至少，儿子还活着，还成了家，有了孩子。孙子孙女也都健健康康，尤其是那大孙子，天赋简直惊世骇俗，是藏剑山庄未来最大的希望。


    这结局……虽然过程离奇了点，但总归是好的。


    这三年，对这两个孩子来说，都太不容易。


    一个从云端跌进泥里，在泥里打滚求生；一个从锦绣堆被推进惊涛骇浪，硬是扛住了所有。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却也……歪打正着。


    罢了，罢了。好在历经万难，一切终究是柳暗花明，有了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英儿平安，很好。藏剑山庄后继有人，更好。


    只是……欢喜完了，现实的麻烦却也没消失……


    他突然想起了留守山庄的叶晖，想起了马上要开的第三次名剑大会，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山庄不能空悬，若是英儿也在，他现在倒也没有必须回去的理由，可现在整个山庄就只有晖儿一人独立支撑，这一系列的事物，他哪忙得过来？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回去？


    他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清楚……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


    林芊雅换了身稍显正式的浅碧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神情恭敬温和。她亲手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到坐在上首的叶孟秋面前，盈盈跪下，把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清晰柔和：“儿媳林氏，给父亲敬茶。昨天仓促，礼数不周，请父亲见谅。”


    叶孟秋看着眼前举止挑不出毛病的儿媳，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没了，嗯了一声，伸手接过那盏热气腾腾的茶。入手温润，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他心下稍慰，总算英儿眼光还行，没真找个不懂事的。


    他刚把茶盏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正准备说两句“往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场面话


    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感觉到一丝风。


    就在叶英和林芊雅的注视下，刚刚还端着茶杯、实实在在坐在那儿的叶孟秋，连同他手里那盏茶，原地没了。


    是真没了。椅子上空空荡荡，只剩空气里一丝极淡的茶香，证明刚才那儿确实有个人。


    “啪嗒。”


    林芊雅还保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胳膊僵在半空，脸上那温婉恭顺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极致的茫然。她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好像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旁边同样僵住的叶英，那双因为生产还没完全恢复清明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近乎呆滞的懵。


    她张了张嘴，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完全没过脑子的、最本能的反应：


    “……夫君，”她呆呆地问，“你爹……走挺快啊？都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


    叶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比他当年突然瞎了的时候还要空白。他看着那片空了的椅子，又看了看一脸懵然发出致命提问的妻子，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冷静、沉稳，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他爹……没了？


    就这么……喝着茶……没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叶英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面对强敌时的冷静空明，也不是失忆时的混沌茫然，而是一种纯粹的、被超出所有认知和常理的景象硬生生干烧了脑子的死机状态。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刚才坐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空气，甚至那盏茶的热气好像都还没散完。


    人呢？！


    不是轻功，不是障眼法，没有任何内息波动，没有任何征兆，就是彻彻底底的、原地、消失！


    这比任何高深的武功、诡谲的阵法都更让人感到无措。


    然后，他就听到了妻子那懵然的疑问。


    “……夫君，你爹……走挺快啊？都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吃饭？！


    叶英猛地扭头看向林芊雅，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喉咙发紧，试图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他能说什么？说他爹可能不是“走”的，是“没”的？


    说他爹可能被不知道什么力量拽回去了？还是说他家可能祖传这种突然消失的毛病？


    所有的解释都比眼前这景象更像个疯子！


    父亲刚才还在这里喝着茶，虽然一看就一脸疲惫没睡好但总归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呢？人去哪儿了？


    安不安全？那诡异的消失会不会有什么伤害？他该怎么找？从何找起？


    他甚至下意识地看向刚才父亲消失的那片空地，又猛地看向门口，仿佛期待下一秒他爹就会黑着脸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说刚才只是开了个拙劣的玩笑。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和他那一脸“你爹是不是嫌弃我家茶不好喝所以溜了”的懵然妻子，对着空椅子发呆。


    叶英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挤出几个干涩到极点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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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大概……不饿。”


    藏剑山庄。


    叶孟秋凭空出现在自己卧房里时，手里还端着半盏没喝完的茶。


    他愣了一瞬，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深深的荒谬最后停在憋屈！


    他茶还没喝完！


    他还没训完话！


    他还没好好看看孙子孙女！


    就这么被强行踹回来了？！


    叶孟秋气得胡子都在抖，一把将茶杯重重拍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茶杯重重拍在桌上的脆响，惊动了门外值守的弟子。


    “老庄主？！”弟子推门而入，看到端坐在桌后、脸色铁青的叶孟秋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老庄主！您……您回来了？！”


    叶孟秋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沉声道：“去，叫晖儿过来。别声张。”


    “是！是！”弟子激动地连连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不多时，脚步声匆匆响起，叶晖几乎是冲进了书房，身后还跟着闻讯赶来的叶蒙。


    “爹！”叶晖看到端坐的父亲，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您……您去哪儿了？！这一个月，您……”


    叶蒙也激动得不行，冲到叶孟秋面前，上下打量：“爹！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您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叶孟秋看着两个儿子焦急担忧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被强行“踹”回来的憋闷和火气，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语气尽量平稳：“慌什么。老夫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尤其是叶晖那明显憔悴了不少的脸，心中微叹。


    “只是……前些日子心有所感，寻了处僻静地方闭关静思了几日。走得匆忙，未曾告知你们，让你们担心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真的是去闭关了，而不是莫名其妙消失了一个月。


    叶蒙闻言，大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原来是这样！爹您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们了！”


    他心思单纯，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


    但叶晖却不同。


    他脸上的激动和担忧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和……怀疑。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父亲虽然痴迷武学剑道，但身为庄主，行事向来有章法，即便是临时起意闭关，也绝不会一声不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整个山庄上下乱成一团。


    更何况，父亲消失的时间点，恰好是在大哥那封蹊跷的家书送来之后不久。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叶晖深吸一口气，对叶蒙道：“四弟，你先出去，让人准备些热水和吃食给爹。爹刚回来，需要休息。”


    叶蒙不疑有他，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下叶孟秋和叶晖父子二人。


    叶晖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得笔直，目光直视着父亲。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沉重又坚定开口道：


    “爹……事到如今，您还要瞒我吗？”


    叶孟秋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叶晖却打断了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几乎让他夜不能寐的猜测：


    “您是不是……是不是……”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期待。


    “去找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