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原来是故人之子

作品:《病美人如何在崩坏世界饲养庄花?

    林承泽站在绣楼二层,看着楼下那片攒动的人头。


    外面热闹得很,敲锣打鼓,人声鼎沸。


    那里面的人,说不准以后便有一个要管他叫岳父,管他的雅儿叫夫人。


    不,或者,只有那个人才是他心目中想要的女婿。


    那个叫叶英的白发剑客。


    三天前,春华红着眼睛回来跪在地上:


    “老爷,叶公子……他答应去了。”


    那时,他就知道他会来。


    叶英那个人,他其实派人查过。


    查不到来历,查不到背景,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唯一知道的是他武功极高,在云来居接住坠楼的雅儿时身法快得惊人。


    后来坠崖那次,暗卫回报说,叶英斩断缰绳那一下,又快又准,没有几十年苦功练不出来。


    这样的人,本该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可偏偏没人认识他。


    更奇怪的是,他失忆了。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就像一张白纸。可以画上最美的图画,也可能染上最脏的墨迹。


    林承泽不敢赌。


    可他没得选。


    雅儿的名声已经毁了。


    不是被刘家算计的那种毁,是她自己把自己逼到绝路上的毁。刘家倒台前,为了败坏她的名声,放出去的那些话,坠崖、和陌生男子独处三天三夜,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编出来了。那些话难听得他都不想复述。


    这种情况下,别说正经人家不敢娶,就算有人敢,他也信不过。


    谁知道来的会是人是鬼?


    倒还不如自己选一个起码应该算是能拿捏得住根底的。


    他的雅儿,要嫁人了。


    嫁得这样仓促。


    一个绣楼招亲,一个抢到绣球的陌生剑客。


    可这已经是他能为女儿谋到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刘家倒了,但恶名留在了雅儿身上。南安王府还在暗处盯着,朝中那些眼红他位置的人,随时可能用更下作的手段把雅儿拖进泥潭。陛下那边态度暧昧,既要用他,又要防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拿雅儿的婚事做文章。


    他等不起,雅儿更等不起。


    所以他才用了这招,把选择权看似交给了天意,实则……交给了他早已看中的人。


    武功高强,心性沉稳,遇事不乱。最重要的是,雅儿对他……不一样。


    林承泽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她从小就对人情世故看得透,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客气,但疏离。就连当年和南安王世子定亲,她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好像那只是父亲安排的一桩事,与她本人无关。


    可对这个叶英,她藏了,瞒了,连提都不肯提,手腕上留了那道疤却替他挡了所有追问。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只是她不敢承认。


    她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自己身陷漩涡,清醒到不敢把任何在意的人扯进来。


    所以她推开他,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他远离,告诉他不必再见。


    可越是这样,林承泽越是心疼。


    他的雅儿,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次?


    所以他推了这一把。


    楼下,司仪高亢的喊声响起:“吉时到——!”


    林承泽收回思绪,看向屏风后的女儿。


    林芊雅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凤冠霞帔,盖着盖头,看不清脸。


    可身形站得笔直,像一棵风雪里挺立的小树,明明那么单薄,却倔强地不肯弯下腰。


    林承泽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成亲那天的情形。


    ……女儿长得真的很像她娘,那个清秀苍白,眼睛很大外柔内刚,文静的小姑娘。


    现在她的女儿穿着嫁衣要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就像是当年的她穿着嫁衣嫁给他一样……


    他突然想起那些戏文里的话,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一别经年再看到当初的人,似乎就完全不一样。


    他还记得秀娘,那其他人呢,还有多少人还记得她?


    林承泽想到这儿,心里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他做官二十年了。


    可到头来,他还是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雅儿。”


    林承泽走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


    林芊雅没动,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盖头下,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林承泽知道她在紧张,在害怕。那天他说榜下捉婿时,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听爹的安排”。语气平静,可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就黯了。


    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


    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雅儿已经走错了一步——不,不是她走错的,是有人推着她往悬崖边上走。现在他得把她拉回来,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


    他又何尝不想他的女儿幸福一生?


    可这个世道,从来不给他们父女生路。


    “待会儿,你只管把绣球往后抛,抛得越远越好。”林承泽说,“其他的,交给爹。”


    林芊雅点了点头,手指攥紧了绣球。


    林承泽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退到暗处。


    他看着女儿走到栏杆边,看着那绣球划出一道鲜红的弧线,朝着楼下坠落。看着人群瞬间炸开,几十双手同时伸向空中,推搡,争抢。


    然后,他看见叶英动了。


    那人只是伸出手,动作随意得像在接一片落叶。可那只手稳得惊人,精准地、牢牢地,抓住了那个鲜红的绣球。


    叶英就站在那里,一袭素衣,白发如雪,额角那点梅花印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他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通身那股疏冷又端方的气度,让周围嘈杂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林承泽看着楼下那个身影,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这人……确实生得好。


    不止是脸,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清冷,却端正,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名剑。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娶他那病弱到极点的女儿?又愿意好好保护她呢?


    林承泽不信。


    所以他得敲打敲打,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叶英被相府的人请上来时,林芊雅已经回了自己房间。


    她没问接到绣球的是谁,或者说,她不敢问。


    林承泽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他与叶英二人。


    叶英坐在客座,背脊挺直,神色平静。林承泽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朝堂上的圆滑,只剩一个父亲的沉稳。


    “叶英。”他叫他的名字,省了虚礼,“细细算来,这反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过我却是对你久有耳闻了。”


    叶英微微欠身:“叶英见过林丞相。”


    “嗯。”林承泽点点头,单刀直入,“我今日找你来,是想说芊雅的事。”


    “是。”叶英应道。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林承泽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生得实在太好了,好到不似凡人。


    可偏偏只那双眼睛是闭着的,额角那点梅花印红得妖异,一头白发更是扎眼。这样的人,走在街上,回头率怕是百分之百。


    可也正是这样的人,在雅儿最危险的时候,两次救了她。


    林承泽心里那杆秤,稍微偏了偏。


    “叶公子救过小女两次,一次在茶楼,一次在崖边。”他开口,语气正式起来,“这份恩情,林某铭记于心。按说,公子有何要求,林某都该尽力满足才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叶英:


    “可今日,林某不是以宰相的身份同公子说话,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有些话,必须在你们成亲之前说清楚。”


    叶英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叶公子,”林承泽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当官的不威自怒的气势.“你可知,接下绣球,意味着什么?”


    叶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意味着……叶某将成为林小姐的夫君。”


    “是。”林承泽点头,语气却更冷了几分,


    “可叶公子,你一无家世,二无根基,三无记忆,


    连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都不知晓。


    这样的你,要如何做相府的女婿?


    要如何承担一个丈夫、甚至一个父亲的责任?”


    这话说得很重,可叶英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林承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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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平静地反问:


    “那林相以为,叶某该如何?”


    林承泽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叶英,老夫可以不在乎你没有身份,没地位,甚至连记忆都没有,但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落在叶英脸上。


    “第一,你既娶她,便要一生一世护着她。


    不管以后你能不能想起来自己是谁,不管遇到什么事,她是你的妻子,


    你待她,不能有半分亏欠。”


    叶英迎着他目光的方向没有闪避。


    “这是自然。”他的回答很简单却极坚定


    “好。”林承泽点点头,继续道,


    “第二,我把话放在这里。


    倘若将来,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或是因你的缘故让她陷入险境心寒绝望的话……”


    他话音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字字清晰:


    “那你们的孩子,长子,必须改姓林,归入我林家宗谱,继承家业。这是芊雅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我林家必须留住的根。”


    他说完,紧紧盯着叶英的反应。


    这不是商量,是底线,是他在为女儿筹划最坏的退路。


    叶英沉默了片刻,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听懂了。这并不是羞辱,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深深的爱和保障。


    “可以。”他开口,声音平稳,“若真有那一日,是我无德无能,不配为父。孩子归宗林家,理所应当。”


    林承泽心中略微一松。


    能如此坦然接受这一条的人,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决心已定。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条:


    “第三,若你日后恢复的记忆或你原本的身世,本身就是祸端会招来杀身之祸,牵连芊雅……我要你答应我,到时候立刻带她走。走得远远的,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来。”


    叶英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林承泽,郑重地行了一礼。


    “林伯父,”他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眸子没有焦距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这三条,叶英今日以性命与剑心起誓,此生必守。”


    “娶她,护她,是我的本心,也是我的剑道。”


    “您为芊雅思虑至此,是父爱如山。这条退路,我认。”


    “至于未来风险……”他声音沉静,却带着斩铁截钉的决绝,“真有那一日,叶英纵然身死,也会先将她送到安全之地。天地可鉴,此誓不渝。”


    林承泽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如雪、眉眼如画的年轻人,看着他郑重起誓的样子,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终于缓缓沉淀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叶英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英,”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却清晰,“记住你今日的话。雅儿……我就交给你了。”


    叶英微微颔首:“必不负所托。”


    林承泽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拜堂的礼仪我已叫人准备好了,你先去换装吧。”


    叶英应了一声:“是。”


    “下去吧。”林承泽挥了挥手。


    叶英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重归寂静。


    林承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沉沉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的雅儿,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来历不明、记忆全无、却肯为她抗下生死,不顾性命的江湖剑客。


    这条路,是对是错,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为女儿谋到的,最好的一条路。


    至少,叶英肯应那三条约定。


    至少,他肯以性命和剑心起誓。


    至少……雅儿心里,是有这个人的。


    至于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可人生在世,哪有万全之策?


    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拼尽全力,护住最重要的人罢了。


    林承泽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但愿……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