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我是罪魁祸首他哥

    陆停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江倒海。


    王妃那句“那还做什么狂徒呢”还在耳边转,他盯着眼前这张笑盈盈的脸,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对劲。


    她敢在春月楼明目张胆地召集暗卫,敢说“做狂徒总比做破暗卫强”,敢自称王妃,敢伸手摸男人的腹肌。她凭什么?


    王爷会不知道今晚的事?


    陆停迅速思索起来。


    一个行事如此古怪、近乎疯狂的女人,必定是有恃无恐的。从她的一言一行可以看得出来,她平日里定是受了极大的压抑。


    压抑到极致,才会用这种方式反弹。


    而王爷……


    王爷那样的人,会真的坐视不管吗?


    陆停心里掠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凝成一个结论:眼下这局面,不能顺着她疯,也不能硬顶。得先把自己摘出来。


    于是陆停深吸一口气,开口。


    “属下自然是怕的。”


    他特意用了“属下”二字。


    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先声明身份:我是暗卫,你是王妃,咱们之间该有上下之分。


    对此,王妃挑了挑眉,没说话,脸上浮现出鄙夷之色。


    看来,这个人和前面那些人没啥两样嘛。


    可惜了,这么好的腹肌,这么百里挑一的脸……


    陆停可不知道她的心思,恭敬地继续道:“属下怕王妃这样做,伤了王爷的心。”


    这句话一出口,他明显感觉到屋里的气氛顿了一下。


    王妃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不是那种被戳穿的僵,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僵。她看着陆停,眼神里的玩味褪去,换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张扬的笑,是冷笑。


    “伤心?”王妃反问道,“他伤什么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停,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丝沙哑。


    “他只爱我这张脸。”


    说着,王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兰花指翘得精巧刻意。


    “只要我这张脸还在,他才不管别的。”


    陆停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个背影,只见胭脂红的衣裙在烛光里微微晃动。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纤细,单薄,真真是我见犹怜。


    他忽然想起阿七说的那句话:王府的暗卫,不允许活得像个人。


    那王妃呢?王妃就活得像个人了吗?


    陆停在心里叹了口气,果断转过身,伸手拉开房门。


    身后传来王妃的声音,带着一丝错愕:“你要干什么?”


    陆停没有回头,他迈步往外走。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这是他十一个副本用血换来的经验。有些浑水能蹚,有些浑水不能。眼前这潭水太深,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先撤为妙。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跟着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王妃冲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走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玩闹,“话还没说完呢。”


    又意有所指地道:“事情也没办完。”


    啊?办什么?面试的时候先试做一次狂徒是吗?这么狂野的吗?


    陆停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细白,纤长,指甲染着蔻丹。那只手很用力,不像是女人常有的力气。


    他不禁抬起头,看着王妃。


    王妃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拉,姿势不太雅观,像在拔河。


    嗯,但愿别人觉得这就是拔河而已。


    陆停正想说点什么,突然——


    他停下了,眼睛四处一瞄,属于暗卫的灵敏耳朵仔细听着。


    楼里安静得不对劲。


    先前那些丝竹声呢?那些猜拳行令的喧哗呢?那些丫鬟小厮的脚步声呢?


    没了。全没了。


    陆停侧耳细听。整座春月楼静得像一座空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偏过头,又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两侧,那些先前抱着臂站着看热闹的暗卫还在。他们一个个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但目光齐刷刷地往楼下看去。


    陆停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看。


    一楼的大堂空了。


    先前那些三三两两的客人不见了,那些穿红着绿的丫鬟不见了,那个在角落里弹琵琶的乐师不见了。桌椅还在,酒菜还在,烛火还在晃,但人没了,只剩下满堂的空寂。


    陆停的心往下沉了沉。


    楼下响起“吱呀”一声,这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四个人抬着一顶矮轿,从门外缓缓进来。


    那轿子很矮,离地不过三尺,四个人抬着,步子极稳。轿身是深褐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四个人把轿子稳稳放在大堂正中,然后垂手退开,站到一旁。


    轿帘没动。


    没有人下来。


    整座楼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轿帘从里面被掀开了。一只枯瘦的手探出来,扶着轿框。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轿子里慢慢钻出来。


    是个老人。很老。


    老得看不出年纪。他佝偻着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截干枯的树枝。皮肤贴着骨头,皱得像陈年的树皮。他穿着一身暗色的袍子,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他更加瘦小。


    他站在轿前,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那目光扫过大堂,扫过走廊,扫过四楼那些暗卫,最后落在陆停和王妃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来,但奇怪的是,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动。那声音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难以掩盖的贵气。


    与他腐败的外表格格不入。


    “我到这里。”他说,故意拖长语调,“即王爷到这里。”


    他的目光此时精准地定在王妃脸上。


    “徐玥。”


    他叫了她的名字,提示着:


    “你还不跪吗?”


    走廊里霎时间呼啦啦跪下一片。


    那些暗卫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矮了半截。他们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这是谁。


    陆停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先于意识着了地——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太强了,听到“王爷”二字,本能就让他跪了下去。


    另外,听那人刚才的话,他应该并不是真正的王爷,只是替身……


    有意思,王爷并不到场,只派出自己手里的一具傀儡……


    陆停跪在四楼的走廊上,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那个老人,或者说,王爷的化身,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王妃。


    王妃很有勇气,根本没有跪。


    她站在四楼门口,一只手还攥着旁边陆停的手腕。她看着楼下的老人,笑意盈盈:


    “我跪什么?”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


    “王爷最宠我,我干什么都行。”


    她松开陆停的手腕,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栏杆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老人。


    “你看,我开了这春月楼,日日在这里做着头牌,给这么多男人弹琴唱曲,吟诗弄月……”


    她顿了顿,笑得更加张扬。


    “王爷不是喜欢得很吗?”


    陆停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姑娘,你这是在找死啊。


    你是不是还想说,等你找了狂徒,王爷会更喜欢?


    陆停等着王爷暴怒,等着王爷下令把她拖下去,等着血溅春月楼。


    但王爷没有。


    王爷的代言人——那位老人只是沉默了一瞬。


    接着,他的语气变了。


    变得温柔。柔得不像一个王爷该有的语气,柔得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玥玥。”他叫她的小名,“不要胡闹。”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招了招。


    “我亲手煮了元宵,让人带了给你。”


    陆停愣住了。


    亲手煮的元宵?王爷?那个用毒药控制暗卫、动不动就让人挥鞭子的王爷?


    他忍不住探着脑袋,往楼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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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还站在原地,仰着头,那张枯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慈祥?


    不对,不是慈祥。


    是别的什么。


    王妃则是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的老人,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她开始下楼。


    一步。两步。


    她的步子很慢,裙摆拖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带着哽咽。


    “你爱什么?”


    “你爱的是我和王妃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她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兰花指还是翘得刻意精巧。


    “我就是一幅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幅能解你相思之苦的画。”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算什么?”


    陆停跪在四楼,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什么情况?王爷和王妃?正室和替身?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胳膊忽然被人拽了一把。


    他偏头一看,是阿七。


    阿七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一脸焦急,压低声音道:“你还在这儿干嘛?还不退下去!”


    陆停心领神会。


    他猫着腰,从扎眼的房间门口一点一点往后挪,像一只顾涌的虫子,直到把自己塞进走廊的暗卫堆里,和其他人跪成一排。


    从这儿往下看,正好能看清大堂的全貌。


    老人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楼梯上的王妃。


    王妃站在楼梯中间,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沉默。漫长的沉默。


    老人终于又说话了。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怎样胡闹都无所谓。”


    “不过从今日起,别戏弄这些暗卫了。”


    他的目光扫过四楼那些跪着的黑色身影,夹杂了些阴沉。


    “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王妃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勾了起来,是那种得意的笑。


    “我知道。”


    她拍拍手:“你儿子丢了嘛。”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一字一句。


    “王妃生的小世子丢了。”


    “她死得决然,就留给你这么一个念想。”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笑得像一朵花。


    “你知道吗?”她一字一顿,“世子——是被我搞丢的。”


    话音落下,楼里的气息变了。


    陆停感觉到了。


    那种寒意,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是死亡的气息。是杀意。是某些副本里大boss发怒前的前兆。


    他跪在地上,嗅到死亡的气息。


    不过老人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张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暗了下去。


    像一盏灯,忽然被人吹灭了。


    他动了。不是站起来——他一直站着。但陆停看见他的脊背,一点一点,直了起来。


    那个佝偻的老人,像一具被什么力量撑开的木偶,一寸一寸地挺直。他的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老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


    陆停看见他的手指,枯瘦的、干柴一样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蜷紧。


    他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楼里的烛火开始摇晃。


    不是风吹的——门窗都关着。是有什么东西在让它们摇晃。火光忽明忽暗,把老人的影子拉成奇形怪状的形状,投在墙上、地上、梁上。


    陆停屏住呼吸。


    他感觉到身边的阿七也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被什么气场压制住的本能反应。


    王妃站在楼梯中间,站得倒是稳当。


    她看着楼下那个正在变化的老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这个女人,好像终于知道怕了。


    但在她的眼里,又闪着小小的火苗。


    怕?也许根本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