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驮着三个人，这匹军马跑了十几里地，便喘着粗气不肯再走了。


    军马虽快，却不堪如此重负，三个人已是极限——当然，对于一把年纪的郑大人来说，这一路颠簸也够他受的。


    “贤侄啊，”郑观昀下马就捂着肚子，有气无力道，“老夫……吐无可吐了。快寻些吃的来，饿得心慌。”


    李令双一听，面露难色：“我哪有什么吃的？我自己也一天没……”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袖袋里摸了摸，竟真掏出一小袋油纸包着的饼子。这是她平日出门习惯带的零嘴，被云湘和掳走后就一直揣在袖子里，忘了吃，如今已放了好几天，硬得像石头。她也顾不得了，掰开分给郑观昀和云湘和。


    云湘和接过，跟她一样，毫不在意地“咔嚓咔嚓”啃起来。


    郑观昀却是盘腿坐下，慢条斯理地接过，吃一口还要用袖子略略遮一下嘴。这动作由他做来，虽有些好笑，却并不显得做作，反而透着居高临下的从容。若非衣衫凌乱，他会显得更有气质。


    “贤侄，”郑观昀吃完那小块硬饼，缓过口气，有心考较般问道，“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李令双想了想：“眼下不少人追杀我们，丰安县是回不去了。不如……干脆去京城？”


    “天子脚下，那些人总不敢太过放肆。”她说完，看向云湘和，“云姑娘，你……有何打算？”


    云湘和眨眨眼：“我也不知道去哪儿。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京城？”


    李令双心里顿时犯了难。


    云湘和虽不知他们确切身份，可也不傻，这么多锦衣卫追杀，她也会察觉不妥。她武功高强，是个好打手，但她光明教圣使的身份，跟自己可是水火不容的！


    若她能就此离开，自然少了许多麻烦。可看她这架势，竟是跟定了自己，让李令双好生苦恼。


    郑观昀也觉不妥，捋须道：“云姑娘，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怕是不太平。”


    “老夫行走江湖，结仇甚多，近年又惹了些官非。姑娘何必跟着我们吃苦冒险？”


    “我家世代行商，在这一带结识不少朋友，沿河两岸都能寻些照应。”云湘和对李令双狡黠地眨眨眼，意思很明白：你休想甩掉我。“我跟你们一道，非但无碍，还能帮上大忙。”


    李令双见她铁了心要黏上来，只好无奈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再劝。只是这一路……云姑娘千万小心。”


    “我能力有限，若一时照顾不周，让云姑娘遭遇不测，我万死难辞其咎。”


    “你这人，话真多。”云湘和撇撇嘴，说得直白，“你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哪用你照顾我？方才若不是我，你们能脱困？该是我照顾你才对。”


    这话虽直，却是事实，噎得李令双面色微红，无言以对——方才确是靠她才脱困的。


    郑观昀见李令双吃瘪，觉得有趣，捻须笑道：“贤侄，云姑娘所言不错。若无她，我们恐难脱身。既然她执意同行，我们也不好推辞。”


    “这一路，就请云姑娘多费心，照看照看我这不成器的贤侄了。”


    李令双心里暗骂：老狐狸！刚不吐了缓过劲，就来挤兑我？下次再有人追杀，我管你我就是狗。


    云湘和闻言却是一脸喜色，得意地朝李令双扬了扬下巴：“李姑娘的师叔说得是！我云湘和自会护你们一路平安。若李姑娘伤了，天下可再找不着这般会说书的人了！”


    而后三人不再多话，起身赶路，目标直指隔壁的仓县。


    脚步不算慢，奈何仓县尚远，紧赶慢赶，抵达城门下时，城门刚刚“哐当”一声关上，只剩下紧闭的城门和渐暗的天色。


    三人只能望着高高的城墙叹气。


    郑观昀先开了口：“还是寻个村子借宿吧。老夫这把老骨头，要是睡一晚野地，怕是熬不住。”


    云湘和往四周望了望，失望道：“这附近连个村子影子都没有，哪来的村户啊！看来只能在野外将就一晚了。”


    李令双也不想露宿。这天寒地冻的，连顶帐篷都没有，非冻出个好歹不可。


    她忽然想起路上瞥见的景象，开口道：“我方才沿途好像看见一座庙宇，大约在县城西南方向，现在折回去，天黑前应该能到。不如……我们去那儿借宿一晚如何？”


    云湘和和郑观昀听了，皆是点头。


    三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西南方走去。


    幸好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赶到了李令双说的那座庙宇。庙宇不大，有些年岁了，灰墙黛瓦，门前石阶已有些磨损。


    借着最后的天光，能看清斑驳的匾额上写着“静云寺”三个字。


    李令双上前，抬手敲了敲门。里头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稍重了些。


    “阿弥陀佛，”里头这才传来一个声音，“外头是哪位施主到访？”


    李令双连忙答道：“我等是赶路的行商，错过了城门，想在宝刹借宿一晚，望师父行个方便。”


    里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门闩抽动的声音。


    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中年和尚的脸，穿着半旧的灰色僧衣，面容倒显得颇为和蔼。


    那和尚看了看门外三人，目光尤其在两位女子身上顿了顿，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佛门净地，按例不便留宿女施主。这……实在不好相留。”他的目光随后落在郑观昀身上，“倒是这位老施主，或可住下。”


    李令双一时语塞。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自古以来，寺庙确有留宿男客、不便留宿女客的规矩。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郑观昀下了马，缓步走到和尚面前，和气地说道：“这位师父，这两位姑娘乃是老朽的孙女，本是送老朽回城投亲。”


    “这荒郊野外的，实在不好让我们祖孙分离。只求借宿一宿，明日一早便走，万望法师通融一二。”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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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有五两，轻轻塞到和尚手里，“老朽家中也常设香念经，甚是虔诚。这点香火钱，请法师收下，权当是……行个方便。”


    有道是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那和尚脸上虽依旧是不惊不喜的平和模样，话却变了：“阿弥陀佛，既然施主如此心诚，佛门广大，慈悲为怀，留宿一晚，倒也无妨。三位施主，请随贫僧来。”


    他也不再多话，引着三人进了寺庙，返身仔细拴好门闩，然后领着他们从空旷寂静的正殿旁穿过，来到一处偏殿。


    李令双跟在后面，心里暗想：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银子开路，无往不利。看来这青灯古佛之地，也不能免俗。


    僧人推开偏殿旁一扇小门，道：“这里本是寺中僧舍，无奈本寺香火不旺，许多师兄弟都外出挂单了，正好空出几间房来。”


    “地方简陋，三位施主若不嫌弃，就请在此将就一晚吧。”


    李令双一看，这院子倒不算小，三间厢房塌了一间，另两间还算完好。


    几人正打量，那老僧开口道：“贫僧去取些铺盖和清水来。院里有柴火，施主们可自行生火取暖。”


    “有劳师傅了，”李令双连忙道，“我们三人一天没吃东西了，能否麻烦师傅再带些斋饭来？”


    “稍后贫僧会从厨房取些吃食过来。只是小寺香火不旺，只有粗茶淡饭，还请施主莫要嫌弃。”


    “不会不会，多谢师傅。”李令双道了谢，行了一礼。老僧也双手合十回礼。


    不多时，老僧抱来被褥和瓦罐清水，身后跟着个小沙弥，提了个食盒。里面是几个黑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僧人放下东西，又叮嘱了几句，说是为了避嫌，夜里这院门要从外头锁上，请他们莫要随意走动。


    李令双三人应了，将一老一少送出院门，这才松了口气。虽说出的“香火钱”有点肉疼，但好歹不用露宿荒野，也算值了。


    郑观昀这辈子哪受过这种罪？折腾一整天，骨头都快散架了。他自小锦衣玉食，走到哪儿都有人伺候周全，几时这般狼狈过？


    好在云湘和是闯荡惯了的，手脚麻利，和李令双一起，很快将两间屋子简单收拾出来，生了火盆。


    郑观昀实在撑不住，挑了间屋子倒头就睡，连馒头都没顾上吃。


    李令双也乏得很，眼皮直打架。


    云湘和却精神头十足，非缠着她讲故事。李令双被磨得没法，随便扯了个老套的才子佳人段子应付。


    云湘和听完，嘴一撇：“没劲！这故事我八岁就听腻了！”


    李令双无奈：“那我就给你换一个。”


    她心思一转，起了点促狭的念头，要给这胆大包天的姑娘一点“颜色”瞧瞧。于是清了清嗓子，把前世看过的几个鬼故事掐头去尾，糅在一起，添油加醋，怎么吓人怎么编。说到阴森处，还故意压低了嗓音，放慢了语速，眼神飘忽，手势诡异，把恐怖气氛渲染得足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