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后母之谋
作品:《从屠夫女到大雍首富》 隔日,李令双被叫去了县衙,说是有事告知她。
她跟着引路的差役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春日的光从檐角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金斑。
江彧日常办公的签押房在二进院落的东侧。
差役在门口停住脚,打起帘子。
李令双跨进去,一眼便看见江彧坐在临窗的紫檀书案后。
今日他穿的是一身青色的官袍,腰间束着同色的革带,衬得整个人清隽如竹。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的眉目清冷,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周身笼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却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颔首。
那二人也随之起身见礼。
互通姓名后,李令双才知,那位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的是绥州卫的巡戟使何冲,另一位留着短须、面貌精干的则是县衙主簿王袂。
李令双便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坐下。
江彧将目光转向她。
“昨日掳走你的贼人,已经审问清楚了。你的继母刘氏近日入了这个光明教,那贼人便是与她合谋,设计将你掳走。”
见她神色微变,他继续道,“多亏你弟弟康哥儿,恰好听到他二人商议。那孩子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大义灭亲,将此事和你的去处告知了我们。若非如此,我们也不能那么快寻到你的下落。”
“此事让你受委屈了。待会儿传唤刘氏上堂,如何处置,你可以自己拿主意。”
李令双默默听着,心里说不上多难过。刘氏本就不是亲娘,只是没想到竟狠毒至此。她想了想,开口道:“这刘氏自然是要处置的,只是……看在康哥儿的面子上,能不能轻一些?”
江彧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时,何冲重重一捶膝头,粗声道:“这刘氏当真糊涂!竟与邪教勾结,谋害自家姑娘。”
他转向江彧,眉头紧锁:“江大人,说起这光明教——他们盘踞在淞河沿岸,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着实难缠!”
“咱们丰安县的兵去剿,他们就窜到景县地界;景县的兵来了,又溜回丰安县。”
“专劫过往客商,掳来的钱财,大头养着那群亡命徒,小头便拿去蛊惑沿岸那些眼皮子浅的村民。”
“咱们多次围剿,人还没到,消息就先漏了,贼子早被那些愚民藏得严严实实,根子难除啊!”
主簿王袂也捻须补充:“这伙贼人平日多是民夫打扮,混迹乡里难以分辨。”
“他们毕竟打着邪魔歪教的旗号,其中也有不少人身着衲衣,假冒僧侣,四处招摇撞骗,甚至剃度伪装,与真僧人无异。”
“下官还听闻,近来光明教里来了个妖女,据说擅用邪术,能杀人于无形,会……会那摄魂夺魄的勾当,甚是骇人。”
李令双听得暗自惊讶。
何冲说完,屋内一时陷入沉默。面对这样一股狡诈又扎根乡里的势力,似乎都感到棘手。
片刻后,江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对此,我有三条浅见。”
何冲眼睛一亮:“大人已有对策?”
王袂也倾身:“愿闻其详。”
李令双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江彧。
江彧不疾不徐道:“第一,广发告示,晓谕乡里。”
“明示举报光明教教徒者有赏,凡协助藏匿者,与教徒同罪,祸及亲族。以峻法破其乡野庇护。”
“第二,贼子盘踞河岸,不事生产。眼下已入初冬,其粮草必然紧缺。”
“官府可遣官船伪装成满载粮货的民船,行于河上。贼缺粮,见肥羊必动心,定来劫掠。”
“我们只需在沿岸预设伏兵,行动务必隐秘,不愁贼子不上钩。”
“第三,剿捕之时,不必尽数歼灭。可有意纵放少数溃匪,暗中尾随,直捣其巢穴,以期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他说完,看向何冲与王袂,“此乃本官初步所想,难免疏漏。两位久历地方,熟知情弊,若有未尽之处,尽可补充。”
何冲与王袂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振奋之色。
并非他们无法理解此言,只是何冲身为中下层武官,惯于听令行事,久疏战阵谋划;王袂则是文吏,精于钱粮刑名,于兵事涉猎不深。
江彧一番条理清晰的剖析,正中要害,让他们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王袂抚掌赞道:“大人思虑周详,此计甚妙!层层推进,先破其势,再引其出,后断其根!此次必能重创此獠!”
何冲也摩拳擦掌:“江大人,伏兵之事,交给我!定挑选精锐,布置妥当!”
李令双在一旁也听得频频点头,江彧这谋划确实老辣。
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轻声提出疑问:“计策是极好的。只是用粮船诱敌,岸上设伏是关键。”
“可我县与邻县交界处的淞河岸线,足有几十里长,伏兵该设在哪里,才能确保贼人一来,便能合围,不至扑空或反被其察觉?”
她这个问题很实际。设伏地点若选错,便是徒劳。
江彧看向她,目光中有一丝赞许,点头道:“你所虑甚是。此事确需先行周密勘察沿岸地形、水流、贼人以往出没规律,方可选定最宜设伏之所在。我之后安排人手前去详查。”
正在此时,前堂有衙役来报:“大人,犯人已押到堂下,可升堂问案了。”
……
江彧端坐于堂上,袍袖一拂,手中惊堂木落下,声音清越:“升堂。”
“威——武——”
两班衙役的喝威声在堂下回荡。
“带人犯。”江彧道。
不多时,衙役便将那贼人押了上来。他虽衣着狼狈,神色却还算镇定,跪在堂下。
“妖人,你可知罪?”江彧声音不高,却带着堂上特有的威压。
“小人知罪,求青天大老爷开恩,饶小人一命!”
那人伏地叩首,语气恳切。他心中自有盘算,知晓不少光明教内情,眼下先虚与委蛇,保命要紧,或许还能等到教中同伙设法营救。
江彧见他识趣,倒也省了用刑逼供的工夫,接着问道:“报上姓名籍贯。为何投身光明教,行此掳掠伤人之恶事?”
“小人王柏,原是仓县人士。承平元年家乡遭了灾,逃难至此,为了一口饭吃,才……才不得已入了光明教。”
“光明教总堂设在何处?教主何人?”
“回大人,这个……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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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知。”王柏抬头,做出苦相,“丰安县此处只是光明教一处香堂,规模虽大,却并非总堂。各地香堂设堂主一人,堂主之下有执事五人,小人……便是其中一名执事。”
“我们五名执事平日相见,皆以黑布蒙面,只露双眼,故而互不相识。每逢香堂有要事,皆是堂主召见我们五人,地点也从不固定。因此,总堂所在,小人的确不知。”
“还有何事隐瞒,从实招来。”
“小人还知道……”王柏神色却故作神秘,“丰安县香堂近日来了一位圣姑,据说……有驱使蛇虫、令人心智迷乱之异术……”
“荒唐!”江彧面色一沉,“公堂之上,岂容你妖言惑众!看来不动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
“大人明鉴!小人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啊!”王柏连连叩头告饶。
“大人,”就在此时,堂下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只见李令双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清晰,“妾身有一事,恳请与大人私下禀报,望大人恩准。”
她此言一出,不仅堂上众人侧目,连跪在地上的王柏也猛地抬起头,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李令双,里面先是一闪而过的惊愕,随即沉为一片阴鸷。
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仿佛在无声地嘲讽:又是你。昨夜没能得手,今天,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李令双没理会王柏的目光,只静静等着。
江彧略一沉吟,准了她所请。
李令双走上堂,来到江彧身侧的案旁,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江彧,此人眼下杀不得,也打不得。他留着,或许另有大用。”
江彧侧目看她:“此言何意?”
他心中还掠过一丝讶异。她昨日才从这贼人手中死里逃生,此刻立在公堂之上,面对险些辱她性命的凶徒,第一反应竟不是惊惧怨愤,亦非急于求个公道,而是这般沉静地审时度势,思量如何将祸害转为可用——这份冷静与机变,倒是与寻常人不太一样。
李令双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继续道:“容我稍后再向大人细禀。眼下先请大人暂退堂,将板子记下。若将他打坏了,反误大事。”
江彧迎上她的视线,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片刻后,点了点头:“退堂。”
“大人……”王柏还想说什么,已被衙役拖了下去。
待堂上人散尽,只剩他们二人,江彧才问道:“你说此人大有用处,莫非是想让他充当内应,反戈一击?”
李令双眼光一亮,没想到江彧猜到她的心思,“正是!我们可以让王柏将粮船的消息透露给光明教,再令他暗中传回贼人伏击的准确地点与布置。”
“如此,我们便能以逸待劳,事半功倍。”
江彧微微颔首,却又摇头:“此计我并非未曾想过。只是观那王柏,上堂之后虽口称知罪,实则眼神闪烁,言语油滑,并未见多少真正惧意。”
“这般心思活络之人,若轻易放他回去充作内应,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大人所虑极是。”李令双笑道,“此事的关键,在于能否让他心甘情愿,且不敢不从。”
“只要你允我一日时间准备,我自有法子,叫那王柏从此断了逃跑或背叛的念想,乖乖为我们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