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作品:《替嫁第三年

    沈鸢在想表兄裴文潇。


    表兄说,上沈家是为求了见沈大人。


    可是表兄与沈家从前没有瓜葛,他与沈家的联系便是她和姨娘。


    会不会……求见沈大人,实则因为想见她、想见姨娘?


    但沈家人不会让表兄知晓内情。


    不仅如此,沈家人会注意到表兄,会知道表兄牵挂着她牵挂着姨娘。从前沈家人对她和姨娘漠不关心,便不知表兄,搬来京城后更是以为与定州少了瓜葛。


    沈家人想不到会突然间冒出来这么一号人物。


    她一样无从预想。


    好在表兄春闱高中状元,入翰林院,已经是朝廷命官。


    沈家人再胆大包天也不敢谋害朝臣。


    诸般想法,却决计不能向萧时砚透露半个字。


    沈鸢轻握住他手掌,低声道:“在想……妾身何德何能,连一只耳坠也让殿下这般上心。”


    “妾身自知许多事做得不好。”


    “殿下不但从无怪罪,又肯待妾身这样好,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此生得殿下做夫君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哄他三年,她知道他爱听、愿意听什么。


    沈鸢知道这番话萧时砚受用,起码可以让他不追问她所思所想。


    萧时砚反握住世子妃的手。


    他指腹摩挲了下她手背,意味不明开口:“是我往日忽视世子妃良多。”


    今后——


    不会了。


    ……


    裴文潇十分执着。


    沈家的门房拗不过他,最终帮他去传话。


    萧时砚和沈鸢走后,沈义回到正院,本想劝宋兰贞手下留情,莫次次世子妃回府都要折腾一番。话说得两句,两个人便起口角争执,沈义不愿被口舌之争牵绊,拂袖而去。沈义方踏出房门,底下的人便传话,说外头有人求见他。


    看罢名帖,沈义深深皱眉。


    “这个裴文潇可是那个新科状元?”


    他记得今年的新科状元出自定州学子,正姓裴名文潇。


    又看一遍名帖,确认过其身份,沈义道:“将裴大人请去我书房。”


    裴文潇得见沈义。


    踏入书房,他冲立在窗边的沈义恭敬行一礼:“见过沈大人。”


    沈义转过身,打量过几眼裴文潇,笑容无比和蔼说:“早闻定州有才子裴郎,原来是你。”裴文潇只道“不敢当”,沈义又请他入座,待到仆从奉上热茶,挥退书房里伺候的人,沈义慢饮一口茶水,明知故问,“不知小裴大人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裴文潇将自己的来意细细说明。


    沈义但笑:“小裴大人不忘旧情实乃君子典范,却实在有些不巧。”


    裴文潇不解:“不知沈大人此话何意?”


    沈义不轻不重搁下茶盏:“鸢儿早已出嫁,云姨娘陪她一道远嫁,她们二人俱不在京中。”


    裴文潇表情微滞:“表妹既已出嫁,为何门房却说沈家没有这号人物?”


    沈义摆摆手:“那是个新招的,不知这些。”


    裴文潇垂眸,眼皮跳一跳。


    他语声依旧很温和:“不知姨母与表妹如今在何处?”


    沈义说:“小裴大人这般关心,本该如实告知,也是一桩喜事。可这些年过去,小裴大人不知她们消息,想是少有联系,才会寻来府上,如此反而不好多言。”


    “这个……自然……”


    裴文潇听懂沈义的话,是在说既没有联系便是不想联系,何必苦苦追问。


    知道问不出什么,他笑一笑,识趣起身告辞。


    从沈家出来,裴文潇心情沉重。


    他回头看一看这座大宅子,沉下脸,两个大活人,当真能凭空消失。


    这沈家,会吃人。


    让人送走裴文潇之后,沈义在书房坐得片刻,将自己的常随喊进来,沉声吩咐道:“这个裴文潇,找人暗地里盯着些,无事便不管他,倘若他与沈家、与燕王府有瓜葛,再来禀报。”


    底下的人说裴文潇在府外遇上世子与世子妃。


    他当然认不出世子妃即是他想找的表妹,但他认得沈鸢又对沈鸢上心,终是个隐患,不能不防。


    “还有——”


    沈义顿了下,又吩咐,“裴文潇找云氏和沈鸢的事情先瞒着夫人。”


    一旦叫他那位夫人知道了,不定闹出什么事。


    且消停消停,清净两日罢。


    ……


    沈鸢当天夜里便收到来自沈大人的告诫。


    服侍她沐浴梳洗时,钱妈妈趁机将那番话转告给她听。


    “晓得了。”


    沈鸢顺从应下钱妈妈的话,对这结果不意外。


    她也没有期待过表兄能救她于水火。


    表兄不知她遭遇,亦无可想象替嫁这种荒谬之事,只要这些事不会牵连到无辜的表兄便好。


    但沈鸢的心里有些许慰藉。


    这世上有人惦记姨娘,惦记“沈鸢”,她们也被在意,被放在心上。


    哪怕一瞬、一夕,都是看重她们的。


    不因利益纠葛,仅仅与那些纯粹的情谊有关。


    沈大人编出外嫁的幌子暗示表兄不必再追问追究她和姨娘的事情,她也希望表兄放下。她与姨娘牵扯的事太过复杂,不掺和才是上上选。


    那日偶遇表兄全是意外,之后也没有听到过与表兄有关的消息。


    沈鸢心如止水在燕王府做蕙质兰心的世子妃。


    燕王妃不要她去正院请安。


    纵使她去了,燕王妃也不见她,直接让人打发她离开。


    萧时砚的一顿板子没有能让钱妈妈屈服。


    燕王妃几次因她去请安生恼,方令钱妈妈不再执着,放弃早早催她起身。


    沈鸢病愈,萧时砚留宿瑶光院。


    自那两回放纵过后,她发现,世子仿佛食髓知味,每回来,势必要折腾到后半夜才肯罢手。


    有个子嗣的名头摆在那,沈鸢不好多言。


    幸而萧时砚不是夜夜都过来,纵使勤快许多也是两三日来一趟,好歹有喘息之机。


    她唯一挂念姨娘。


    不知姨娘身子好了没,这么久了若仍未痊愈,只怕越拖越严重。


    沈鸢找不到借口再回沈家。


    “借口”却送上门,主动寻到跟前。


    “世子妃,沈少爷来了。”碧珠穿过珠帘入得里间,向沈鸢禀报说。


    沈鸢点点头,让将人请至花厅。


    翠珠口中的沈少爷是姐姐沈筠的弟弟,沈宁。


    也非胞弟,沈筠的这个弟弟乃是从前在沈夫人身边服侍的一个丫鬟所生。


    但沈宁自出生起直接记在沈夫人名下,也养在沈夫人膝下,十七岁上,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沈家这一支,仅沈宁一个男丁。


    然而她不是沈筠。


    若无必要,沈家从不会让她和沈宁接触。


    沈大人和沈夫人虽然是这般态度,但在沈宁眼里,算不得什么。


    每回他在外头闯祸,不会去找沈大人和沈夫人,都先来燕王府找他的世子妃姐姐。


    亲姐姐或许不肯纵容。


    一个假姐姐,敢不纵着顺着吗?


    沈鸢每回都会替沈宁兜底,因她清楚,兜底是错,不兜底更是错上加错。而沈宁的事情无不是大事,沈夫人把沈宁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兜底过后,沈夫人是要把她喊回去斥责辱骂的。


    “宁哥儿。”


    沈鸢去花厅见沈宁,态度温和友善。


    沈宁见她来,坐着喝茶并不起身:“我新得的一匹马不甚听话,今儿失控伤了人,要赔银两。”


    一开口,颐指气使,从未更改过的傲慢。


    沈鸢习以为常,面不改色,询问:“须得多少银子?”


    沈宁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千两。”


    “碧珠,取银票来。”


    从往日的三五百两变成今日的一千两,沈鸢眼也不眨,扭头吩咐道。


    一应嫁妆是从沈家带来的。


    燕王妃、世子送的,也是送给世子妃的。


    这些钱财均与她无关。


    沈宁无论花多少都是花沈家的,沈鸢不在意。


    碧珠取来银票,交到沈宁手中。


    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后,沈宁全无留恋,头也不回离开王府。


    然而这一回,比沈夫人责骂先来的却是萧时砚的过问。


    傍晚时分,萧时砚回府,在瑶光院用的晚膳。及至丫鬟撤下碗碟,他们移步罗汉床,他说起沈宁的事:“你弟弟今日在闹市纵马伤人,听说他来过王府?”


    “是。”沈鸢颔首道。


    萧时砚问:“来找你做什么?”


    沈鸢看向萧时砚,轻声说:“殿下已经劳累一日,不必在意这些小事。”


    “弟弟的事,妾身已经处理好了。”


    两个人以往太过寡言少语。


    萧时砚没话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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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才会提起沈宁的事,又觉得不如不提。


    “世子妃会骑马吗?”他忽略妻子的两句话,转而问起其他的。


    沈鸢说:“不曾学。”


    萧时砚又问:“想学吗?”


    沈鸢没办法给出明确的回答,笑一笑说:“总归近来不得闲,日后倘若有机会再考虑罢。”


    “射箭呢?”


    沈鸢摇摇头,没吭声。


    萧时砚没有计较妻子态度含糊,却吩咐底下的人搬来投壶用的一应物什。他对妻子道:“骑马射箭兴许不得闲,投壶总不会不得闲。”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钱妈妈曾教过沈鸢投壶,因为姐姐沈筠擅长。


    但她投得不太好。


    哪怕有意练习也堪堪看得过眼。


    这样的东西装不出来、无法糊弄,钱妈妈同她交待过,遇上与人投壶比试,正常为之即可。


    沈鸢接过萧时砚递来的箭矢,努力瞄准,之后连续投得四矢,无一投中。这与姐姐的水平相差太远,在又接过萧时砚递来的箭矢时,她比之前更慎重些,没有轻易投掷出去,想争取命中一回。


    “手臂抬高些。”


    萧时砚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掌心覆在她握住箭矢的那只手。


    沈鸢动作僵硬数息,心知不妥,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萧时砚觉察她的不自在,佯作不知,带她瞄准壶口,将第五矢投掷出去。


    箭矢与壶壁碰撞刹那发出嗡鸣响动。


    沈鸢定睛一看,捧场道:“殿下果然厉害。”


    萧时砚垂眸看她:“世子妃看起来似乎不大愿意被我教这些。”


    他收回手,像失去兴致,让人准备热水,去浴间沐浴。


    听言,沈鸢笑容一变不变。


    没有去看萧时砚,她取来箭矢,学着萧时砚的姿态,奋力投掷出去。


    这一矢,也中了。


    ……


    燕王府中,沈鸢与萧时砚沐浴过后安寝。


    沈府,沈夫人派出人去想将沈宁找回来却没寻到人,又是好大一通怒火。


    钱妈妈递来消息,说沈宁从沈鸢手中要走一千两银子。宋兰贞气极,只觉得这小蹄子故意害她儿子,沈鸢不在跟前无法泄愤,她又踏足云姨娘的偏僻小院。


    自上回云姨娘说过那些话,宋兰贞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今日实在压抑不住满腔的怒火。


    夜深人静,云姨娘躺在床榻上咳嗽不停,直咳得手中的帕子染上血。


    宋兰贞冲到床榻前,将她拖下床,拳打脚踢。


    “你这个小贱人生的小蹄子,抢我女儿富贵,又来祸害我的儿子!你不必在这床榻上挺尸,我告诉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我定吊着你的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不必急着寻死觅活,若我女儿有事,有你们陪葬的时候!”


    宋兰贞比上一回来更癫狂。


    云姨娘无力反抗,任由她拳脚相加,纵使如此也止不住咳,伏在地上连连呕血。


    不一会儿,昏死过去。


    宋兰贞没有带薛妈妈过来,这是唯一敢劝阻她的人。


    薛妈妈不在这里,其他人便如眼瞎耳聋、看不见听不见的泥偶一般。


    发泄一场,见云姨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宋兰贞只踢她两脚:“让大夫过来瞧瞧。”她转身往外走,尚未踏出房门,薛妈妈神色慌张,匆匆赶到。


    “什么事?”


    宋兰贞有意挡在门口,不让薛妈妈瞧见里面的情形,而薛妈妈也已经顾不上了。


    她凑到宋兰贞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夫人,小姐!是小姐!”


    每个字都在颤抖,不似惊喜,更似心慌得厉害。


    宋兰贞不可置信看向薛妈妈。


    她大脑嗡鸣,一片空白,身体的反应却快,脚下已经往外迈步。


    起初宋兰贞疾步快走,从小院出来,又忍不住小跑起来,再后来不顾仪态,一路奔回正院。她在廊下住步,气喘吁吁,步步沉重,缓慢踏入房间。


    罗汉床上,消瘦孱弱的身影映入眼中。


    分明与记忆里千差万别,但一眼,宋兰贞便认出来了。


    她停在原地,呼吸急促定定望着那道身影,终于一步步走上前。


    最后,双腿一软,跌跪在那人跟前。


    筠儿!


    是筠儿!她的女儿回来了,筠儿回来了!


    宋兰贞眼泪喷涌而出。


    她伏在女儿的身上,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