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作品:《始乱终弃贵公子后

    船离了扬州码头,顺着运河往南去。


    顾秋水立在舷边,望着岸上渐行渐远的人群与屋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来扬州时尚是春寒料峭,如今归去,两岸已有了浓淡相宜的绿意。风拂在面上,已有了融融的暖意。


    “外头风大。”


    身后响起陈岘的声音,紧接着,一件斗篷落在她肩上。


    顾秋水回头,见他立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面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出狱那日好了许多。


    “公子怎么出来了?”她拢了拢斗篷,“你身上有伤,不该吹风。”


    陈岘没有接话,只是在她身侧站定,与她一同望向远处的水天相接之处。


    船行平稳,桨声欸乃。偶有别的船只擦身而过,船上的说话声随风飘来几句,又很快消散。


    “此番回金陵,”陈岘忽然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顾秋水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他望着前方,侧脸线条在淡淡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打算?”她想了想,“铺子里的事搁了这许久,得回去瞧瞧。柳姐姐一个人撑着,怪不容易的。”


    陈岘沉默片刻,淡淡道:“就这些?”


    顾秋水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却还是点点头:“旁的倒也让我挂心的了。”


    陈岘没再说话。


    顾秋水隐隐觉得他有些不悦,却又想不通是为何。她偷偷觑了他几眼,见他面色如常,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船行几日,抵达金陵。


    顾秋水本以为回了金陵便能松快些,却不想陈岘伤虽未痊愈,却一刻不得闲。每日里来往的人不断,有来探望的,有来议事的,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顾秋水只去探望过一回,便被陈岘以“人多杂乱”为由,打发回了自己院子。她也不恼,正好趁这功夫去绣坊看看。


    柳如絮见着她,少不得一番嘘寒问暖,又拉着她问扬州的事。顾秋水拣能说的说了,柳如絮听着,时而蹙眉,时而点头,末了叹一口气:“这一遭,可真是苦了你了。”


    “我有什么苦的?”顾秋水笑道,“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柳如絮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欲言又止。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约莫两月后的一日,顾秋水正在绣坊里看新到的料子,锦书忽然寻了来。


    “顾姑娘,公子请您回去,说有要事。”


    顾秋水见他神色郑重,不敢耽搁,匆匆交代了柳如絮几句,便随他回了陈府。


    一进书房,便觉气氛不对。


    陈镇远坐在上首,面色凝重。夫人坐在他身侧,拿着帕子拭眼角,似是哭过。陈岘立在窗边,手中捏着一封信函,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顾秋水心头一紧,上前行礼:“陈大人,夫人。”


    陈镇远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顾秋水看向陈岘,用眼神询问。


    陈岘将手中信函递给她。


    顾秋水接过,匆匆浏览一遍。


    是京城的诏书。命陈岘入京奉职,即日起程。


    “这……”她抬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入京奉职,是好事。可此去京城,山高水远,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那她与他……


    于她而言,似是喜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连忙垂下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


    “京城那边催得急,”陈镇远开口,声音有些哑,“岘儿这几日便要动身。”


    顾秋水点点头:“这是好事,大人何必忧心?”


    陈夫人叹道:“好事是好事,只是岘儿身上伤才好全,这一路奔波……”


    “母亲。”陈岘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儿子无碍。”


    他看向顾秋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收拾收拾,随我一同去。”


    顾秋水一愣。


    陈镇远与夫人也是一愣。


    “这……?”顾秋水下意识道,“公子,这不合适罢?我……”


    “有何不合适?”陈岘神色不变,“你与我已有婚约,此去京城不知何时能归,难不成要我一人独去,留你在此?”


    顾秋水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婚约。


    这两个字从陈岘口中说出,轻描淡写,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她看向陈镇远,又看向夫人,见二人虽有些意外,却并无反对之意。


    “秋水姑娘,”夫人和声道,“岘儿说得是。你二人既有婚约,迟早是要成亲的。此番一同进京,也好有个照应。”


    顾秋水垂下眼,一时心乱如麻。


    她当然知道有婚约在身。可那婚约,她从来不敢当真。


    陈岘待她好,她知道。可那样的好,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怜悯,几分是责任,她分不清。


    她也不敢去分。


    是以,她也是早早就有了别的打算的。


    “我……”她语气中有些犹豫,“我还有绣坊在此处……”


    “绣坊交给柳如絮便是。”陈岘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若放心不下,留几个得力的人,隔些时日写信回来问。”


    顾秋水语塞。


    陈岘若是硬要带她走,她还有什么理由能拒绝?


    似乎没有了。


    那便只能到了京城,再做打算了。


    陈岘望着她,脸色深沉:“你不愿去?”


    顾秋水心头一颤,连忙摇头:“不是不愿,只是……”


    “那便收拾东西。”陈岘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后日动身。”


    他说完,转身出了书房,留顾秋水一人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


    两日后,顾秋水还是上了北上的船。


    临行前,柳如絮来送她,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你可得照顾好自己。”


    顾秋水笑道:“姐姐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柳如絮叹道:“我自是知道你稳重,只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位的心思,你当真瞧不出来?”


    顾秋水缄口无言。


    柳如絮见她这副模样,又叹一口气:“罢了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只是记着,无论何时,都别委屈了自己。”


    顾秋水点点头,与她作别。


    船离了岸,顾秋水立在舷边,望着金陵城渐渐远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也不知,归时是何光景。


    *


    一路奔波,到京城时,已是深秋。


    陈岘在城东赁了一处宅子,不大,收拾得十分齐整。顾秋水住进后院,每日里除了料理些家务,便是看书做针线,再时不时出门逛逛,看看京城这儿时兴的布料,日子过得平静而寡淡。


    陈岘公务繁忙,常常早出晚归。有时几日都见不着一面,有时深夜归来,会到她院外站一站,却不进来。


    顾秋水摸不准他的心思,也不去猜。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苏州那边的消息,隔些时日便会送来。冯掌柜的信,小翠偷偷递给她,看过便烧,从不留痕迹。


    顾永丰越来越不像话了。短短数月,又将两间铺子败了出去。


    冯掌柜信里满是不忍之意,顾秋水却看懂得他的言下之意。


    再这样下去,父亲留下的家业,迟早要被那对父子败光。


    她不能坐视不理。


    可她如今人在京城,鞭长莫及。只能托冯掌柜暗中周旋,能保住多少是多少。


    至于陆归舟。


    冯掌柜信中说,陆归舟近来与顾永丰走得近,二人时常一同出入酒楼,不知在谋划什么。


    顾秋水将那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眼中没什么波澜。


    意料之中的事。


    她不急。


    年底之前,她自会回去。


    *


    转眼便到了腊月。


    京城的冬天比金陵冷得更甚,顾秋水缩在屋里,拢着汤婆子,一步也不想出门。


    这日傍晚,陈岘忽然来了。


    顾秋水有些意外,忙起身让座,又去倒茶。


    陈岘在榻边坐下,接过茶盏,放在一旁没喝,只是看着她。


    顾秋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眼道:“公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陈岘没有答话。


    顾秋水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满盛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秋娘。”他开口。


    “嗯?”


    “明日……”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近来心情可好?在京城呆的可还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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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没有什么烦心事,心情有何不好的。”顾秋水将汤婆子递给他,示意他也焐一焐,“旁的还好,就是这冬天,又干又冷的。”


    “确是如此。”陈岘道,“今儿特地早回来些,可有空与我一道用晚膳?”


    顾秋水略感意外。


    随即,她被被陈岘带着去了他的房里。屋内,锦书正指挥着下人布菜,见顾秋水进来,笑眯眯地行了个礼:“顾姑娘来了,快请坐。今儿个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金陵口味的菜,姑娘尝尝可还地道。”


    顾秋水看了陈岘一眼,在桌边坐下。


    陈岘在她对面落座,执起酒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


    “公子……”顾秋水有些受宠若惊,伸手去接。


    陈岘却没给她,只将酒杯稳稳放在她面前:“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又是这句话。


    顾秋水垂眸望着杯中清亮的酒液,轻声道:“公子已说过许多回了。”


    “那是该说。”陈岘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口头上说,总觉得不够。”


    顾秋水抬眸看他。


    陈岘也在看她,目光深沉沉的,像藏着许多话。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再说,只端起自己的酒杯,微微示意,便一饮而尽。


    顾秋水只得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是桂花酿,不烈,入口还有一丝甜。


    “顾姑娘这些日子都没怎么出门。”锦书在一旁布菜,嘴闲不住,“整日闷在屋里,连院子都不大去,可别闷坏了身子。”


    顾秋水笑了笑:“我本就不是爱热闹的人。”


    “那怎么成。”锦书道,“京城里好逛的地方还不多,姑娘若是有兴致,让公子陪姑娘去逛逛,权当散心。”


    顾秋水下意识去看陈岘。


    陈岘面色平静,既不附和也不推拒,只淡淡说了句:“她若想去,自会开口。”


    锦书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嘴。


    一顿饭吃得安静。


    饭后,顾秋水本欲告辞,陈岘却叫住她:“陪我说说话。”


    顾秋水只得留下。


    锦书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掩上了门。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陈岘坐在窗边的榻上,顾秋水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着,两人之间隔着四五步的距离。


    窗子半开着,偶有风进来,吹动顾秋水垂散的鬓发。


    “那日牢中,”陈岘忽然开口,“李桓说,你以兄妹相称。”


    顾秋水心里一惊。


    事儿过去这么久了,没想到他竟会提起这个。


    “是。”她斟酌着措辞,“那日去见公子,总要有个由头。李大人问起,我便随口说了。”


    “随口说了。”陈岘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我倒想问问,在你心里,我算是什么?”


    顾秋水怔怔的。


    这话问得相当直白,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遂撇过脸去不看他,不回答。


    算什么?


    名义上的未婚夫,实际上的什么?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酝酿。


    “公子,”她轻声道,“你想让我如何答你?”


    陈岘望着她,薄唇微抿。


    他想听什么?


    半晌,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老梅:“罢了,当我没问。”


    顾秋水终于转过脸来看他。


    “公子,”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我有一事想问你。”


    陈岘侧首。


    顾秋水垂下眼睫,轻声道:“公子待我好,是因着那纸婚书,还是旁的什么?”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梅枝的声音。


    陈岘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方才锦书的话。


    他是如何应的?


    他当时说,“她若想去,自会开口”,那是因为他知道,她从来不是会主动开口的人。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常常忘记去问她想不想、愿不愿。


    陈岘移开目光,站起身来:“罢了,说这些做什么。”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上,却又停住。


    也许锦书说的对。


    有些事,他该去办了。


    就在今年之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