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第 122 章

作品:《声声如叙[先婚后爱]

    林青淮没再犹豫,直接把她带回了医疗区。


    刚跟着A组回来的医疗组长见到黎叙闻薄透如纸的脸,大惊失色:“怎么回事?闻闻怎么了?”


    林青淮半扶半抱地将她按在折叠床上:“急性创伤触发,请给她注射短效镇静。”


    黎叙闻一听,立刻挣扎起来:“不,不打针,不睡!我不要做梦!”


    “放心”医疗组长转身去找针筒和药:“这会是你睡的最好的一觉。”


    小狗在她怀里发出“呜呜”的哼唧,林青淮把它接过来,温声道:“先没收你的小狗,等你醒来再还给你。”


    针剂缓缓推入静脉,黎叙闻瞪大眼睛,直直望着帐篷的顶端,渐渐下沉,盖在她的脸上。


    林青淮看着她慢慢阖上眼,跟组长细细交代了前因后果,不紧不慢地抱起手中的狗:“那就拜托了,我去找白蛇,把它托付了。”


    转身的瞬间,他如沐春风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不消他找,他一踏出帐篷,就见齐寻一个人在门口,踩着昏黄日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开,握紧,又张开。


    林青淮两步上去,把小狗塞给他,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谁知却被齐寻叫住了。


    林青淮停步:“难得啊,齐队长愿意主动跟我说话。”


    齐寻眉眼不复坚毅,问他:“她怎么样了?”


    林青淮撩了下眼皮:“很糟。”


    “是因为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毫无职业操守,对她只有私心?”林青淮捏着眼角,嗤笑了声:“我早告诉过你,你的过往经历难免会成为触发她的按钮,虽然不直接相关,但——”


    话说一半,齐寻眉心突兀地一抖,继而蓦地垂下了眼。


    他手指无声地搓了半晌,良久没有答话。


    过了片刻,他才声音麻木道:“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林青淮顿了顿:“跟她有关吗?”


    齐寻动作僵硬地端着小狗,往旁边看了看,抓住路过的电锯妹,塞给她,硬邦邦道:“抱着,死了唯你是问。”


    说完不顾她在身后一叠声的“哎哎哎——”,偏头看了眼林青淮,便顾自往操场深处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接近教学楼的操场角落,齐寻才转身,盯着林青淮瞧。


    这角落周围覆着葱郁的树,大白天路过都觉得阴冷,现在金乌西沉,热气散尽,稍稍站一会儿,凉意就顺着毛孔往里渗。


    林青淮借着暮色之前的这一阵幽蓝,看着齐寻眉间阴霾,沉了脸色:“你要说什么?”


    “她十年前的经历,你知道多少?”齐寻开门见山地问。


    林青淮皱眉:“这是来访者的隐私,我无权向你透露。”


    齐寻沉默,敛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出了口长长的气息,道:“好,那么我来说,你对照一下,我跟她的经历,到底有多少重合。”


    讲述这件事对齐寻来说,跟生生撕开伤口、把自己最血肉模糊的地方亮给别人看,没有丝毫不同。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完整地、事无巨细地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都复述出来。他以为他一定会忘记很多,比如那天“文文”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又或者,那声萦绕了他十年的风声。


    忘记才是正常的,不是吗?


    但从他开口的第一秒,这些画面、声音、气味、感受,全部分毫不爽地从记忆最底层,一跃到了他的眼前。


    天地间最后一束光,也跟着他缓沉磋磨的讲述,慢慢沉进了地里。周围漆黑湿冷,很像那时候埋住他的地方。


    林青淮越听脸色越冷,听到最后忍无可忍,直接抓住齐寻的衣领,对他怒吼:“所以她今天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然后你还把她蒙在鼓里,是吗!”


    齐寻扯掉他的手,怒极反笑地逼视他:“我怎么告诉她?告诉她我是那种人,告诉她之前她放弃了另一个人救下来的,是我这种货色?”


    可他的愤怒又不是对林青淮的,它爆裂地炸开,内里却空空荡荡。


    “终于说实话了,”林青淮哂笑,气血一阵一阵往上涌:“说什么尊重她、陪伴她,闹了半天,最有私心的是你!”


    他忽然怒火攻心,拎起的拳头握到颤抖,血管暴起:“自私!无耻!你还有脸找她,你知不知道她……她……”


    齐寻额角一抽,眉头紧紧拧起:“她怎么了?”


    林青淮满腔的怒火蓦地熄了。


    他冷笑了声,松开齐寻,拳锋狠狠撞上他胸骨,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你不配知道。”


    说完自己也泄了气似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你啊,”他突兀地笑了声:“怪不得,怪不得……”


    所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林青淮看着颓得不成人形的齐寻,想,这一切都是谁的错?


    是齐寻的错吗?可他分明是最大的受害者。


    难道是黎叙闻吗?没有人应该为善行而忏悔,没救出来人又怎么样,哪有必要搭上她一生?


    是黎爸爸的错,他不该去前线?还是黎妈妈的错,不该动用非常手段保护女儿?


    林青淮诧异地发现,数到最后,他竟然无法怪任何人。


    一旦知道一个普通人的一生,看过他一路走来的轨迹,就会知道,其实每个人都别无选择。


    旁观者能选择的,只有悲悯。


    “就是这些,我全告诉你了。”齐寻前襟满是皱褶,声音哑得涩耳:“我配合你所有方案,今天的事我会写详细的报告给你——你得治好她。”


    他慢慢坐下,手肘松松搭在膝头,整个人颓然地靠在树干上,沉默地吞咽了好几次,想问很多,最后却都没问出口。


    默然许久之后,他听见林青淮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镜片的细微响动。


    “齐寻,”再开口,林青淮的声音也已经疲惫不堪:“你跟她分手吧。”


    齐寻猛地抬起头。


    远处挂在帐前的灯被人触碰,晃动不止,阴影像来回不休的钟摆,静默地笼罩,又悄悄地远离。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林青淮垂着眼,也几乎难以为继:“既然对两个人都是伤害,不如早点抽身。”


    他停了停,又道:“你也……好好过吧。”


    说完他没再停留,抬脚往大本营走,但脚下的地像是吞人的沼泽。


    他有预感,这不会是齐寻的选择。


    果然,他走出五六步,齐寻忽然说:“林青淮。”


    林青淮转过身,见他已经站起来,眼眶通红,但已经远不是刚那个陷在回忆里的受害者。


    “我不主动靠近,如果她选择离开,我不会纠缠,”齐寻说得很慢,但异常笃定:“但只要她回头看我一次,我就绝对不会放手。”


    林青淮眉头重重一压,转身走了。


    “随便你。”


    ……


    草丛里聒噪的虫鸣和风声一起停息时,黎叙闻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组长没骗她,她什么梦也没做,从一片黑甜里自然醒来,所有四散的感官全部归位了。


    视线回归的刹那,她看见了守在她床前的人。


    黎叙闻身体动了动,本能地想对他露出笑意,却在看到林青淮温文的脸的那一刻,将笑容生生收住了。


    “林青淮?”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松散:“怎么是你?”


    “睡眠监控要满六小时,”林青淮把被角又给她往上提了提,温声道:“你以为是谁呢?”


    黎叙闻脑子里混沌一片,她好像在等人,在等一个跟谁道歉解释的机会,却又想不起了。


    等她终于记起来自己为什么躺在这,她猛地坐了起来!


    “齐寻呢?”她掀起被子就要下床:“他人在哪里?”


    林青淮拦在她身前:“你不能见他。”


    下了一半的床,黎叙闻双腿搭在床沿,愣了下,被这句猝不及防逗笑了。


    “他是我老公,我不能见他?”她笑着摇摇头:“你真是越来越幽默了,让一让,我得……”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炸响在她耳边!


    她甚至来不及分辨那声音是谁的、说了什么、从哪里来,听到第一个字的瞬间,她瞬间汗毛奓起,一桶冰迎面泼来,整个人神智陡然僵住!


    她一把抢过林青淮的手机,手忙脚乱地找退出键,关也关不掉,最后只能慌不择路地把它压在枕下,又裹上被子,直到声音听不分明了,她才喘息着停手。


    “……我是微光……京屿……齐寻……”林青淮手机里的视频兀自播放:“录制……是……前些天……”


    那是当时龙腾抗洪时,为了平息黎叙闻掀起的舆论风波,齐寻自作主张担下所有责任、并卸任副队长的视频。


    这视频她无论看多少次,都会再次为那个人心动。但这时候,它却成了她避之不及的蛇蝎。


    林青淮不帮她,也不阻止,只是压着眉眼,沉沉望着她。


    声音的震动透过她紧压的手掌嗡嗡作响,黎叙闻茫然慌乱地跟他对视,呼吸颤抖。


    林青淮叹了一声,拨开她的手,把手机拿出来,关掉视频:“为什么不让你见他,还要问吗?”


    “为什么?”黎叙闻声音沉哑:“怎么回事……”


    身边的人垂下眼,仍没有回答。


    夜色寂静,整个世界似乎只剩她平息不下来的呼吸和心跳。


    黎叙闻抬手按住被冲撞不息的胸骨,内里的虚弱跟海浪一样,一阵强似一阵。


    林青淮摊开手掌,里面一排铝箔包装的药片:“半片。”


    白色的小药片,人畜无害地躺在透明的半圆塑料壳里,中间一道浅浅的刻痕。


    只要轻轻一掰,送进嘴里咽进去,十几分钟后,她就会慢慢平静下来,现在的一切问题,都会暂时离她远去。


    黎叙闻注视着这些她再熟悉不过的药片,问:“不是让你分给病人吗?”


    “分了,这是最后一板,”林青淮轻声说:“算我的私心。”


    她几乎无声地道了声谢,伸手要去拿,在触到铝箔的前一秒,她动作忽然顿住了。


    苍白的指尖在灯光突兀地一颤,然后慢慢攥成了拳。


    这药的厉害她太清楚了,无论是多重的心悸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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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都能让她平静下来,可平静的背后不是安然,而是麻木、迟钝和虚无。


    最恐怖的一次,她吃过药后去见林青淮,面无表情地坐在诊疗椅里,忽然问他,你说,做记者到底有什么意义?


    切身的危险不能让她放弃底线,但这半粒小小的药丸,轻而易举就能瓦解她的意志。


    现在的情况关乎到齐寻,关乎到他们的关系和感情,她不能被镇静,更不能被玩弄。


    这些决定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仅仅一两秒,黎叙闻便收回了手。


    “不必了,”她放下按着胸口的手掌,欲盖弥彰地说:“我好多了。”


    林青淮望着她比刚刚更透明的脸色,胸中即刻漫上一阵难忍的烦躁。


    他眉心浮起一点波澜,咽了咽,仍温声道:“叙闻,你的应激障碍,跟齐寻这个人密切相关,所以你现在全身心都在抗拒他。这样的人,不会是你的良配——他不是那个对的人。”


    林青淮深深吸了口气,像鼓起某种勇气:“叙闻,该结束了。”


    黎叙闻垂着眼,看着他扣在掌心、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


    她手腕上的心率手环在孜孜不倦地滴滴报警。


    “你好像一直在告诉我什么是对的。”她勉力压下狂跳的心脏,问:“可是林老师,这种事,真的有对错之分吗?”


    林青淮微微提高声音:“当然有!让你恐惧、对你隐瞒、让你身心都本能厌恶抗拒的人,就是错的。”说完他不自然地停顿了下,才道:“让你感觉安全、依赖的选择,才是对的。”


    坐在床上的人转头看着窗外,树影在朦胧夜色里幢幢地摇动。


    “嗯,”黎叙闻轻声道:“我知道。”


    她收回眼神,把很多情绪一并压回眼底:“我知道齐寻有事瞒我,也知道他过往复杂,甚至如果非要说,我现在躺在这,他也确实难辞其咎。”


    林青淮心底一震,继而盯住她的发顶。


    可她忽然抬起头:“可是我不甘心!”


    这一声太疼了,林青淮心上像被剐了一刀,眉心一抽:“叙闻……”


    “我跟他多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生病难道是他害的?”黎叙闻声音颤得厉害,却压得极低:“如果他是个混蛋,他杀人越货、出轨家暴,我第一个弄死他,可是他做错什么了?”


    她整个人抖得似风中落叶:“是我,那时候是我自己非要留下,没有原因……我就是觉得如果不留下来挖到底,我就会犯一个巨大的过错……他明明劝了我,你现在要让我把锅全甩给他吗?”


    “我不甘心,林青淮,”她一眨眼,新的泪水就覆盖了旧的痕迹:“我不甘心。”


    “你无非是觉得他无辜,可是他真的无辜吗?”林青淮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根本不知道,他……”


    话赶话说到这里,突然断了。


    黎叙闻困惑地望着他,忐忑地等着他后半句。


    林青淮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吸进肺里的空气陡然震颤起来,冲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说啊,为什么不往下说了?


    她对齐寻的恐惧她自己也心知肚明,还割舍不下无非是觉得齐寻没做错什么,不该承受这样的结局。


    可他知道,他知道所有他们两个互不知晓的事。


    他知道齐寻苦心孤诣瞒着她的事实,也知道她为了摆脱阴影吃了多少苦头。她在梦里都在痛恨自己的病,她发过誓,那些如果真的有一个源头,她一定要手刃它。


    现在只要说出来,只要说出他刚刚听齐寻亲口说的那一切,他们之间也许就结束了。


    可他为什么不往下说了?


    那一刻他心里浮现的是什么,是齐寻诉说那些事情时空洞的眼神,还是黎叙闻告诉她自己结婚了时,脸上洋溢的微笑?


    又或者是他走上心理学这条路时,想要映照、理解每个人的初心?


    林青淮蓦地闭上眼睛。


    人类真是卑鄙又自私,愚蠢又懦弱。


    齐寻是,黎叙闻是。


    他也是。


    “他不够坚强,”最后,林青淮说:“我希望你找一个能保护你的人,仅此而已。”


    黎叙闻眼睫上还挂着泪,听到这句,愣了愣,蓦地笑了。


    “林青淮你……”她苦笑着摇头:“我真是服了。”


    “他说了,如果你要分开,他不会纠缠。”林青淮瞥开眼:“这就是他的觉悟。”


    她深吸一口气,脸色终于红润了些:“他没有后半句吗?他是不是还说,如果我不放弃,他也不会放手?”


    林青淮:“……”


    不等他回答,黎叙闻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语气真诚:“我听说这种害怕,可以脱敏解决,是吗?”


    林青淮一怔,差点炸了:“你在说什么?脱敏过程有多痛苦你知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必要……”


    “林青淮,”她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盯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温软的、带着蛊惑的微笑:“帮帮我。”


    林青淮看着她通红的眼尾。


    所有阻拦都被这抹红打败了。


    人类自私,愚蠢又懦弱,但偶尔,也勇敢得令人动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