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第 107 章

作品:《声声如叙[先婚后爱]

    第二天,万人嫌的查理同志终于带回了工程队的消息。


    他小心翼翼地摸到营帐边上,身边路过穿制服的队员,斜睨他一眼,跟他擦肩而过。


    查理没法,只好带着气声朝里面叫:“黎?黎!”


    帐内的人纷纷抬头看他,表情都很冷漠。


    几秒钟时间,他觉得比半辈子都长。


    黎叙闻终于探出头来,冲他招手:“站着干嘛?进来。”


    查理摸摸鼻子:“不进去了,我跟你说完就走了。”


    坐在对角跟幸存者低声谈话的林青淮听见动静,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眉心蹙了蹙,又继续工作了。


    查理被这一眼看得瑟缩了下。


    黎叙闻只好出来,见他这副小鹌鹑的样子,奇怪道:“怎么?”


    “哦,没、没有。”查理拿出手机,开始汇报他得到的消息。


    他昨天找到工程队,先没有上去问,而是在旁边蹲着观察了一阵,发现这支队伍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缺人手缺设备,而是好几个人守着两台推土机和一台压路机,随便干了干,便开始摸鱼放风。


    他找了个地方,把自己的GVN文化衫换下来,假托自己是来这里采风的艺术家,被地震困在了这里,用一盒烟打开了工程队员的话匣子。


    起初的对话里,工程队还在坚持“活不好干”“人手不够,有机器也难开”之类的话,查理递了盒比利时巧克力之后,话题就渐渐开始偏了。


    “这工作也挺轻松,薪水给得慷慨,活就这么多,干多了上面还不乐意呢,”工程队的一个小个子用黢黑手指剥开一块巧克力,扔进嘴里:“下次要有这种活儿,我还报名。”


    讲到这里,查理停下,问黎叙闻:“你觉得这个‘上面’,指的是谁?”


    黎叙闻冷笑:“不是Ironpeak就是地方政府,这两个选项,从根本上来说是一回事。”


    “可是为什么?”查理又问:“他们是为了省钱?”


    黎叙闻摇摇头:“不知道,还有呢,路况怎么样?”


    查理切到手机相册,里面几张路面的照片,角度颇为清奇,一看就是非正常拍摄:“都很平整,我也问了,他们说承重和宽度都没问题——这跟我昨天坐卡车进来对上了。”


    “还有一件事,”他沉着脸,语气也重了:“我趁对方去厕所,翻了一下他们的工作日志,发现两天前曾经来过一辆吊车,但没进来,在路口停了半小时,就被调走了。”


    黎叙闻瞪大眼睛:“调走?调去哪里了?”


    “不知道,”查理答:“我也不好问。这是不是可以确定,什么资源紧张、路况不好,都是托词?他们是故意不开进来的?”


    “大致可以,但他们还是有推脱的借口。”黎叙闻沉吟道:“本来该到这里的设备,到底调去哪里了?也就是你说的,他们的动机。”


    越是慢慢接近核心,她就越是感觉到,不能出门、无法通讯,简直就是又聋又盲,对记者来说,几乎称得上是半个残废。


    她低头思忖一阵,忽然笑了。


    笑得查理浑身发毛:“黎,你不要这样笑,你这样我太没安全感了!”


    黎叙闻拍着他的肩:“查理啊,你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查理:?


    黎叙闻循循善诱:“你昨天是不是给你们GVN的前辈打电话了?”


    查理茫然地“啊”了一声,一个疑问句还没成形,就立刻反应过来,大叫:“不行,绝对不行!她恨我,她会让我下地狱的!”


    “怕什么,胆小鬼!”黎叙闻瞪他:“又不是让你去色诱,只是让你去问问她,能不能拿到Ironpeak的调度单。”


    能不能拿到还用问吗,在中心区的可是每家电视台的台柱子,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能有这种地位?


    查理惊恐地看着她,脑子里飞过一百八十个借口,却绝望地发现,他能随口糊弄住外行,却绝对糊弄不住黎叙闻。


    他抖着嘴唇天人交战了起码半分钟,最后深吸一口气,认命道:“那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答应我,让我在你们旁边搭帐篷!”查理欲哭无泪:“我昨晚在军队旁边搭的帐篷,跟他们的长官用两条能量棒换了点水,结果一整晚都有人在我帐篷旁边晃悠……我感觉他们要抢我!”


    黎叙闻:“……”


    也确实倒霉,碰上了一帮断粮的人。


    但她话锋一转,忽然问:“所以你今天这副罪人的样子,是跟这事有关?”


    查理:“我告诉你,你能保证不动手吗?”


    黎叙闻笑得毫无诚意:“当然,我是那种人吗?”


    查理翻了个白眼,却别无选择,只能坦诚相告。


    昨天告辞之后,他先扎的营,跟长官换水时顺带聊了两句,才知道这里没有挖掘机是事实,他们确实是徒手救援的。


    长官很骄傲,指着临时安置点:“25个人!我们用手挖出了25个人!”


    查理看着那群劫后余生的幸存者,想到的却是下午他挖苦过的那些救援队员们。


    他愧疚至极,又好死不死想起来,他们身上穿的,是跟黎叙闻同样的制服。


    当时那群人虽然愤怒,但看起来很有组织,尤其是那个队长,那种情况下都忍住没跟他动手,队员的怒火他都能一力弹压。


    但黎叙闻可不一样。


    她是真扇他。


    查理在最后一句话话音未落时就抱住头,从胳膊缝里看见黎叙闻果然竖着眉毛抬手要弄他,可她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了。


    “行了,”她换了张慈眉善目的脸:“好说,都是同行,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查理瞪大眼睛看着她,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她眨着眼:“你有高热量能量棒啊?我还没见过,给我看看。”


    查理:“……”


    这疯女人……还看看,给她看看那不就是肉包子打狗吗?


    他简直才出狼窝又入虎口,怎么全世界都打他那点能量棒的主意!


    查理咽了咽,忍辱负重道:“我给你5个,你帮我跟你们队长说,让我搭帐篷。”


    “10个。”


    “我一共就15个!”查理惨痛地叫:“6个。”


    “你又不去徒手挖人,吃那么多浪费!8个。”


    “……成交!”


    ……


    “啊,这、这不好吧……”


    纪士诚从现场回来,正跟林青淮讨论队员们的心理状况,听完黎叙闻的要求,又愁得开始干搓脸。


    从今天上午开始,行动组轮番强制休息的时间间隔进一步缩短——这不是个好现象,其一意味着队员的体能已经开始出现过劳,其二意味着,他们力所能及的救援越来越少了。


    如果挖掘机再不来,再打不开深层区域,那他们将不得不退出救援。


    没有人甘心现在就放弃。


    黎叙闻没有继续劝他,反而转头去问林青淮:“拼尽全力却救不出人,在现场对着废墟干耗力气,对队员们的心理健康有多大的影响?”


    林青淮波澜不惊地看着她一阵。


    那种熟悉的、审视的目光,一下子将黎叙闻拉回到了那间诊疗室里。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非常大。人不会因为一件事失败就崩溃,而是因为同一件事失败一百次。每天徒手去挖、每天听不到回应、每天都想着‘如果早点有机械,是不是能多救一个’……这样下去,几乎没人能全身而退。”


    黎叙闻点点头,转而又去对纪士诚道:“我的情况你知道的,我没办法离开大本营,也就没办法去走访调查。要想解决这件事,必须有另外一个记者帮我,做我的眼睛。”


    纪士诚没回答,而是眯着眼睛,越过门口,远远地望了一阵废墟林立的地平线。


    半晌,他问:“这件事,你有把握能解决吗?你有把握查到最后,我们能见到挖掘机吗?”


    黎叙闻想了想,诚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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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


    没有哪个记者在报道刊登之前就能信誓旦旦地说,这事交给我,最后一定能有好结果。


    她不能打这种不负责任的包票。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百分之百改变不了。”她唇角抿得平直,罕见地跟纪士诚较起真来:“赢面不小,我觉得值得一试。”


    风卷来一阵凉薄的土腥气,灰白的尘土飞进纪士诚的眼睛。


    他低头揉了一阵子眼,慢慢地说:“闻闻啊,我考虑的不仅仅是这次救援的事。这次过了,还有很多次,可咱们微光,人心不能散了。”


    黎叙闻茫然地愣了下,看到纪士诚身旁的林青淮,在对她轻轻地摇头。


    她皱起眉头,反应了下,才明白纪士诚在说什么。


    那些背着她的议论她不是没有听到,但她有充足的理由,也不想絮絮叨叨地逢人就解释。


    到时候如果吊车能进来,她自然能自证清白;如果她失败了,那就承受后果、争取队友们的原谅。


    但看纪士诚这个反应,她才意识到,微光对GVN的戒备和龃龉,远比她想得要严重得多。


    “我理解,你在这里碰到个学弟,确实不容易。但再怎么说,他是外籍记者,还是GVN的。”纪士诚无意识地撕扯着手指上的疤:“他们名声不好。”


    黎叙闻垂着眼睛,微微低着头,没说话。


    “可能记者觉得真相是第一位的,但我们普通人要生活,有时候真相又是最不重要的。”纪士诚拍拍她的肩:“之前网红那个事,微光欠你一个人情,你开口,我不会拒绝,但你也要想想,这种时候,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


    剩下的话他并没有说透,留下这么一个语焉不详的话头,就起身离开了。


    帐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其余的人也感觉到这边不同寻常的气氛,大气都不敢出。


    黎叙闻坐在凳子上,半垂着头,看着银亮桌面。


    而林青淮没有走。


    他坐在她对面,像以前一样,沉默着陪着她。


    少倾,黎叙闻抬起头来,恢复了平静的表情,问他:“你怎么没走?”


    “觉得你可能需要我。”他说。


    黎叙闻看着他:“刚刚如果你开口……”


    隔着擦得透亮的镜片,林青淮的目光显得很锐利:“因为你的做法确实欠妥。纪队长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黎叙闻眉头一扬,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秒,不确定似地:“你是说……你是说我应该放弃现在唯一的机会,看着救援效率一降再降,看着队友们一天比一天无力,是吗?”


    推到她面前的热水氤氲地冒着焦躁的热气,将林青淮的面目也熏的模糊起来。


    他推了下眼睛,在一片虚白的热气中说:“我没有评判你的意思,只是人是社会动物,你要在这个集体中生活,就得遵守其中的规则。”


    “哦,我听明白了。”黎叙闻眉心一抽,搭在桌沿的手指有一瞬握紧:“你在指责我。”


    林青淮深叹一声,肩线上浮又沉沉垂下:“叙闻……”


    “黎,”黎叙闻被这热气蒸得眼底潮热:“黎叙闻。”


    林青淮对上她的眼睛,镜片背后的目光终于剧烈地震颤起来。


    “你果然跟齐寻不同。”她笑起来,雾里看花似的,漂亮得像幻觉:“他就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黎叙闻看着这个她曾经无比信任的人,说:“他永远尊重我,永远会让我做我自己。”


    林青淮垂目盯着铝制桌面上的一点污渍,抬不起眼睛。


    带着消毒剂气味的沉默像病毒一样弥漫在他们之间,隔着永远无法缩短的、一个桌面的距离。


    良久,在空气彻底冻住之前,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地靠近,电锯妹跑到黎叙闻身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往黎叙闻手里塞了张字条,又笑嘻嘻地跑了。


    黎叙闻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个明艳的笑:“林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去跟我老公约会了。少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