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放桃倒没有左游这般慌张，从容道：“你们村的习俗和我有什么关系，君子和而不同，何必要因为亲眷关系，被一个一百多年前先人的名字拘束住了呢？”


    闻言仲家越闻言笑得开怀，仿佛此前阴森态度只是左游幻觉一般他扭开视线，望向田间地头那排水渠。


    只听他温和道：“是在下在这村中待得太久，自以为见惯草木荣枯，谁知还是眼界狭隘，不及昭小姐通透。”


    左游这一会他也摸清此人性格多疑，恐怕也没信吕放桃说辞，只是见她拆招过快，也不愿当下便撕破脸罢了。


    只是说话的语气真是有够叫人烦的，左游心中不齿，只想快点把这话题岔出去：“话说我们先前来时便见贵村在修缮水路，是平日里用水不够吗？”


    “正是如此，梁公子来时应当也看到了，此地多旱，若不开渠引水，恐怕粮食也成问题呢。”


    左游点头称是，言语间三人已出村外几里地，正达这人工沟渠的尽头，不少能干体力活的村人都聚在此处，你一锄我一锄干得卖力。


    “昭叔便在那里了。”


    仲家越话音刚落，还未等他指人，吕放桃便先发制人赌一把，向唯一站着督工之人走去，脆生生唤了声表舅舅。


    这是个看着不到五十的男人，身体还未佝偻，一块灰蓝头巾将脑袋遮了个严实。


    她手指飞快翻动，在空中写下符咒后借着挽长辈胳膊的姿势将那咒术刻印在此人身上。


    “原来是阿银啊，”此人脸上空白霎时化作了然，面上露出慈爱之色，“十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漂亮了。”


    只盼这波不曾认错人，好消了仲家越对他们的疑虑。


    “这位是？”昭鸿视线朝左游投来。


    左游又将先前编的名字报上，而昭鸿将其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道：“是个周正孩子，今后可要好好对我们阿银。”


    出于兽修对灵宠的敏锐感知，左游几乎是立刻便发现，昭鸿对他肩上六六似乎十分在意。


    中原狸猫甚少，百姓见到六六几乎都会展露或惊或喜的情绪，他也习惯了。但昭鸿的情绪更介于两者之外，更像是冷血动物惹人生厌的审视，叫左游无端打了个寒战。


    “舅舅，”吕放桃笑得眉眼弯弯，一本正经补完设定，“我和缚天上月方才完婚，想着路途艰远，不曾叫舅舅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正巧最近家中生意也有些起色，也想来帮扶舅舅一把。”


    “好孩子，难为你还想着舅舅，走，咱们去我家中聊。”他领着吕放桃往回走，又似想起什么一般，嘱咐沉默了许久的仲家越道，“家越，这边的工程还要你帮我看着些了。”


    见昭鸿有要走之意，左游连忙朝吕放桃好一阵挤眉弄眼。


    他还想着在这渠水之源好好探查一番，可不能这么早便走了。


    吕放桃自然看得分明，又道：“舅舅，你先回去吧，这边风景好美，我们还想再多留一会儿。”


    “行啊。”他爽快应下，应该也只当是女儿家撒娇，没太起疑，“记得小心别踩塌了沟。”


    “风景很美，真亏你说的出来啊。”见昭鸿离开，左游才偷偷打趣吕放桃。


    此时红云四起，棕红土坑更显张牙舞爪，实在和美感没甚关系。


    吕放桃懒得理他：“你想怎样，有本事你上？”


    左游还真没这个本事，他眼下要做的便是找个不不生硬的方法，蹲下来采样一些泥土，带回去给谈师姐检查。


    “我先到村长家里去打探一下，你留下单独作案。”吕放桃背过手指挥道，“我们之后直接在借宿的客栈汇合。”


    左游勾住她尾指，同她耳语：“不好吧，我们现在不是新婚夫妻吗，不应该一直粘在一起，这样会遭怀疑吧。”


    “怕什么，咱们俩全身上下只有情侣身份是真的，你还怕真的东西是假的不成。”


    吕放桃突然转身，她辫子上那根鹅黄色发带也在他胸前扫过。


    没等左游反应过来，她便伸手环过他腰身，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道：“好好干，我走了。”


    此时有风正过，只叫人分不清是吕放桃的灵力还是自然之息，而这冰冰凉的少女也风一般一触即离，转身走得干脆。


    那就打起精神来好好干活吧。


    “梁公子，”左游还在绞尽脑汁之际，那仲家越不知何时踱步到他身边，温文道，“两位感情还真是好啊。”


    左游行了个礼回应，不打算接这无意义的打趣，别客套了好吗，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便是。


    “梁公子若不嫌弃，在下可以带你去看看前方的土坝。”


    这不是把机会送到他嘴边来了，左游清了清嗓子道：“那自然是乐意至极。”


    两人顺水渠又走了几步，圆月亟待接管天空，仲家越对着沟渠旁农民大声道：“各位，天色也不早了，大家伙回去休息吧。”


    一众农人三三两两散开，路过无一不朝仲家越甩袖示意。


    左游这才发现自己脑中竟是一片空白，挤不出一点水利知识能和对面这儿呢侃几句，顿时局促起来。


    仲家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块帕子，他用这帕子裹着地上一块石头捡起来递给左游，道：“公子请看其上泥土，这种土质黏性极佳，用来夯坝是最好的。”


    “……”你是用手帕裹着干净了，左游却没有能包着不脏手的东西。


    他不禁心中戚戚，早在当年金阙比武就有想要吕放桃一块手帕之心，只怪自己当时尚不是人家男朋友，没被记住也怨不得别人，今晚再和吕放桃说说便是。


    但也不能让场面就此僵住，左游只好素手接过这块石头，假意看了两眼，似是附和地理老师一般附和眼前这人：“哈哈，懂了。”


    仲家越两眼一弯，又一板一眼讲解起来：“公子别看这沟渠眼下还较为粗糙……”


    左游硬生生听这先生讲了近半个时辰，从这工程如何如何实施，到这村中人情如何如何质朴，似乎左游想知道村中谁家的狗前天午饭吃了什么，他也能说道说道。


    他实在烦不胜烦，终于找了个间隙告饶离开，而天色却已昏昏不见五指。


    总归此时周围无人，他也放心取出张吕放桃预先给他备好的神行符，一路飞赶回客栈。


    然而吕放桃房内并未点燃烛火，想来是还未归，他倒不担心她人身安全，只担心她眼下身份，若是村长太过好客，叫她脱身不得才是问题。


    急也急不得一时，他便回自己房内修书，连同那块石头，一道用灵力给谈璧雨送去。


    或许是今日在邪气旺盛之地待了太久，他体内灵力不知怎的极其躁动，再具体一点，是体内金灵根一脉，像是老矿工忽的挖出新矿一般，那金灿灿的玩样儿几乎要喷涌而出。


    六六也在一旁不停喵喵叫着，他将扁扁放进水缸里，抱起小灵猫爬到床上，汇聚元神打坐起来。


    方运转两个周天，便听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吕放桃手里提着个食盒进来。


    左游适才发觉胃里也的确空空，笑着在桌边坐下道：“我确实还没吃饭呢。”


    “村长亲手做的，手艺一般，不吃也行。”吕放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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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出椅子，面上是尽是迫不及待之色，“比起这个，我彻底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左游打开食盒，的确卖相不佳，撇撇嘴道：“正好现在很闲，你从头说说。”


    “嗯，我原本还在担心咒术只对一个人起作用，到了村长家中还得对付其他人。”吕放桃慢慢道来，“好在他是个老光棍，无妻无子，反倒省去我不少功夫。”


    “那不是挺好。”


    “是，但这不是重点，你记不记得，白日里看见他时，他戴了个包头布。”


    “记得，怎么了？”


    “他回家之后就摘下来了，我这才知道他裹头巾是因为，他头上，居然长了两个龙角！”


    “龙角？”一瞬间左游脑内精光一闪，一段早被他抛之脑后的记忆此时骤然回笼，他几乎是下一秒惊叫出声，“这个故事我听过的，历下酒馆，神龙报恩，那就都通了。”


    “什么意思？”吕放桃却不知道了。


    “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和盛识鸢上街采购那天，我去酒楼里歇了一会，当时我不是跟你说我听了个故事，还让你评价了吗？”左游急急道。


    “哦对，想起来了。”吕放桃一拍手，又沉吟道，“既有前科，那谋反一事和这城北妖龙的干系，可就更大了。”


    “但谋反还没实锤吧，今天这一天，也没看到什么确凿的证据。”


    吕放桃轻哼一声，摆手神秘道：“那我要是说，他亲口和我说了呢？”


    “什么？”


    “我现在可是他亲外甥女，当然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啦。”


    “表的。”


    “表不表都是我动动嘴皮子的事，”吕放桃一拍桌子道，“我一开始看到这个确实吓了一跳，毕竟不知道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如果是天生的我就不能惊讶，如果是后天的，那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就应该大惊失色。”


    “然后呢？”


    “谁知这昭鸿一见我来，就叫我不要惊慌，要跟我说他的大计呢。”吕放桃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水继续道，“他的遭遇和故事里的那个农夫差不多，但不同的是，他没有亲人，平日里出去也戴好头巾不被人发现，故而并没有遭到任何歧视，那条小蛇也被他放生了。”


    “聪明啊。”


    “并没有很聪明，”吕放桃犀利道，“有一天他实在受不了，就去找村里最博学的教书先生请教了这件事，也就是仲家越。”


    “这小子憋着坏水呢吧。”


    “包的，他一听就说这是上天的预兆，真龙降世，如今的皇帝恐怕不过恶紫夺朱，昭鸿才是上天定的正统啊。”吕放桃说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仲家越又带他去山上把那个金龙找了出来，那跟妖龙沟通一番，我估计这老头也不太懂，光是这先生和它对接呢，总之得出的结论就是，要挖出龙脉，帮助妖龙恢复法力。”


    “所以明面上是水渠，其实是龙脉？”左游细细思索了一番，道，“哪有什么龙脉，依我看，和我们之前所猜也是八九不离十。刚才也观察了这条沟渠走势，完成以后连通到金阙天宫的水源去，的确方便这妖龙窃取灵力。”


    “英雄所见略同。再说那颂诗，这是仲家越替昭鸿博取村民信任用的，此物不过是其中太仓一粟，编出来背书的那些重要抄本，都在他的学堂里传抄呢。为了让众人信服，这些东西上沾了些龙涎，也能做到助眠之类的功效吧。”


    “那就都对了，水渠完成，妖龙恢复法力，他们谋反大计成功，昭鸿不过一无知老农，仲家越才是真正的操盘手，所以他才这么尽心尽力替这老头谋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