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景州(九)
作品:《女配觉醒后男主他自我攻略了》 出乎意料地,老伯打量他们一番后,并没有怒斥二人。
他只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竟泛起怜惜,叹了一句:“唉……命苦的娃子,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没有殴打,没有辱骂,甚至没有一句责备。
这几乎微不足道的善意,竟然出自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元金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老伯。
老伯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这两个浑身脏污、瘦骨伶仃的孩子,眼神愈发心疼,像是看透了他们身后的艰难。
事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元金和五儿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走在回暗巷的路上。
难得的体面,难得能够像个人。
元金低头看着五儿专心啃馒头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曾经真的以为,这世间大多都是面目可憎的恶人,对他们这种活在阴沟里的野孩子,只有拳脚和唾骂。
五儿说得对,偷东西的确不好。
可更让他心头一颤的是,原来真的还有人愿意对陌生的孩子,施舍一丝暖意。
五儿自然不知元金心里翻涌的这些念头,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觉得这老伯和她在山洞里见到的畜生不一样,老伯是人,是那种会心疼人的好人。
小道上,一只花猫正低头舔舐着洼地里的臭水。
舌尖触及水面,涟漪荡开,忽然,它又顿住,耳朵微微抖动了两下。
接着,在脚步声逼近之前,花猫已敏捷地跃入暗处,消失无踪。
彻底踏入暗巷之前,元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又看着五儿小口小口吃完。
新鲜的食物会招来麻烦,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他抹了抹嘴角,又仔细替五儿擦干净,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后,才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谨慎些总是好的。
这不,今日流浪孩子的头头又在教训人了,那孩子太饿偷吃了别人扔掉的一盒点心。
元金先将五儿藏好,自己悄悄探出头去看。
见那孩子被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这时候但凡哭出来或出声辩解,只会被打得更狠。
他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只觉得这个冬天实在太长了。
*
而变故,也在这毫无盼头的日子里,悄然降临。
这日,五儿病了。
那几天夜里格外寒冷,五儿蜷缩着身子不住发抖,到底还是受冻病倒了。
元金背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阵阵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滚烫热度。
五儿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呼吸又浅又急。
此刻的元金,早已忘了当初只是随便养养的念头,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五儿,别睡……”他的声音发着抖,脚下却不敢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外跑,“哥哥带你去看大夫,你听见没有?别睡……”
身旁跟着的同龄人拉了他一把,劝诫道:“元金,放手吧。咱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一个病娃娃搁这暗巷里,就只能等死。你再折腾也没用的,她本来就不该活,是你把自己的吃的分给她,才让她残喘到现在。”
“闭嘴!”
元金猛地回过头,眼眶通红,“我说了不会让她死,就是不会!”
那人被他吼得一怔,随即讪讪地“切”了一声,扭头走了。
脚步声渐远,巷子里只剩下元金粗重的喘息,和五儿偶尔无意识的呢喃。
他把五儿往上托了托,背脊挺得笔直,心里却凉得发慌。
到了医馆门口,果不其然,连门槛都还没踏进去,就被轰了出来。
“去去去!脏兮兮的,别是带了什么脏病,传染给我的病人!”药童捏着鼻子轰人,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元金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急急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声音发颤:“求您了,求您给看看她吧,我有钱,我有钱的……”
自从不偷了,元金的钱都是给酒楼倒泔水挣的。
每日天不亮就去,把后厨那一桶桶油腥混杂的泔水提到巷口,等收泔水的车来。
那药童低头瞥了一眼他掌心那几枚沾着汗渍的铜板,嘴角一撇,翻了个白眼,嗤笑出声:“一个乞丐,还治什么治?”
他目光落在五儿那张苍白的脸上,语气更是刻薄,“也不知道你们在珍惜什么。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没把暗巷里的人全给冻死?”
元金猛地抬眸,狠狠瞪着那药童,胸口起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驳在舌尖打了个转,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最终还是垂下眼,将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压进心底。
若是此刻有神龛,他定会跪下,磕到头破血流,祈求漫天神佛开眼,放过五儿。
放过这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妹妹。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宛如救赎,替他解了困局。
“这是怎么回事?”是一道清冷冷的声音。
元金猛地回头,只见来人是身着素白的衣裳。
她眉眼温润,面容带着岁月的细纹,而绾在脑后的一头长发,则是老者才有的灰色,让人一时竟分不清,该称她为妇人,还是唤她作老者。
药童一见到来人,脸上的刻薄瞬间换成了另一副嘴脸,龇着牙挤出一丝笑。
那笑容挂在脸上,却藏不住的心虚。
“这位娘子,您是有哪里不舒服?”药童凑上前,殷勤得几乎要摇尾巴。
“没有不舒服。”妇人淡淡开口,目光越过他,落在元金几人身上,“只是瞧见有人在欺凌旁人,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药童自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笑容僵了一瞬,连忙摆手辩解:“您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我不让他们进去,真是为了其他人好,您瞧瞧他们那模样,能拿得出几个铜板?再说了,就那几个铜板,能治什么病?”
“是这样吗?那我出钱好了。”
妇人话音未落,已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随手抛给药童,动作轻描淡写,“现在,可以给他们治病了吧?”
药童接过钱袋,低头掂了掂,脸上的不甘心几乎要溢出来,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不敢再多言。
他悻悻地别过脸,冲元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随我来吧。”
元金不知道这位妇人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她为何出手相助。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五儿。
他连连躬身,语无伦次地道谢:“谢谢,谢谢您,这钱我们先欠着,我们不白用,一定还……”
白衣妇人摆摆手,示意他快些跟药童进去,不必多言。
*
持续的高热让五儿的意识在滚烫中沉沉浮浮,高烧使她止不住地抽搐发抖,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仿佛随时会被烧尽。
就在又一轮剧烈的颤抖中,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昏沉间,熟悉的歌谣再次响起,轻轻柔柔地穿过耳畔。
五儿仅剩不多的意识费力地辨认着声音,不是母亲。
她有些失望,又隐隐庆幸。
失望的是,母亲早就离开她了。庆幸的是,她没有被抛弃。
元金抱着怀中滚烫颤抖的小小身躯,眉头紧锁。
他低垂着眼,笨拙地哼起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调子。
嗓音断断续续,沙哑又生涩,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他们像两株歪歪扭扭长在一起的树,根系交缠,枝叶畸形。
看不见明日的阳光,却因为彼此,在这凉薄的世道里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元金小声说着。
五儿听见了。
所幸,救得及时。
几副汤药灌下去,五儿滚烫的额头终于开始褪温,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白衣妇人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命大的小姑娘……”
五儿醒来时,正瞧见元金与那位妇人在不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房间很安静,透着一股药草的苦涩味。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只来得及瞥见元金对着妇人郑重地作了个揖,千恩万谢。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五儿睁开的眼睛。
几乎是飞一般,元金几步窜到她床边。
“怎么样?还难受吗?”他俯下身,语气又急又焦,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五儿轻轻摇了摇头。
元金松了口气,接着又绷起脸,愧疚道:“是我没照顾好你,让你病得这么重,以后不会了。”
五儿没说话,只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元金低头看着她的手,眼神却越来越复杂,像是在害怕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换了个语气:“饿不饿?”
五儿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元金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她,“哥哥带你去吃面,好不好?”
五儿又点了点头,乖乖地任他牵起自己的手。
而那位白发妇人就站在医馆门口,静静望着他们离开。
五儿回头时,正好看见她朝自己挥了挥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她觉得奇怪,却说不清哪里怪。
离开医馆后,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元金,总觉得他也有点不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和平常不太一样。
两个人走进面馆坐下。
元金付账,面馆伙计接过铜板时揉了揉鼻子,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端上桌,一碗面,两个人分着吃。
大病初愈,五儿觉得这碗面怎么这么香。
她埋头吃得急,汤汁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又狼狈又满足,热腾腾的面条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反倒是元金,筷子动得慢,一直暗自留意着五儿碗里的够不够。
他忽然放下筷子,故作轻松地问道:“五儿,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跟你一起生活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五儿闻言,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元金,紧接着,她拼命摇头,摇得发丝都乱了。
动静不小,惹得邻桌几人纷纷侧目。
元金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哄道:“别别别,我就随口问问,随口问问!不当真!”
五儿低下头,继续吃面,可碗里的面好像没那么香了。
离开面馆后,五儿被元金牵着走在街上,走着走着,她敏锐地察觉出不对,脚步一顿,抬头盯着他道:“这不是回暗巷的路,哥哥要带我去哪儿?”
她一把甩开元金的手,站在原地不肯走,也不肯看他。
元金也不动,就那样站着跟她僵持。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身上发凉。
过一会儿,还是元金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带你换个地方住。怕你在暗巷睡觉又吹着风,回头反复发烧,对身体不好。”
五儿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当她跟着元金走到地方,再次看见之前那白衣妇人时,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满是戒备和受伤,声音微微发颤:“你……你要把我卖了?”
元金愣了一下,立马解释道:“不是!我们真的只是在这里住几天,天气太冷了。”
说罢,他捉着五儿的袖子,轻轻带到妇人面前。
妇人方才一直静静听着,此刻见两人依旧局促不安,目光愈发柔和。
“我前几日在馒头铺前见过你们。”妇人又走近了几步,“那时候我就想,这两个孩子,真是不容易。”
她在二人身旁蹲下身,温声解释道:“我年轻时……也丢过一个孩子,找了许多年,始终没有下落。”
妇人稍作停顿,复又开口:“我姓裴。以前街坊邻居都叫我裴奶奶,你们要是不嫌弃,也这么叫吧。”
裴奶奶转头看向天边,雪花仍簌簌地落着,将院子覆成一片白,轻叹道:“景州的冬天太冷了。你们要是不嫌弃,这些日子可以先在我这儿住下,等熬过这场雪再说。”
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先进来暖暖身子吧。”
这是两人流浪以来第一次踏入温暖的屋子,热气扑面而来,脸上又热又痒,还带着些微刺痛。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五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妇人,手指悄悄攥紧,心里暗自思忖:倘若眼前这人有什么可疑的举动,自己会立刻提醒元金一同逃跑。
然而,妇人并未做出任何不妥的行为,反而拿出点心递给五儿。
五儿躲在元金身后,没有接点心。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最后还是元金打了圆场,说什么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可他明明只比五儿大一岁……
随后,两人在小屋里洗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澡。
“洗澡就不要跟着我了吧……”元金无奈道,低头看着五儿扯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五儿看着他,摇摇头,想说些什么。
但被元金轻轻扒开手:“你不能太依赖我了。”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元金,可得到的只是他转身走进浴房的背影。
热气氤氲。
五儿捧起水,看着水波里自己模糊的脸,觉得自己像是待宰的羔羊。
那妇人是不是和哥哥说了什么?
她很难受。被蒙在鼓里的难受。
晚上,兄妹二人没有睡在同一间屋内。
五儿爬到窗边,趴在冰凉的窗沿上,望着乌黑的夜。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更深露重。
她心里有很多猜测,却一个都说不出口。
也因此,这些日子以来,五儿从未开口与妇人和元金说过一句话。
“我问你呀,这孩子……该不会真是个哑巴吧?”裴奶奶打量着窗边沉默的身影,问道“还是说,之前那场高烧,把嗓子给烧坏了?”
五儿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坐在窗边发呆,一动不动。
元金无奈地蹙了蹙眉,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力:“真的不是,她只是……”
话没说完,他便止住了,似乎连自己也解释不清。
*
在裴奶奶身边的日子,比起从前四处流浪、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换做寻常孩子,或许早被这份难得的安稳与温暖磨平了棱角,可五儿没有。不仅如此,她还隐隐觉出,裴奶奶身上藏着些别的东西……
日子难得平静了几日,五儿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她很乖,总是主动帮着裴奶奶干活,吃饭也从不让人费心,她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元金,自己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这日饭后,五儿照例安静地坐在元金身旁。
元金像是终于了却了什么心事般,侧头问她:“在这儿,你感觉怎么样?”
五儿语气淡淡:“挺好。”
她没察觉元金话里有话,心里还盘算着,过些日子就和元金一起回暗巷去。
元金听到这个回答,紧绷的心弦终于悄悄松了下来。
他在心底默默想:如此,也就能放心放下了。
可这份懂事,反倒让元金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忍不住反问自己,凭什么松气?他是在等她亲口说一句挺好,好让自己走得更心安理得些吗?
暗巷口有棵歪脖子树,去年被风刮断了一根大枝。
开春的时候,元金路过,发现断口旁边又冒了新芽。他想,五儿应该也能这样吧。
*
五儿隔日清晨醒来时,元金已经不在了。
外面又落了大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万籁俱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一串脚印,孤零零地延伸。
雪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元金的发顶、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压得人有些沉。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医馆裴奶奶说过的话。
“你养不了她的。养一个人太难了,你不能保证下一次遇到难题时,仍能替她解决。”
那句话当时听着只是寻常,如今却像一根刺,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一直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承认,是啊,他根本护不住她。
今日能扛过去,可明日呢?后日呢?他连自己都活得踉踉跄跄,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替另一个人遮风挡雨?
他早就违背了当初那个务实的念头了,多一个同伴,在这世道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这话说得好听,可真走到这一步,他才发现,带着一个人,不只是多一双筷子的事。
是多了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多了无数次无能为力的瞬间。
暗巷太乱了,本就不适合她。
如今五儿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他也该走了。
雪越积越深,身后那串脚印被风雪慢慢掩埋。
元金第三次回头,视线里终于没有那道小小的身影,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他猛然回身,正对上五儿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
“你怎么跟出来了?回去!”元金沉下脸,语气带着斥责。
五儿见他终于肯理自己,索性站定不动,气鼓鼓地盯着他看。
接着,她上前一步,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
“回去!”元金想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可这丫头不知道哪来的蛮劲,他掰了几下竟纹丝不动。
“不!!!”
这一声是五儿这么久以来说得最响亮的一句话。
像是还觉得不够,她仰起头,声音近乎嘶吼,“我——不——!!!”
“为什么?哥哥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五儿攥紧元金的衣袖,仰着脸质问。
元金狠下心来,用力抽回衣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为什么?因为我养不了你!我不会再把你带回暗巷等死,你在这里好好的,不行吗?”
话音刚落,他便加快了脚步。
五儿抬眼,愣愣地望着那道决然远去的背影,眼眶里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咬着唇,声音破碎,却还是固执地朝着那个方向喊:“我已经很乖了,我每天都很乖……我不想跟哥哥分开……”
哭声越来越凄厉,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像刀子一样割在人心上。
元金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边纷扬的飞雪,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心底的乱麻。
他终于还是不忍心,猛地转身跑回五儿身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哑:“别哭了……我会回来看你的。”
“不!你不能!”五儿拼命摇头,泪珠滚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终于明白了元金的不对劲,终于听懂了他话里藏着的那句告别,他要走,他是真的要走了。
有人循声而至。
裴奶奶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温和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她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先看了看五儿那张沾满泪痕的小脸,又望向元金紧抿的嘴唇,轻声开口却字字清晰,“我在馒头铺见到你们的时候就在想,这两个孩子,不该被这世间蹉跎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元金身上,语气愈发柔和,“你是怕自己养不了她,怕她跟着你受苦,对不对?我当时跟你说那些,本意并不是希望你们分离。”
元金低下头,一言不发,肩膀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裴奶奶轻叹一声,站起身,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
雪花落在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一个人住着也冷清,你们要是愿意,就都留下来,好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们误会,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可怜你们,我是觉得……你们两个,值得有个家。”
五儿紧紧攥着元金的衣袖,小手冻得通红。
她仰起头,不敢再出声,生怕一开口,就打破这好不容易出现的转机。
元金沉默了很久很久。
冷风呜呜地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他脸上,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他动了。
他蹲下身,把五儿轻轻揽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
裴奶奶转身往里走,叮嘱道:“回去吧,外头冷。”
雪势终于有了稍减的趋势,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个险些冻死在街头的小流浪儿,终于不用再等死了。
可五儿心里的疑虑,却没随着渐小的雪花一起消融。
*
裴奶奶的宅院位置是偏了些,但好在空间不算小,两个人都分到了带纱帘的小床。
屋子虽不大,却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好歹是个安稳的窝。
于是这夜,她悄无声息地摸到元金的床榻边,刚凑近,就把人吓得一个激灵弹坐起来。
“哥。”五儿神神秘秘地凑过去,“我觉得奶奶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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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
元金被吓得魂都飞了一半,慌忙缩进床角,跟五儿拉开距离,压低声音反问:“哪里怪?还有,你、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过来了?”
说来也怪,他们在裴奶奶身边住了这一阵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于能像个人一样重新活一回的缘故,元金整个人稳得像换了副心肠。
不偷不抢了,问什么答什么,见人便带三分笑,连眉眼都软和了几分。
五儿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动静。
元金眼疾手快,一把将五儿扯到床头,刷地拉下纱帘。
动作刚完成,前后脚的工夫,房门便开了。
纱帘材质特殊,薄而不透,里面能将外面看得真切。
两个孩子屏住呼吸,连喘息都放得轻,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元金悄悄用眼神示意,两人趴低了身子,透过纱帘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好落在裴奶奶身上,盘腿坐在元金门口,闭目似在打坐,神态安详得与白日无异。
五儿刚想松口气,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那张熟悉的人面忽然模糊了。
轮廓拉长,眉眼上挑,绒毛生出,转瞬,化作一张狐狸的面容,尖耳竖起,兽瞳幽深。
五儿的呼吸彻底停了,“狐妖?”她用口型无声地问道。
从前在破庙里,他们可没少听这类故事。
孩子们聚在一起,总爱用最轻松的语气讲最恐怖的事,谁家媳妇被黄皮子迷了,哪个山头有吃人的老妖,再远些的景山还有个叫天元宗的宗门,据说专门管这些鬼魅邪祟。
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又怕又想听,缩成一团还要追问然后呢。
“你们觉得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然景山那个宗门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大个天元宗,总不能是摆着看的吧?”
“不是还有什么白龙报恩的故事呢。真有妖,估摸着也不全是坏的。”
“得了吧,我可不信。我活这么大了,一回也没见过,都是骗小孩的。”
彼时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没能说服谁。
而今,元金与五儿终于信了,信得彻彻底底,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
可裴奶奶似乎只是静静打坐,并无其他动作。
直到子时过去,裴奶奶缓缓睁开眼,兽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然后,那张脸又变回了熟悉的人面,她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元金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五儿,很好,身体并无异样。
他竖起耳朵确认四周再无半点动静,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五儿用力摇了摇头,问道:“哥哥,她……会不会吃了我们?”
元金张了张嘴,半天答不上来,只能一脸为难地沉默着。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两个孩子在黑暗里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翌日清晨,兄妹俩双双坐在门槛上,隔着老远,偷偷打量那位裴奶奶。
她依旧慢悠悠地熬粥,拿着扫帚扫地,把萝卜干摊开翻晒,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清晨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也一样,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元金有时会恍惚地想,也许那夜只是夜色太深,自己看花了眼?
但这天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试探着开了口:“奶奶,您觉得这世间会有妖吗?”
话音落下,饭桌上瞬间寂静无声。
五儿悄悄攥紧了筷子,身子微微后倾,已经做好了随时滚到门外的准备,这是兄妹俩昨夜反复商议好的退路。
然而裴奶奶并未有任何过激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假思索地答了一个字:“有。”
五儿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按计划往后滚。
“但不是所有妖都是为了伤人。”裴奶奶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筷子稳稳夹起一筷子菜,“人的精气,能够帮妖修复重伤。”
人的精气,那不就是从人身上取东西吗?
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五儿却没忍住,小声问:“那您呢?”
裴奶奶抬眼看了五儿一眼,目光里没有怒气,倒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问。“拿过。”她说得很坦然,“很久以前。”
“但我拿的是恶人的。”裴奶奶把筷子放下,语气淡淡的,“这世上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害人。取他们一点精气,让他们少祸害几年,我觉得没什么不对。”
元金愣了愣,接着点了点头,语气透着平静:“原来如此。”他想起老元那张狰狞的脸,忽然觉得,如果奶奶取的是那种人的精气,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深夜,兄妹二人照例窝在一处聊天。
五儿忽然说:“哥,你害怕吗?”
元金没答话,沉默了很久。这几日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有些事反倒想明白了。
“不怕,正因为我们能给她提供精气,她才愿意帮我们。”他声音很轻,“若真是有所图,我反倒觉得安心些。”
毕竟裴奶奶的出现太过凑巧,那张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面容,也让两个孩子别无选择。
而今,这悬在心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正如裴奶奶所说,他们确实从未受过伤害。是妖又如何呢?这世上有些人,还不如妖。
五儿记得白日里,她偏头看向身旁的裴奶奶,发现她愈来愈沉默,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
在这里的日子确实很好。
裴奶奶教他们认字,送他们去学堂。
先生夸元金聪慧,裴奶奶回来能高兴一整天,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兴许日后元金也能考取功名,带着五儿一起去长安见见世面。
可五儿心里,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既然将来要好好生活,两个人的名字总得换一个像样的。
这天傍晚,五儿趴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念、逸、昭、瑶、陌。
她盯着看了许久,选不出来。
索性闷闷地出了门,想去巷口吹吹风。
巷子口的风确实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晃。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还乱糟糟地塞满了那些字。
忽然,脚步一顿。
街角那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笑盈盈地跟在几位妇人身后,嘴里念叨着中午吃什么。
那眉眼,那神态,分明是当初在马车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姐姐。
她没死。
五儿的眼眶倏地热了,热得发烫。
原来那个雪夜里,选择逃离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一定很艰难吧。可她们都还活着,都还在这人间的缝隙里活着。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那一刻,五儿终于走出了那个山洞,她化作那夜的风与雪,在空中肆意飞舞,然后轻轻落下,融进了开春的第一寸泥土里。
巷子里,她越跑越快。风声在耳畔呼啸,吹乱了她的发丝,可她眼眸亮得惊人,跑着跑着,那个曾经跟在哥哥姐姐身后跌跌撞撞的自己,似乎在身侧追了上来,与她并肩同行。
回去时,裴奶奶和元金还坐在桌边等她。
她走到桌前,垂着眼,伸手把那张写着念字的纸抱进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珍贵而脆弱的东西。
“念,我叫念,裴念。”
名字意味着新生。
从这一刻起,她是裴念,不再是五儿了。
她想,或许真的可以重新活下去,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拥有自己的名字。
冬日的尾巴还拖在风里,墙角那株野花却已经有了含苞待放的势头。
裴念之前总觉得它不会熬过这个冬天,可现实是,野花比想象中顽强得多。
嫩芽从枯枝间探出头来,像是也在悄悄告诉她:有些东西,熬过去就会好起来。
裴奶奶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念?念好呀……”
她拉过裴念的手,轻轻拍了拍:“心里有念想,什么都会来的。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有点记挂。这名字,有盼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再说了,这字里头,有心。”
元金闻言,执笔在宣纸上缓缓落下一个逸字。
裴奶奶接过纸笺,凝神看了片刻,徐徐念道:“裴逸……”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半大孩子身上轻轻一转,眼底似有慈光浮动:“不执着,不强求,不较劲,心念往内收。
这个字,极好,意念合一,原不是这个逸字,同音不同字。可它落在你们兄妹二人身上,倒是难得的合适。”
窗外,春寒尚未散尽,枝头却已隐约有了绿意。
这年,世间多了裴念与裴逸,少了五儿与元金。
春日的景州学堂,他们并排坐着,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字句磕磕绊绊。
裴念念着念着就歪了脑袋去看窗外的麻雀,裴逸便轻轻戳她一下,换来她一个不服气的鬼脸。
大暑天热得蝉都懒得叫,他们偷偷溜出城,赤脚踩进清凉的河水。
裴逸弯腰捉鱼,水花溅了裴念满脸,她哎呀一声,撩起水就泼回去。
河底的石子硌得脚心痒痒的,惊散的鱼群从腿边溜过。
立秋的风一吹,他们便爬上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
裴逸先攀上去,再伸手拽裴念。
野果酸得人直皱眉,咬一口,五官都皱成一团,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鸟雀。
到了冬天,他们把自己攒的食物,悄悄放到暗巷,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裴念回头看了一眼,扯了扯裴逸的袖子道:“明天还来吗?”
裴逸揉揉她的脑袋回答,“来。”
临近过年,兄妹俩帮着裴奶奶布置屋子。
这份安宁来之不易,所以他们格外懂事,得空便去景州城里帮工赚钱。
日子过得踏实,裴念越来越爱说话,嘴甜得像抹了蜜,见谁都笑眯眯地喊人,卖糖的老伯、绣花的婶子,没有一个不喜欢她,因此裴奶奶一个人收养他们少了很多闲言碎语。
若是没有意外,再过些年,应当会有一位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胸佩红花,春风得意地打马过长街,去叩开那扇属于功名的门。
若是没有意外,景州城里,应当也会多一位聪慧过人,手腕了得的女商人,在茶楼酒肆间谈笑风生,将一桩桩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但这世间的事,偏偏总是不如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