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大地之伤

作品:《金华纪元神谕

    当肺叶重新适应了相对“平缓”的呼吸频率,当耳中擂鼓般的心跳声渐渐被荒原永恒的风嘶取代,瘫倒在地的四人才有余力重新审视自身与周围。


    疲惫如同沉重的铅衣,浸透了每一寸筋骨。嚎风峡的精神消耗,乱石坟场的生死搏杀,加上长时间的紧张跋涉,即便是陆昭和青漪这等修行在身、体质远超常人者,也感到阵阵虚脱。巴德更是脸色灰败,那条瘸腿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靠着岩壁才能勉强坐稳。璃则蜷缩在陆昭身旁,异色瞳中惊魂未定,蒙眼的布条早已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然而,没人敢真正放松。这里依旧是“乱石坟场”的边缘,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烂与硫磺混合气味并未散去,风中依旧夹杂着远处石林传来的、隐约的岩石摩擦与呜咽。那些沉默的黑色巨岩,如同蛰伏的兽群,在暗淡的天光下投出更加浓重、更加不祥的阴影。


    陆昭强打精神,盘膝坐起,引导体内灰珠缓缓旋转。甫一运转,他便察觉到灰珠的细微变化。在坟场中,为了对抗石傀、干扰其核心怨念,他将“调和场”催发到极致,甚至融入了《太一金华宗旨》“守静”镇压的意蕴。此刻,灰珠似乎“消化”了部分战斗中接触到的、那些混乱而阴冷的怨念能量,虽然量极少,且经过灰珠的“调和”与残卷“金华”意蕴的净化,已变得温顺无害,但其独特的“质”,依旧在灰珠内部留下了印记。


    那缕代表着“空间”与“虚无”的“暗”,此刻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与“魂力”或“精神执念”相关的粘稠感,让陆昭对精神层面的波动感知更加敏锐,对负面精神侵蚀的抵御也隐隐增强了一丝。同时,灰珠本身散发出的“场”,在对抗了坟场中无处不在的、充满恶意的能量环境后,似乎也变得更加“坚韧”和“凝练”,运转间少了几分生涩,多了几分圆融自如。


    “此地不宜久留,恢复些气力就动身。”青漪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依旧冷静。她已站起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身后那片令人心悸的黑色石林。“巴德,地缝入口还有多远?可有什么明显的标记?”


    巴德灌了几大口水,又嚼了两口肉干,苍白的脸色才恢复了些许。他顺着青漪指的方向望去,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指向东北方那几块尤其高大、在昏暗中如同巨型墓碑般矗立的黑色岩石。


    “就那儿,看见那几块‘墓碑石’了吗?最大的那块,底下有个被碎石半掩的裂缝,那就是入口。”巴德喘了口气,补充道,“不过,入口附近……也不太平。那地方阴气重,以前好像是个祭祀坑还是万人坑什么的,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盘踞。我们得小心点,别在最后关头翻了船。”


    陆昭心中微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北荒之地,果然步步杀机。


    “不干净的东西?具体是什么?”青漪追问。


    “不好说。”巴德摇头,“有时候是游荡的‘地缚灵’,就是死在那片区域、怨气不散的魂魄,比风魇更凶,有简单的灵智,会主动攻击活物。有时候则是被阴气和死气滋养出来的毒虫怪菌,防不胜防。上次我走那条道,是白天,又准备充分,用特制的驱邪香和烈阳石粉硬闯过去的。这次……”他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和众人疲惫的状态,摇了摇头。


    “驱邪的东西,你身上还有吗?”陆昭问。


    巴德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粉末,以及几块已经有些暗淡的、鸡蛋大小的乳白色石头。“驱邪雄黄粉,还有几块快耗尽力气的‘烈阳石’残渣。对付一般的阴秽之物还行,要是遇上厉害的,或者数量多的,够呛。”


    “先过去看看,见机行事。”青漪做出决定,“若实在危险,再想别的办法。陆昭,你的‘场’能净化阴邪,或许能派上用场。”


    陆昭点头。刚才对抗石傀时,他已经尝试用“场”干扰怨念核心,效果显著。对于阴魂鬼物这类纯精神或能量体,灰珠的“调和”与“金华”意蕴,或许正是其克星。


    四人不再耽搁,抓紧时间调息恢复。陆昭取出之前巴德给的、圣所出品的简易医疗包,里面有快速恢复体能的药剂,分给众人服下。虽然效果无法与圣所的深度治疗相比,但也让众人的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色已完全被三重帷幕的暗沉光泽笼罩,四人再次动身,朝着那几块“墓碑石”悄然靠近。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便越是浓重。脚下松软的沙土地变得湿滑粘腻,混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类似淤泥和腐殖质的气味。四周的植被彻底消失,只有光秃秃的、呈现出不健康灰黑色的岩土。那几块“墓碑石”在视野中迅速放大,愈发显得高大、狰狞,表面布满风蚀的沟壑,在微弱天光下仿佛一张张扭曲痛苦的面孔。


    “停!”走在最前面的巴德忽然举起手,示意众人止步,同时迅速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嗅了嗅,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尸腐气……很浓!下面的‘东西’恐怕不少,而且……很活跃。”


    陆昭也感觉到了。灰珠的“场”自动收缩,变得更加致密,隔绝着那股浓郁的、仿佛要渗入骨髓的阴寒死气。在他感知中,前方那片区域的地面下,仿佛蛰伏着无数冰冷、混乱、充满怨恨的“光点”,如同冬眠的毒蛇,正在缓缓苏醒。


    “看那里!”璃忽然低呼,指向最大那块墓碑石的底部。


    只见那块巨岩下方,堆积的碎石缝隙间,正缓缓逸散出缕缕稀薄、但肉眼可见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贴着地面蜿蜒流动,所过之处,地面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中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块碎裂的“咔嚓”声。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雾气中,偶尔会闪过一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明灭不定,透着一股贪婪与恶毒。


    “是‘阴煞瘴’和‘磷火魂’!”巴德倒吸一口凉气,“妈的,比上次来的时候厉害多了!这鬼地方,死气越来越重了!”


    “能绕开吗?”青漪问。


    “绕不开,入口就在那瘴气最浓的地方下面。”巴德咬牙,“必须冲过去!用驱邪粉开路,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裂缝钻进去!记住,别被那些‘磷火魂’沾身,那东西能直接灼烧魂魄!”


    他迅速分配任务:“我来撒粉开路!小兄弟,你用你那本事护住我们,尤其是小丫头!风信者,你断后,注意别被缠上!”


    陆昭点头,将璃拉到自己身边,同时全力催动灰珠。“调和场”不再仅仅是覆盖,而是被他刻意塑造成一个向前凸出的、半透明的、流转着淡金色与灰白色微光的“锥形”力场,尖端直指墓碑石下的入口方向。力场内,《太一金华宗旨》“守静”、“金华”的意蕴被激发到极致,散发着一种温暖、中正、却又隐含威严的气息,与周围的阴寒死气格格不入,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青漪也握紧了短刃,周身淡青色风元流转,在身后形成一层扰动的气流,防备可能从后方或侧翼袭来的威胁。


    “走!”巴德低吼一声,猛地将手中大半的驱邪雄黄粉向前方撒出!暗红色的粉末在灰白瘴气中爆开,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冷水滴入热油,暂时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瘴气,露出下方湿滑的岩地和堆积的碎石。


    他率先冲了出去,一瘸一拐,速度却不满,手中的木棍不断点地,试探虚实。陆昭护着璃紧随其后,灰珠形成的“锥形力场”如同破冰船,将前方涌来的灰白瘴气强行“排开”、“净化”,虽然无法彻底消除,但至少开辟出一条相对“干净”的通道。璃紧紧闭着眼睛,死死抓着陆昭的手,完全依靠他的牵引。


    那些飘荡在瘴气中的幽绿“磷火魂”,仿佛被惊动的蜂群,立刻骚动起来!它们发出无声的、直刺灵魂的尖啸,化作一道道飘忽不定的绿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从四面八方扑向闯入者!


    巴德将剩余的驱邪粉和烈阳石残渣不要钱般撒出,在身周形成一片短暂的光热区域,逼退靠近的磷火魂。青漪则在队伍后方舞出一道道淡青色的风刃之网,将试图从后方和侧面包抄的绿光绞碎、吹散。


    然而,磷火魂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能穿透部分物理和能量防御,直接攻击灵魂!陆昭感觉自己的“锥形力场”如同被无数冰锥攒刺,不断传来精神层面的刺痛和寒意。璃更是闷哼一声,小脸瞬间失去血色,身体晃了晃,显然也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


    “固守心神!别被它们拉入幻境!”巴德大吼,他也受到了攻击,动作明显迟缓,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陆昭眼神一厉,知道不能被动防御下去。他猛地将大部分心神沉入灰珠,不再仅仅维持“力场”的形态,而是尝试着,将灰珠那融合了“金华”、“暗”以及新得“魂力”特质的独特能量,如同涟漪般,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猛地“震荡”开去!


    这一次的震荡,并非物理冲击,也非纯粹的能量爆发,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涤荡”、“安抚”、“净化”灵魂的韵律!这是他在对抗风魇和石傀后,结合《太一金华宗旨》“归根复命”、“真常应物”之理,隐隐领悟到的一种运用。


    “嗡——!”


    无形的波纹扫过!那些疯狂扑击的磷火魂,如同被投入烈焰的雪花,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声尖啸,幽绿的光芒剧烈闪烁、明灭,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在空气中!甚至连周围浓重的灰白瘴气,都被这股蕴含着“金华”本源与“调和”之力的波纹,冲击得淡薄、退散了许多!


    有效!而且效果出奇地好!这些阴魂鬼物,似乎对蕴含“太一金华”本源之力的气息,有着天然的畏惧和克制!


    趁着磷火魂被清空、瘴气暂退的宝贵间隙,巴德已经冲到了最大那块墓碑石的根部,用木棍疯狂地扒拉开堆积的碎石!


    “找到了!在这里!”他大喊。


    只见碎石之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斜向下延伸的漆黑裂缝。裂缝边缘参差不齐,仿佛是大地的伤口,内部不断有阴冷的、带着水汽和更加浓重腐朽气味的风倒灌而出。


    “快!进去!”巴德率先趴下,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璃,跟上!”陆昭将璃推到裂缝口。璃咬了咬牙,也学着巴德的样子,蜷缩身体,钻了进去。


    陆昭紧随其后。在钻入裂缝的刹那,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青漪挥出最后几道风刃,将几只重新凝聚、试图扑来的磷火魂击散,然后身形一闪,也灵活地钻入了裂缝。


    就在青漪身影消失的瞬间,陆昭看到,远处乱石坟场的方向,那些沉默的黑色巨岩之后,似乎有几道更加凝实、更加迅捷的幽绿光影,如同被惊动的猎手,正向着这边飞速飘来!速度远超之前的磷火魂!


    是更厉害的鬼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来不及细看,他整个人已滑入地缝。上方,最后一点天光被隔绝,无边的黑暗和浓郁的阴寒死气,如同粘稠的冰水,瞬间将他包裹。


    巴德点燃了一根随身携带的、似乎浸过某种油脂的短小火把,橘黄色的火苗在阴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了周围方寸之地。他们正站在一个倾斜向下、狭窄而湿滑的天然岩石通道的起点。通道四壁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暗色菌类,头顶不断有冰冷的水滴落下,在死寂中发出单调的“嘀嗒”声。空气中那股腐烂和淤泥的气味,混合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水锈味,令人作呕。


    “快,往里走!离开入口!”巴德催促,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带着明显的紧张。


    四人不敢停留,也顾不上通道的湿滑和陡峭,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通道向下走去。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数步,两侧的岩壁在光影中不断向后掠过,投出鬼魅般的影子。脚下的路时而陡峭,时而平缓,不时有突出的岩石或塌陷的坑洼,需要小心避让。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的入口早已消失在拐角和黑暗之中,那令人不安的阴风也减弱了许多,但通道内的阴冷和死寂感却有增无减。巴德示意停下,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东西追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他靠着湿滑的岩壁坐下,将火把插在岩石缝隙里,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忽明忽暗,“不过,这地缝里面也不太平。刚才那些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麻烦,在前面。”


    “这地缝……到底通向哪里?”璃忍不住问道,她的声音在通道中显得格外细弱。


    “通向一条地下暗河,暗河连着‘噬魂幽谷’深处的一个隐秘出口。”巴德解释道,“这条地缝,据说是上古大地震时裂开的,后来被地下暗河冲刷、侵蚀,形成了通道。里面岔路很多,跟迷宫一样,而且藏着不少喜欢阴湿黑暗环境的‘特产’。”


    “什么特产?”陆昭问,同时运转灰珠,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


    “最多的,是‘盲蝰’。”巴德从腰间解下那柄幽蓝短刀,警惕地看向通道深处,“一种生活在地下暗河和溶洞里的无眼水蛇,剧毒,速度快,喜欢从水里或者岩缝里突然窜出来偷袭。被咬上一口,没有对症的解毒药,几个呼吸就得玩完。”


    “还有‘蚀骨苔’,一种生长在潮湿岩壁上的暗绿色苔藓,看着不起眼,但能分泌强酸,沾到皮肤上,能一直腐蚀到骨头。‘鬼面蝠’也喜欢栖息在这种地方,那玩意儿倒不主动攻击人,但成群结队飞过时,翅膀扇起的风里带着能让人产生恐怖幻觉的孢子,而且它们粪便里的病菌能让人高烧不退。”


    巴德如数家珍,每说一样,璃的脸色就白一分。“另外,暗河本身也不安全。有些河段水流湍急,有暗礁和漩涡。水里还可能藏着更大的东西,比如‘水虎’(一种类似巨型水蛭的怪物)或者‘铁头鲶’(头骨坚硬如铁、性情凶猛的大型食肉鱼)。总之,每一步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有地图吗?或者明显的地标?”青漪问。她的风元在这种封闭、潮湿的环境下似乎受到了一些压制,感知范围缩小了不少。


    巴德从怀中掏出那张兽皮地图,在火把下展开。地图上,代表这条地缝的线条极其简略,蜿蜒曲折,旁边标注着几个潦草的符号和文字。“地图不准,年代久了,里面地形可能有变化。我只能记个大概方向。地标……有几个。第一个,是‘三岔口’,大概再往前走两三里就到了。那里是三条水道的交汇点,水声最大,也是‘盲蝰’和‘鬼面蝠’最喜欢聚集的地方之一。我们要走左边那条相对平缓的水道。”


    “第二个,是‘沉船滩’。据说很久以前,有不知死活的家伙想用船探索这条暗河,结果船沉了,残骸搁浅在一片浅滩上。那里是‘水虎’的老巢,而且沉船附近的水流特别乱。得绕着走。”


    “第三个,是‘回声洞’。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暗河流进去,会发出很大的回声,容易迷路,而且据说洞顶栖息着数量惊人的‘鬼面蝠’。过了回声洞,再走一段,就能看到‘噬魂幽谷’的出口了。”


    路线清晰,但每一处地标都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休息一刻钟,然后出发。尽量保持安静,火光和动静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青漪做出安排。


    众人默默休整。陆昭一边调息,一边将心神沉入灰珠,尝试着将“场”的感知更加细致地融入周围环境。在这完全黑暗、充满阴湿水汽和杂乱能量(地脉、水脉、死气)的地下,常规的视觉和听觉受到极大限制,反而是能量感知和精神感应可能更有效。


    他发现,灰珠对周围环境中那些混乱、阴冷的能量(如地脉阴气、水中煞气、以及生灵死亡后残留的微弱怨念)有着清晰的“辨别”能力。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远处水流的方向、岩壁的厚薄、以及……某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带着恶意或饥饿的微弱“光点”。


    这或许能帮助他们提前发现危险。


    一刻钟很快过去。巴德重新拿起火把,四人再次上路。这一次,陆昭主动走在了前面,与巴德并行。他将灰珠的“场”维持在一个较小的范围,但更加精细地“扫描”着前方通道和两侧岩壁。


    通道持续向下,坡度渐缓,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温度也越来越低。脚下开始出现积水,最初只是没过脚踝,后来渐渐深及小腿。水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淤泥的腥味。水流的哗哗声,也从最初的隐约可闻,变得越来越清晰、响亮。


    “快到‘三岔口’了,水声这么大。”巴德低声道,示意众人放慢脚步,提高警惕。


    果然,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水声震耳欲聋!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三条汹涌的地下暗河在这里交汇、碰撞,激荡起白色的浪花和水雾。洞穴顶部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水汽的浸润下闪烁着幽暗的微光。空气冰冷潮湿,充满了浓重的水腥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三条水道,左侧那条相对平缓,水流也较清澈;中间那条最为湍急,水色浑浊,裹挟着大量泥沙;右侧那条则幽深黑暗,仿佛通向无尽的深渊。


    而在他们立足的这片靠近左侧水道的浅滩上,散落着一些惨白色的、形状怪异的骨骸,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大多残缺不全,表面有被啃噬和腐蚀的痕迹。岩壁上,爬满了大片大片的暗绿色苔藓(蚀骨苔),在火把光照下,表面仿佛泛着一层油光。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水流相对平缓的岸边浅水区,隐约能看到一些细长的、暗灰色的影子,如同水草般缓缓摆动——是盲蝰!数量不少!而在洞穴顶部那些钟乳石之间,倒挂着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翅膀微微开合,正是鬼面蝠!它们似乎被火把的光芒惊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部分已经开始躁动不安。


    “走左边水道,贴着岩壁,尽量别惊动水里的东西,也别照到那些蝙蝠!”巴德语速极快,指着左侧水道靠近岩壁的一条狭窄、水深及腰的路径。


    陆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灰珠的“场”集中在前方和脚下的水域。他尝试着,将“场”的频率调整到一种更加“平和”、“无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波动,缓缓扩散开去,笼罩住己方四人和附近一小片水域。


    那些原本因为火把光芒和生人气息而有些躁动的盲蝰,在这奇异的“场”的影响下,摆动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些,虽然依旧警惕,但攻击欲望似乎降低了。头顶的鬼面蝠群,骚动也略微平复。


    “走!”陆昭低喝,率先踏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沿着巴德指示的路径,缓缓向前挪动。灰珠的“场”如同无形的保护罩,最大程度地削弱着他们的“存在感”。


    青漪、璃和巴德紧随其后,尽量不发出大的水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大半。


    一行人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盲蝰的窥伺和鬼面蝠的阴影下,一点点地挪过这片危险的浅滩。冰冷的地下河水浸透了衣裤,寒意直透骨髓,但没人敢停留。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最危险的区域,接近左侧水道中段时,异变陡生!


    “哗啦!”


    中间那条最为湍急浑浊的水道中,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一个庞大的、暗褐色的、如同放大了数十倍的巨型水蛭般的怪物,从中猛地窜出半截身体!它那布满环状吸盘的头部下方,是一张布满了层层叠叠、螺旋状利齿的狰狞口器,正对着陆昭等人,发出无声的、充满贪婪的“注视”!


    是“水虎”!而且体型远超寻常!


    几乎同时,似乎是被水虎的动静彻底惊动,洞穴顶部的鬼面蝠群,轰然炸开!无数黑色的影子如同乌云般倾泻而下,翅膀扇动带起的气流中,混杂着肉眼可见的、闪烁着微光的灰色孢子粉尘!与此同时,岸边浅水区的盲蝰也如同接到了进攻的指令,数十条暗灰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从水中猛地弹射而出,张开布满毒牙的嘴,噬向水中的众人!


    一瞬间,他们陷入了水、陆、空三方怪物的包围攻击之中!


    “小心!”巴德的惊呼和怪物的嘶鸣、翅膀的扑腾声混杂在一起!


    陆昭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他猛地将全部心神、全部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淡金灰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