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在乱石岗里狂奔。


    身后，那些尸兵还在走。密密麻麻的，灰白一片，像潮水一样往同一个方向涌。有的听见马蹄声，转过头来看一眼，白眼珠里什么都没有，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走。


    萧惊澜不敢回头看。


    他只知道往前跑，往阴山跑。


    天越来越亮。灰蒙蒙的光从东边透过来，照在那些石头上，照出各种各样的影子。石头是灰的，天是灰的，连那些尸兵都是灰的。只有血是黑的，一摊一摊，干在地上，像一朵一朵开败的花。


    跑了半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断了。


    是一道悬崖。


    不深，但很陡。从上面看下去，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全是鹅卵石，大大小小，圆滚滚的。河床里也有尸兵，走来走去，像无头苍蝇。


    萧策勒住马。


    萧惊澜也勒住马。


    萧策往下看了看，然后说。


    “下马。从这里下去。”


    萧惊澜说：“马呢？”


    萧策说：“留在这里。”


    萧惊澜愣了一下。


    萧策说：“下面的路，马走不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块大石头上。


    萧惊澜也下了马，把马系好。


    两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很陡。但有些地方能踩，有些地方能抓。只要小心，能下去。


    萧策说：“我先下。你跟紧。”


    然后他转身，开始往下爬。


    萧惊澜跟在他后面。


    石头很滑。有的长了青苔，滑溜溜的，一踩就滑。有的松了，一抓就掉，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下面的河床上，啪嗒啪嗒响。


    下面的尸兵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


    萧惊澜不敢动。


    他趴在悬崖上，屏住呼吸，看着下面。


    那些尸兵抬起头，白眼珠往上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又低下头，继续走。


    萧惊澜松了口气。


    他继续往下爬。


    爬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是河床。干了的河床，全是鹅卵石，大大小小，圆滚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萧策站在他旁边，四处看了看。


    那些尸兵还在走，往同一个方向。它们离得不远，但没往这边看。


    萧策压低声音。


    “跟着它们走。”


    萧惊澜说：“跟着它们？”


    萧策说：“它们去的地方，就是阴山。”


    萧惊澜点点头。


    两人跟在那些尸兵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河床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平地，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平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灰的，白的，黄的，铺得到处都是。


    平地的尽头，是一座山。


    很高，很大，直直地戳进天里。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见有多高。山体是黑的，黑得像烧过的炭，一块一块的石头堆在一起，像无数个巨大的骷髅头。


    阴山。


    萧惊澜站在河边，看着那座山。


    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


    “阴山，是北府的根。”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


    那些尸兵，正往阴山走。


    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条灰色的河，汇在一起，往阴山流。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萧惊澜说：“哥，它们……有多少？”


    萧策沉默了一息。


    “很多。”


    萧惊澜说：“几万？”


    萧策说：“不止。”


    萧惊澜说：“十几万？”


    萧策说：“可能更多。”


    萧惊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萧策说：“周奎养了三十年。这就是他养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尸兵。


    “他要用这些东西，打天下。”


    萧惊澜说：“那阴山那边……”


    萧策说：“白虎在那里。沈砚如果活着，也会在那里。还有北府的人，能跑出来的，都会往那里跑。”


    他顿了顿。


    “但如果这些东西都去了，他们挡不住。”


    萧惊澜说：“我们得快点。”


    萧策点头。


    两人绕过那些尸兵，往阴山跑。


    ---


    跑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挂在头顶，照着这座黑漆漆的山。山脚下有一条小路，窄窄的，弯弯曲曲的，往山上爬。


    萧策站在路口，往上看。


    萧惊澜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忽然，山上传来一声吼。


    是虎啸。


    很响，很亮，震得山都在抖。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痛苦，有说不清的东西。


    萧策的眼神变了。


    “白虎。”


    他拔腿就往山上跑。


    萧惊澜跟在他后面。


    小路很陡，很窄，两边是悬崖，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但萧策跑得很快，像不知道怕一样。


    萧惊澜跟在后面，拼了命地跑。


    虎啸一声接一声。


    越来越近。


    忽然，前面的路断了。


    不是悬崖，是一道石门。


    石门很大，很高，黑漆漆的，堵在路中间。门上刻着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


    萧策站在门前，伸手推。


    推不动。


    他又推。


    还是推不动。


    萧惊澜也上去推。


    两个人一起推，门纹丝不动。


    萧策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忽然跪下。


    萧惊澜愣住了。


    “哥？”


    萧策没理他。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说了一句话。


    “北府萧策，请阴山令。”


    门没动。


    萧策又说了一遍。


    “北府萧策，请阴山令。”


    门还是没动。


    萧策说了第三遍。


    “北府萧策，请阴山令。”


    忽然，门后传来一声虎啸。


    很近，就在门后面。


    然后门开了。


    不是往里开，是往上开。整扇门，慢慢升起来，露出后面的路。


    萧策站起来。


    两人往门里看。


    里面是一条通道，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通道两边，有火把。火把是亮的，照着通道，一直往深处延伸。


    萧惊澜说：“这是……”


    萧策说：“北府祖祠。”


    他迈步走进去。


    萧惊澜跟在后面。


    ---


    通道很长。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萧惊澜以为永远走不到头的时候，前面忽然亮了。


    不是火把的光，是别的光。


    金光。


    很亮，很刺眼，从通道尽头照过来。


    萧策放慢脚步。


    萧惊澜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通道的那一刻，萧惊澜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山洞。


    大到看不见顶，看不见边。洞壁上插着无数根火把，把整个洞照得亮如白昼。


    洞的中央，蹲着一只老虎。


    雪白的，像月光一样的白。眼睛是金色的，像两盏灯，正盯着他们看。


    白虎。


    萧惊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萧策往前走了一步。


    白虎动了动。


    它站起来，往这边走。


    走得很慢，很稳。


    走到萧策面前，停下。


    然后它低下头，用那颗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萧策的脸。


    萧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久不见。”


    白虎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萧惊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白虎是北王府的神兽。一生只认一个主人。


    爹死后，它认了谁？


    萧策。


    白虎蹭完萧策，转过头，看向萧惊澜。


    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走过来。


    走到萧惊澜面前，停下。


    低下头，闻了闻他的脸。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湿的，热的，粗糙的。


    萧惊澜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它认得你。”


    萧惊澜说：“它怎么认得我？”


    萧策说：“你身上，有爹的味道。”


    萧惊澜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三十年了，还是七岁时候的样子。


    爹的味道。


    还在吗？


    白虎忽然抬起头，看向洞口方向。


    它发出一声低吼。


    萧策的脸色变了。


    “有人来了。”


    萧惊澜说：“谁？”


    萧策说：“周奎的人。”


    白虎又吼了一声。


    萧策说：“它们也来了。”


    萧惊澜说：“尸兵？”


    萧策点头。


    他看着白虎。


    白虎也看着他。


    萧策说：“把令给我。”


    白虎低下头，用爪子扒了扒脖子上的项圈。


    项圈是铁的，黑漆漆的，上面挂着一个东西。


    是一块令牌。


    巴掌大，黑铁铸的，正面刻着一个“北”字。


    阴山令。


    萧策伸手，把令取下来。


    握在手里。


    他看着那块令，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令递给萧惊澜。


    萧惊澜愣住了。


    “哥？”


    萧策说：“拿着。”


    萧惊澜说：“你呢？”


    萧策说：“我挡着。”


    萧惊澜说：“不行！”


    萧策说：“听我说。”


    他看着萧惊澜。


    “令在你手里，才能调兵。你带着令，从后山下去。找到北府的人，带他们回来。”


    萧惊澜摇头。


    “哥——”


    萧策打断他。


    “爹说了，让我们都活着。”


    他看着萧惊澜。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萧惊澜的眼泪流下来。


    萧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就像小时候那样。


    “走。”


    萧惊澜握着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虎走过来，用头拱了拱他。


    然后它转过身，走到萧策身边，站住。


    看着洞口方向。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无数脚步声。


    萧策说：“走。”


    萧惊澜看着他。


    看着那道背影。


    和三十年前一样直。


    他转过身，往后山跑。


    跑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


    萧策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白虎站在他身边。


    洞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萧惊澜张了张嘴。


    想喊一声“哥”。


    但喊不出来。


    他转过头，继续跑。


    跑进黑暗里。


    身后，虎啸声响起。


    震天动地。


    ——第12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