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离颜在座位上蔫了好一会儿，直到红鸾又给她倒了杯果露。


    “公主，喝点这个醒醒酒。”红鸾小声劝道。


    顾离颜接过杯子，闷闷喝了一口，眼睛还时不时瞟向殿门方向。


    “那位太子殿下，不会生气了吧？”她忍不住问。


    青鸢淡定道：“太子殿下若是动怒，方才就不会只说无妨了。天界太子何等身份，若真计较这等小事，反倒显得气量狭小。”


    “话是这么说。”顾离颜拖长声音。


    “可你看他走的时候那表情，跟要去刑场似的。估计心里早就烦死我这个麻烦精了。”


    她正说着，殿门外又有了动静。


    萧寂回来了。


    这回他换了身衣服，依旧是月白色，但纹饰略有不同。


    他步履从容地走回座位，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被泼了一身酒的不是他。


    顾离颜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吃果子。


    魔尊注意到女儿的小动作，笑道：“现在知道心虚了？”


    “我才没有。”顾离颜嘴硬，叉了块蜜瓜塞进嘴里，嚼得飞快。


    宴会继续进行。


    仙官开始宣读即将下凡历劫的名单。


    顾离颜竖起耳朵，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列，同时被念到的还有十几位仙君仙子。


    她悄悄问红鸾：“名单里有没有那个冰雕太子？”


    红鸾伸长脖子看了看，摇头：“没听见太子殿下的名讳。”


    “哦。”顾离颜不知为何有点失望。


    就在此时，天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此番历劫，寂儿也一同前往。”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寂起身，行礼应道：“儿臣遵命。”


    顾离颜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嘴角，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戳着盘子里的仙果。


    魔尊侧身对天帝笑道：“天帝老哥舍得让太子殿下下凡历劫？”


    “修行之路，无人可免。”天帝捋须道，“况且寂儿修为已至瓶颈，此番历练，或许能有突破。”


    他说着，目光在萧寂和顾离颜之间转了转，笑意更深：“孩子们一同下去，彼此也有个照应。”


    顾离颜假装没听见，耳朵却悄悄红了。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越发轻松。


    仙魔两界的年轻子弟开始互相敬酒交谈，原本泾渭分明的席位也逐渐混坐起来。


    有几个魔族青年壮着胆子去给几位仙子敬酒，惹得一片娇笑声。


    顾离颜这边却安静得很。


    她不是不想去凑热闹，是实在不好意思再乱走，万一又撞到谁呢？


    正无聊时，一个身影在她旁边坐下。


    “离颜妹妹。”


    顾离颜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来人穿着暗紫色锦袍，眉眼深邃，正是安平王之子墨珩。


    “墨珩哥哥！”顾离颜眼睛一亮。


    “你也来了？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墨珩笑了笑：“我在后排席位。方才见你…”他顿了顿，“见你与天界太子似乎有些误会，可还好？”


    “别提了。”顾离颜垮下脸，“丢人丢到九重天了。”


    “无妨。”墨珩温声道，“太子殿下应当不会计较。倒是你，第一次来天界，可还习惯？”


    “还行吧，就是规矩多了点。”顾离颜托着腮。


    “吃的倒是挺好吃的，酒也不错，就是后劲大了些。”


    墨珩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你呀，还是这么贪杯。”


    两人正说着，殿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琴音。


    一位白衣仙子正在抚琴，琴声清越，如山间流水。众仙渐渐安静下来聆听。


    顾离颜也听得入神，小声对墨珩道：“弹得真好。咱们魔界的乐师就弹不出这个味儿，太柔和了。”


    “仙魔本就不同。”墨珩淡淡道，“天界讲究清静无为，魔界崇尚随心所欲。琴音自然也不同。”


    “那倒是。”顾离颜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墨珩哥哥，你这次也要下凡历劫吗？”


    墨珩摇头：“我不在名单内。父王说我在魔界尚有要务。”


    “真可惜，不然咱们还能作伴。”顾离颜真心实意地说。


    墨珩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你在下面要小心。凡间不比魔界，更不比天界，诸多苦难磨难，需得咬牙挺过。”


    “知道啦。”顾离颜笑嘻嘻的，“不就是投胎成凡人过几十年嘛，熬过去就回来了。说不定还能体验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呢！”


    她说着，目光又不自觉飘向萧寂那边。


    那位太子殿下正襟危坐，面前案上的酒菜几乎没动。


    有仙官上前与他说话，他偶尔点头，偶尔低声吩咐几句，侧脸在殿内明珠的光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还真是好看。


    顾离颜心里默默承认。


    就是太冷了，跟座冰山似的。


    琴曲终了，殿内响起掌声。白衣仙子盈盈一礼，退了下去。


    天帝此时举杯起身，朗声道：“今日盛宴，既是庆贺，也是送别。愿即将下凡的孩子们，皆能历劫归来，修为精进！”


    众仙魔齐齐举杯。


    顾离颜也赶紧端起杯子，跟着大家一起饮尽。


    酒过三巡，宴会渐入尾声。


    魔尊忽然站起身，向天帝拱手道：“天帝老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魔尊老弟但说无妨。”天帝笑道。


    魔尊看了眼自家女儿。


    “小女离颜即将下凡历劫，按规矩该从魔界下去。但我琢磨着，既然两界交好，何不让她先在仙界小住几日？熟悉熟悉天界的礼仪规矩，届时直接从仙界下凡，也算彰显两界亲密无间。”


    顾离颜愣住了。


    什么？要在天界住几天？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天帝欣然道：“此议甚好！正好让离颜侄女多熟悉熟悉天界，将来往来也方便。”


    魔尊趁热打铁：“只是小女性子顽劣，恐怕要给天界添麻烦。”


    “诶，这是什么话。”天帝摆手，目光转向萧寂。


    “寂儿，离颜侄女在天界期间，就由你代为照料，安排住处，带她熟悉环境，如何？”


    全殿目光瞬间集中到萧寂身上。


    萧寂起身，面不改色地行礼：“儿臣遵命。”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顾离颜却傻了。


    让冰雕太子照顾她？


    她求助地看向自家父王，魔尊却给了她一个老实待着的眼神。


    天帝很满意，又对顾离颜道：“离颜侄女，你可愿意？”


    顾离颜硬着头皮起身行礼：“离颜愿意。多谢天帝陛下，多谢太子殿下。”


    她偷瞄萧寂，发现对方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完蛋，他肯定更烦她了。


    宴会终于在亥时结束。


    仙魔们陆续离席。顾离颜跟着魔尊往外走，脑子还有点懵。


    殿外云阶上，墨珩追了上来。


    “离颜妹妹。”


    顾离颜回头：“墨珩哥哥？”


    墨珩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魔尊，压低声音：“你真要在天界住下？”


    “父王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不吗？”顾离颜苦着脸。


    墨珩沉默片刻。


    “天界不比魔界，规矩森严。那位太子殿下…”他顿了顿，“你与他相处，多加小心。”


    “小心什么？”顾离颜不解，“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我是说，”墨珩斟酌词句。


    “莫要与他走得太近。仙魔终究有别，你又是魔族公主，身份特殊。”


    顾离颜眨眨眼：“墨珩哥哥，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就是在这儿住几天，等时间到了就下凡去了，能跟他走近到哪儿去？”


    墨珩还想说什么，魔尊在前面唤道：“离颜，走了。”


    “来了！”顾离颜应了声，对墨珩摆摆手。


    “墨珩哥哥你放心，我肯定老老实实的，不给咱们魔界丢人。”


    她说完就小跑着追魔尊去了。


    墨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转身，正看见萧寂从殿内走出。


    两位年轻男子在云阶上短暂对视。


    萧寂微微颔首，算是礼节。


    墨珩也回了一礼，目光却未移开。


    萧寂似乎并不在意，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月白衣袍拂过云阶，没留下一丝痕迹。


    墨珩握紧了袖中的手。


    夜风吹过，九重天上的星辰格外明亮。


    顾离颜跟着魔尊回到临时住所，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问问题。


    “父王，我真要住这儿啊？”


    “住几天是几天啊？”


    “那位太子殿下会不会嫌我烦？”


    魔尊被问得头疼，终于在一处宫殿前停下。


    “这些问题，你明日自己问太子去。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天帝，正式安排。”


    顾离颜抬头看眼前的宫殿牌匾，上面写着漱玉宫三个字。


    “我就住这儿？”


    “暂住而已。”魔尊拍拍她的肩，“进去吧，红鸾青鸢会伺候你。”


    顾离颜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进宫门。


    红鸾青鸢已经提前过来布置，见她进来，赶紧迎上。


    “公主，寝殿收拾好了，您要沐浴吗？”


    顾离颜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云床上，四仰八叉躺下。


    “你们说，那位太子殿下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答应照顾我？”


    红鸾抿嘴笑：“公主多虑了。”


    “我才没多虑。”顾离颜盯着殿顶的彩绘祥云。


    “他一看就是那种特别怕麻烦的人。我今天泼他一身酒，明天开始还要在他眼皮底下晃悠，他能乐意才怪。”


    青鸢端来温水：“公主既知如此，日后行事谨慎些便是。”


    “我还不谨慎吗？”顾离颜坐起身。


    “我都尽量不说话了，哎算了，不想了，睡觉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钻进云被里，闭上眼。


    可是翻来覆去半天，脑子里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冰雕太子。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外号，忍不住笑出声。


    红鸾在外间听见笑声，轻声问：“公主，您笑什么？”


    “没什么。”顾离颜把头埋进被子。


    “就是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无聊了。”


    殿外，九重天的夜色正浓。


    司命星君独自站在观星台上，手中命簿在夜风中微微翻动。


    他望向漱玉宫方向，又转向东宫，最后抬头看了看漫天星辰。


    “缘起于此，劫生于斯。”


    他低声自语，合上命簿，身影渐渐隐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