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凌霄殿里今天格外热闹。


    仙娥们捧着琼浆玉液穿梭在云席之间，祥云铺成的长案上摆满了蟠桃仙果。


    平日里肃穆的大殿今日张灯结彩，连殿柱上缠绕的金龙都显得活泼了些。


    “你说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帝又娶亲了呢！”


    角落里两个小仙娥咬耳朵，被路过的仙官瞪了一眼，赶紧闭嘴低头干活。


    殿首高座上，天帝捋着长须，笑容满面地看向左手边的客人。


    “魔尊老弟，百年之期转眼就到，今日这庆典，你可得多饮几杯。”


    魔尊顾溟一身玄色锦袍，闻言哈哈大笑。


    “天帝老哥客气了！这百年来两界互通有无，我魔界子弟也能按你们天界的规矩飞升上神，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这酒，自然要喝个痛快！”


    他举起琉璃盏，一饮而尽。


    坐在魔尊下首的是个穿着绯红衣裙的少女，正伸长脖子好奇地左看右看。


    她头顶一对小巧的魔角若隐若现，肌肤却白得剔透，一双杏眼灵动地转来转去。


    “父王，”少女扯了扯魔尊的袖子，压低声音。


    “那个飘来飘去的是仙娥吗？她们脚不沾地走路累不累啊？”


    魔尊无奈地拍拍女儿的手。


    “离颜，坐好。这是天界，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顾离颜撇撇嘴，终于端正坐姿，但眼睛还是没闲着。


    她身侧侍立着两个魔界侍女。左边穿粉衣的叫红鸾，右边穿青衣的是青鸢。


    红鸾凑近些，小声道：“公主，您看那边，那些仙家吃的桃子，听说三千年才结一次果呢。”


    “真的？”顾离颜眼睛一亮，“那咱们走的时候能不能带几个回去？”


    青鸢轻咳一声：“公主，注意仪态。”


    此时，天帝的声音再度响起：“今日设宴，一为庆贺两界盟约百年之好，二来，也是为即将下凡历劫的一批年轻子弟送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几桌年轻的仙君仙子：“历劫乃修行必经之路，尔等需谨守本心，无论经历何种磨难，皆当视作淬炼。”


    众年轻仙家齐声应诺。


    顾离颜也在这批历劫名单里。她倒是不太紧张，反而有些兴奋。


    魔界可没这么多规矩，更没什么下凡历劫的说法。


    这回能体验天界的飞升模式，她觉得新鲜得很。


    “就是不知道下去之后会变成什么人。”


    她小声嘀咕，“可千万别变成丑八怪。”


    红鸾偷笑：“公主放心，您这相貌，便是投胎成乞丐也是最好看的乞丐。”


    “去你的。”顾离颜嗔道。


    宴会进行到一半，仙乐忽然变了个调子。


    殿门处的仙官高声通传：“太子殿下到。”


    原本有些喧闹的大殿静了静。


    顾离颜跟着众人望去，只见一道修长身影自殿外踏云而来。


    那人身着月白绣金纹的太子朝服，腰束玉带，墨发以冠冕束起，面如冷玉，眉目清峻。


    他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仙娥们纷纷低头，年轻仙子们则忍不住偷眼瞧看。


    “这就是天界太子？”顾离颜眨眨眼。


    魔尊在一旁低声道：“萧寂太子，天帝独子。年纪轻轻已掌部分天权，修为深不可测。你待会儿见了，可别失礼。”


    顾离颜哦了一声，目光却还跟着那道身影。


    萧寂行至殿中，向天帝行礼：“儿臣来迟，请父帝恕罪。”


    他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天帝显然不以为意，笑道：“寂儿来了就好，入座吧。”


    萧寂又向魔尊微微颔首：“见过魔尊。”


    礼节周全，却透着一股疏离。


    他在天帝下首的席位坐下，姿态端正，目不斜视。


    有仙官上前与他低声禀报些什么，他偶尔点头，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顾离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戳了戳面前的水晶糕，对红鸾说。


    “好看是好看，就是像个冰雕。你看他笑过吗？”


    红鸾赶紧使眼色让她小声点。


    青鸢则道：“听闻萧寂太子性情清冷，不喜交际。公主还是莫要议论为好。”


    “说说而已嘛。”顾离颜不以为意，又倒了杯仙酿尝了尝，眼睛一亮，“咦，这个好喝！”


    她一连喝了三杯。


    魔尊注意到女儿的动作，想阻止已经晚了，只能摇头。


    “你这孩子，这醉云露后劲大，少喝点。”


    “没事没事，”顾离颜脸颊已泛起微红。


    “天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比咱们魔界的烈焰烧温和多了。”


    宴会继续。


    仙娥们开始献舞，七彩云袖翻飞，煞是好看。


    顾离颜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又喝了两杯。


    等她觉得有些头晕时，才发现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


    “我去透透气。”她站起身，脚步有些晃。


    红鸾青鸢想跟上，被她摆手拦住：“我就去殿外站站，你们等着。”


    她拎着裙摆，小心地绕开席案，往殿侧的门走去。


    经过主座附近时，她忍不住又瞥了眼那位太子殿下。


    他正执杯轻啜，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还真是个冰美人。顾离颜心里想着，脚下没注意，被什么绊了一下。


    “哎哟！”


    她踉跄两步，手里不知何时又捞了半杯酒，整个人朝着斜前方扑去。


    好巧不巧，萧寂正好起身，似乎打算离席。


    “砰！”


    顾离颜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


    半杯仙酿一滴不剩，全泼在了那身月白绣金的朝服前襟。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顾离颜呆呆抬头，对上一双清冷的眼。


    那眼睛很好看，瞳孔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对、对不起！”她反应过来，慌忙道歉，下意识就用袖子去擦他衣服上的酒渍。


    结果越擦水渍范围越大，那精致的金纹绣线都被她揉得有些乱了。


    萧寂终于开口：“无妨。”


    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低头看了眼衣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顾离颜更慌了：“我、我赔你！这衣服料子我们魔界也有类似的，我让我父王…”


    “不必。”萧寂打断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顾离颜追了两步，“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点头晕。”


    萧寂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一眼：“公主喝多了，还是回去休息为好。”


    说完这句，他便径直离开了大殿。


    顾离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高座上，天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里闪过笑意。他侧身对魔尊道：“令爱真是活泼可爱。”


    魔尊苦笑：“让天帝见笑了。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没大没小的。”


    “年轻人嘛，活泼些好。”天帝捋须笑道，目光又投向殿门方向，若有所思。


    大殿另一侧不起眼的角落里，司命星君独自坐在小案前。


    他面前摆着命簿，却未翻开，只执杯慢饮。


    方才那场小意外发生时，他的目光曾落在那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此刻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宴会的热闹还在继续。


    仙乐缥缈，云袖翻飞，琼浆玉液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两界仙魔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一片祥和景象。


    顾离颜耷拉着脑袋回到座位。


    红鸾小声问：“公主，您没事吧？”


    “丢人丢大了。”顾离颜把脸埋进手里。


    “第一天来就把太子衣服泼了，他肯定觉得我是个麻烦精。”


    青鸢安慰道：“太子殿下看起来并未动怒。”


    “他那张脸，动怒和不动怒有区别吗？”顾离颜闷闷道。


    魔尊看她这样，又好气又好笑：“现在知道注意形象了？早让你少喝点。”


    “我哪知道那酒喝着甜，后劲这么大…”顾离颜嘀咕。


    她偷偷抬眼，又望向萧寂空着的座位。


    那月白衣襟上的深色酒渍仿佛还在眼前。


    完了，这下给人家的第一印象算是彻底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