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皇庄，春耕大典。


    少年天子象征性地扶着犁，在籍田里走了几步，便被百官簇拥着上了观礼台。


    接下来，是属于农人与耕牛的舞台。


    上百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农，牵着自家最壮硕的黄牛，排成一列。他们裸着古铜色的脊背，肌肉虬结，准备在这片皇家土地上，展现大魏最传统的农耕之力。


    几个大地主穿着锦袍，站在田埂上，捻着胡须，彼此谈笑风生。


    “看王老七家的那头牛，膘肥体壮，今年又能是个好收成。”


    “那是自然，这春耕啊，还得看牛，看人。”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台造型古怪的铁疙瘩，冒着淡淡的黑烟，慢吞吞地驶了过来。


    它们没有腿，只有四个巨大的、带着深深花纹的轮子。车头方方正正，车尾拖着一个狰狞的铁爪犁。


    “那是什么玩意儿？”一个地主皱起了眉。


    “听说是大魏重工的新产品，叫什么……铁牛。”另一个消息灵通的人答道，语气里带着不屑。


    沈安从第一台“铁牛”的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观礼台上的皇帝遥遥一拱手。


    几个老顽固地主凑了过来，围着那台还在“突突”作响的拖拉机，指指点点。


    “就这冒黑烟的铁疙瘩，也能叫牛？”


    “这玩意儿能耕地？怕是连泥坑都爬不出来，还会压坏庄稼。”


    一个老农牵着牛走过，心疼地看了看被铁轮压出的深深车辙，摇了摇头。


    “这东西太重了，会把地压实，明年这地就废了。”


    嘲笑声和议论声四起。


    沈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对着驾驶座上几个紧张得满头是汗的年轻人挥了挥手。


    他们都是铁柱带出来的徒弟，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面操作新机器。


    沈安走上观礼台，对皇帝低语了几句。


    皇帝点了点头，身边的太监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陛下有旨！今日春耕，特设一场比试！”


    “百牛为一组，铁牛为一组，各耕五十亩地，看谁更快，谁更优！”


    这话一出，田埂上的地主和老农们都笑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一百头牛，半天功夫就能干完。”


    “那五个铁疙瘩，怕是天黑了也动不了几步。”


    沈安没有辩解，他亲自走下台，再次登上那台领头的拖拉机。


    他对着另外四台车的驾驶员做了一个手势。


    “拉响引擎！”


    沈安一声令下，亲自拉动了身边的手柄。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铁疙瘩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团浓郁的黑烟从顶上的铁管子里喷涌而出。


    “轰隆隆隆！”


    五台机器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人的议论。


    田野上，那些正准备下地的耕牛受了惊，双眼圆瞪，惊恐地扬起蹄子。


    “哞！”


    一头黄牛挣脱了农夫的缰绳，掉头就跑。


    它的奔逃像一个信号，上百头耕牛瞬间乱了套，拉着犁具四散奔逃，农夫们的呵斥声完全被淹没在机器的轰鸣与牛的嘶叫中。


    整个春耕大典的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肃静！”


    “快！控制住耕牛！”


    官员们声嘶力竭地喊着。


    沈安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等场面稍微平息，才对身后的一个官员喊道。


    “可以开始了吗？”


    那官员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些惊魂未定，好不容易才被安抚下来的耕牛，又看了看这几个钢铁怪兽，只能硬着头皮挥下了令旗。


    “比试开始！”


    百牛下地，场面壮观。


    另一边，五台拖拉机也挂上了档，开始缓缓前进。


    起初，拖拉机因为操作生疏，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两台车因为离合配合不好，当场熄了火，引来人群中一阵哄笑。


    “我就说不行吧！这不，趴窝了！”


    “还不如我家的驴快！”


    地主们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


    沈安没有回头，他只是通过扩音铁管，对所有驾驶员下达了命令。


    “挂二档，油门到底！”


    几个年轻的驾驶员深吸一口气，依令行事。


    “轰——嗡——”


    引擎的声调猛然拔高，从咆哮变成了尖啸。


    拖拉机尾部的深耕犁，像利刃一样切进黑色的土地，巨大的铁轮飞速转动，将松软的泥土向后抛去。


    速度，快得惊人。


    五台拖拉机像五头钢铁巨兽，在田野上并驾齐驱，身后翻滚起黑色的土浪。


    它们撕开坚实的土地，留下五道深邃而整齐的垄沟。


    刚才还在嘲笑的人们，此刻都闭上了嘴。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五台机器，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在田野上驰骋。


    那不是耕地。


    那是吞噬。


    吞噬着眼前的土地，将其变为身后平整的沃土。


    仅仅半个时辰。


    当上百头耕牛和农夫们还在田地里挥汗如雨，刚刚完成不到十分之一的土地时。


    五台拖拉机已经并排停在了五十亩地的尽头，齐齐熄火。


    它们身后，是五十亩被均匀深耕过的黑色沃土，泥土被完全翻了上来，松软得像是发酵的面团。


    阳光下，新翻的土壤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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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剩下远处耕牛的喘息声和农夫的吆喝声。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丢下手中的牛鞭，颤抖着走到拖拉机耕过的田边。


    他跪了下来，抓起一把黑土。


    那土又黑又润，没有一个土疙瘩，用手一捏，几乎能攥出油来。


    “天呐……”


    老农喃喃自语，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耕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好的土地。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台静静矗立的钢铁怪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敬畏。


    “噗通。”


    他对着拖拉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神迹……这是神迹啊！”


    他这一跪，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周围的农夫们，一个个丢下农具，跑了过来，当他们看到那片被完美耕作的土地时，全都跟着跪了下去。


    他们对着那几台冰冷的机器，如同朝拜神明。


    田埂上，那些地主们面如土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是属于他们的时代的终结。


    沈安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走到那群跪倒的农夫面前。


    “这不是怪物，这不是神迹。”


    他的声音通过铁皮扩音器传遍全场。


    “这是吃草（油）挤奶，还能干活的钢铁兄弟。”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的地主，最后望向观礼台上的皇帝。


    “陛下，此物，名为拖拉机。一台拖拉机，一天可耕地百亩，是五十头牛，一百个人力的总和。”


    “而且，它耕得更深，能让庄稼长得更好。”


    沈安的声音陡然提高。


    “今日起，大魏重工将全力生产此物，推广全国！大魏，再无饥馑！”


    “轰！”


    人群炸开了锅。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沈帅万岁！”


    “大魏万岁！”


    农夫们跳了起来，他们笑着，哭着，互相拥抱着。


    他们知道，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从今天起，被彻底改变了。


    沈安看着那些欢庆的农民，又看了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地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多出来的，不知所措的劳动力身上。


    农业的解放，意味着数以千万计的劳动力，将从土地上被释放出来。


    他笑了。


    “工厂正缺人呢。”他低声自语。


    在万众欢呼的嘈杂声中，沈安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新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更加复杂的结构，它有同样强大的内燃机，但它的两侧，却多出了一对巨大的、叠在一起的翅膀。


    既然内燃机已经征服了大地，那是不是该让重物，飞上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