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这剧本不对。


    他猛地抬头,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


    华贵,却不张扬的云锦长裙。


    随意挽起的青丝间,只插着一支素雅的白玉簪。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这不是普通人。


    沈安脑中飞速运转。


    难道……这就是那个安宁公主?


    不像啊。


    传闻中安宁公主刁蛮任性,喜好骑射,性格火爆如烈马。


    跟眼前这个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的女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是谁?”


    沈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刻意让它带上几分轻佻与不耐。


    他必须把跑偏的剧情拉回来。


    女子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如同教科书。


    她没有直接回答。


    “我听说,你前日在醉仙楼,为了争夺花魁红袖姑娘的初夜权,与户部侍郎的公子大打出手。”


    沈安眼皮一跳。


    来了。


    兴师问罪的环节终于来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没错那小子不长眼,敢跟本公子抢人,不揍他揍谁?”


    他翘起二郎腿。


    “哦?”


    女子吹了吹杯口的白气,轻啜了一口。


    “我还听说,你把人家的腿打断了。”


    “那是他骨头脆。”


    沈安满不在乎地回答。


    “然后镇国公,也就是你的祖父,连夜提着家法赶去侍郎府,负荆请罪赔了三千两白银。”


    沈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事儿她怎么也知道?


    而且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最后你不仅没见到红袖姑娘,还被你祖父关在柴房饿了一天。”


    女子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这作死计划的每一步,都被人扒得清清楚楚,底裤都快不剩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安收起了那副纨绔嘴脸,声音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女子终于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


    “我在想,这一切,值得吗?”


    “什么值不值得?”


    沈安皱起了眉头。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了一个你不想要的婚约,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众叛亲离。”


    她的目光直抵他那颗来自异世的灵魂。


    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是故意的?


    不可能!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脸上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婚约?本公子逍遥快活,何曾狼狈过?”


    “是吗?”


    女子不与他争辩。


    她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窗外。


    “你喜欢那样的生活吗?”


    沈安顺着她的指引看去。


    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


    赶着牛车进城的农夫满脸风霜。


    几个穿着锦衣的富家公子哥,正簇拥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嬉笑着走过。


    一派鲜活的人间烟火。


    “自由自在,有什么不好?”


    沈安反问。


    “那不是自由。”


    女子轻轻摇头。


    “那是放纵。”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是什么?”


    沈安下意识地追问。


    “是你能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沈安的脑海中炸响。


    他愣住了。


    这个观点……


    太现代了。


    太通透了。


    这绝不是一个养在深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代女子能说出来的话。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审视。


    “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伪装的轻佻,只剩下最纯粹的困惑。


    女子看着他震惊的模样,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她终于不再卖关子。


    “皇家有两位待嫁的公主。”


    “一位,是安宁。”


    “一位,是长宁。”


    沈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长宁……


    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娴静淡雅,从不轻易见人的长公主?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传闻长宁公主自幼饱读诗书,聪慧过人,连太傅都自愧不如。


    皇帝曾不止一次感叹,若长宁为男儿身,必是一代明君。


    原来是她。


    怪不得。


    怪不得有如此见识与气度。


    沈安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有一个安宁公主。


    只要把她惹毛了,让她主动去皇帝面前退婚,自己就能海阔凭鱼跃。


    可现在,半路杀出个长宁公主。


    而且,这个长宁公主,似乎……看穿了他的伪装。


    这就难办了。


    “所以,安宁公主是你姐姐?”


    沈安试探着问。


    “不。”


    长宁公主摇了摇头。


    “安宁,是我的妹妹。”


    沈安:“……”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


    那个火爆脾气的居然是妹妹?这个清冷如仙的才是姐姐?这皇家的基因是怎么分配的?


    “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你妹妹出头?”


    沈安决定把问题挑明。


    “不。”


    长宁公主再次摇头。


    “我是为我自己来的。”


    沈安彻底糊涂了。


    “为你自己?什么意思?”


    长宁公主的目光再次落到他的脸上。


    “我想亲眼看看,能让父皇不惜动用赐婚圣旨,也要绑在皇家战车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沈安的心,咯噔一下。


    绑在皇家战车上?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他一直以为,皇帝赐婚,只是单纯的想给自己的宝贝女儿找个好归宿。


    镇国公府手握兵权,家世显赫,自己又是唯一的嫡孙,确实是驸马的最佳人选。


    可听长宁公主这意思,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不明白。”


    沈安索性摊牌。


    在这样一个心思玲珑剔透的女人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多余。


    “你不需要明白。”


    长宁公主站起身。


    “你只需要知道,这桩婚事,你退不掉。”


    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


    “不论你闯出多大的祸,打断多少人的腿,父皇都不会收回成命。”


    “为什么?”


    沈安不甘心地追问。


    “因为……”


    长宁公主顿了顿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面纱后若隐若现。


    “他需要你,或者说需要镇国公府,来平衡朝堂的势力。”


    “尤其是,平衡丞相一派的势力。”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开门,身姿袅娜地走了出去。


    只留给沈安一个清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