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答问
作品:《我在商朝当贞人》 永宁静静地“听”着,感知着对面这位年轻君主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情绪波动——那是不甘、是愤怒、是恐惧、是深切的渴望,也是一颗被现实枷锁与内心魔障反复煎熬的灵魂,在绝望中发出的嘶鸣。
她想起了姬昌临终的嘱托:“莫要让她卷入过深……她自有她的路。”
也想起了自己这些时日的思考与顿悟。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让姬发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清晰地在这狭小静室中回荡。
“尔所问,吾亦曾深陷其中,彷徨求索,乃至……付出惨痛代价。”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语气中多了一丝悠远的感慨:“昔年,吾亦曾妄图以萤火之明,窥探昊天之意,以孱弱之躯,干预因果之流。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规则浩荡,岂因蝼蚁之意而移?强求者,必遭反噬,此乃吾亲身所历,血泪所证。”
姬发眼神一暗,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希冀仿佛被冷水浇灭。
但永宁话锋并未停留在否定与告诫上,她继续道,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然,天命可畏,却非铁板一块,人事可为,方是破局之机。”
“天命可畏,人事可为。”
姬发喃喃重复这八个字,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却又充满疑惑:“请贞人明示。”
永宁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要更郑重地阐述:“所谓‘天命可畏’,乃指天地运行有其大道,历史洪流有其大势。此大势,如四季轮回,如江河东去,非一人一时之意愿所能强行逆转。殷商暴虐,失道寡助,此乃其‘天命’将倾之大势,非一人之恨、周室一族之力所能凭空创造,亦非任何占卜祈福所能更改。认清此大势,敬畏此规律,方不至于螳臂当车,徒耗心力,乃至迷失本心。”
她“看”向姬发,仿佛能感知到他内心的波澜:“尔深感枷锁重重,步履维艰,此确为现实。太姒夫人秉政,权臣在侧,强敌环伺,此皆‘势’之组成部分,如同航行于激流险滩,需明水流之向,暗礁之险,而非闭目硬闯,或幻想水流凭空改道。”
姬发默然,永宁所言,几乎句句切中他当下处境的核心,那种被“大势”裹挟的无力感,他体会得太深刻了。
“然……”
永宁语气一转,注入一种积极而务实的力量:“‘人事可为’,恰在于此‘势’之中,寻‘可为’之空间。水流虽急,然舟楫之坚实、舵手之机敏、航向之微调、众力之协同,皆属‘人事’。此‘人事’虽不能令江河倒流,却可决定舟楫是安然渡险,还是倾覆沉没。”
她略微向前,语气更加恳切:“‘人事’,非在于幻想一夜之间扳倒太姒夫人、架空尚公、或令商纣暴毙。而在于:其一,修身明德,增益己所不能。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其威信、智慧、胸怀、决断,需日日砥砺,方能渐服人心,聚拢真正忠于王事之力。其二,审时度势,善用矛盾。朝堂之内,并非铁板一块;诸侯之中,更有亲疏之别。找准关键,善加引导,以‘势’制‘势’,以‘利’结‘利’,逐步巩固权位,拓展空间。其三,聚焦核心,积蓄实力。东进伐商,乃凝聚周室、顺应天命之核心大业。将精力与资源,集中于强军、富国、睦邻、备战此等切实‘人事’之上。功成之日,威望自立,许多内部掣肘,或可迎刃而解。”
“其四……”
永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深邃:“铭记初心,持守正道。先王文王以‘仁’得民心,以‘德’聚诸侯。此乃周室兴起之根本,亦是区别于殷商暴政之所在。纵使权谋不可避免,征伐必见血腥,然最终能得天下、守天下者,非仅凭武力诡计,更在于是非公道,人心向背。您心中之恨,可以理解,然莫让恨意蒙蔽双眼,堕入以暴易暴之轮回。此非迂腐之言,实乃……长久之‘人事’根基。”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天命”与“人事”的关系,个人困境与破局之道,阐述得清晰而深刻。
没有故弄玄虚的占卜预言,没有虚无缥缈的改命法术,有的只是基于现实分析的冷静智慧,和对为君之道的根本思考。
姬发听得沉默了。他本以为会得到某种神秘的启示或具体的“术”,却没想到听到的是一番如此务实、甚至有些“平凡”的道理。但正是这番道理,如同清泉,浇灌在他因焦虑、仇恨、无力感而几近干涸龟裂的心田上。那些困扰他的问题——如何对待大母与弟弟?如何与姜尚相处?如何应对殷商压力?……似乎并未得到具体的操作指南,但他感觉自己的视角被拔高了,从纠结于具体困境的泥潭中,被拉到了审视全局、把握根本的层面。
“天命可畏……人事可为……”
他再次咀嚼这八个字,心中的迷茫与躁动,似乎被这八个字蕴含的沉重力量与清晰界限,稍稍安抚、廓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痛苦,很大程度上源于将“改变一切”的奢望与“无能为力”的现实混为一谈,陷入了绝望。而永宁告诉他,承认“天命”大势的不可抗拒性,并非放弃,而是为了更清醒、更有效地去经营那属于“人事”的、真正有可为的领域。
“贞人之言,发……如醍醐灌顶。”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尽管前路依然艰难,但那种被无形枷锁完全捆缚、动弹不得的窒息感,减轻了许多。
他看着永宁,目光复杂,有感激,有释然,也有新的好奇与审视:“贞人……果真非凡俗。父托付《易》稿于贞人,嘱吾敬之咨之,实乃至理。”
永宁微微摇头:“吾不过一介残躯,偶有所得,恰逢其会罢了。乃天命所归,肩负重担,未来之路,仍需自行抉择,步步为营。”
她顿了顿,轻声道,“先王对您寄予厚望,其智慧与仁德,乃您最好之借鉴。”
提到大父,姬发眼神一黯,随即又转为坚定。他站起身,对着永宁,郑重地拱手一礼:“今夜之言,发自肺腑,贞人之教,发必铭记于心。日后……或有再扰贞人清静之时。”
“王言重了。”
永宁亦起身还礼:“此间之门,为解惑者开。然永宁残烛将尽,恐难久待。惟愿王,持‘明夷’之贞,待‘既济’之亨。”
“明夷……既济……”
姬发默念着这两个卦名,深深看了永宁一眼,仿佛要将这个银发盲眼、却仿佛洞察一切的女子形象刻入心中。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拉开静室之门,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远去,院落重归寂静。
永宁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里,良久未动。她知道,这或许是她与这位未来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君主的最后一次深入交谈。她已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一个基于血泪教训与深刻思考的答案。至于姬发能领悟多少,运用多少,能否在“天命”的洪流与“人事”的荆棘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那已不是她所能左右,也无需她再去挂怀。
她的使命,已近乎完成。
剩下的,只是静静等待,等待那最终的宁静降临,以及……她所播撒的文明火种,在不可知的未来,可能燃起的微光。
月光偏移,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独而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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