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害喜是常事，只是陆简之没想到前几月还好好的，今日突然就害喜了。


    “还好吗？要不要紧？”


    她拍着林卿的背，倒来一杯温水喂他喝下去。


    林卿虚弱无力，一日未进食，吐也吐不出什么来，他摇了摇头：“我困了。”


    陆简之有些担心：“你今日没吃什么东西，不用再吃点别的垫一垫？”


    林卿卷着被子缩到床里侧，闭上眼睛，一副累极了不想说话的样子。


    陆简之无奈，只好将水放下，宽衣睡到他身旁。


    林卿睡得乖巧，一动不动，没有像往日那样凑过来贴在她身上，她还有几分不适应。


    两人各怀心事，一夜天明。


    身侧没有枕边人的温度，林卿迷茫地张开眼，洗漱穿衣后准备出门，被侍卫余桥拦在门外。


    余桥是跟着陆简之干事的，不知什么时候竟调回家了，在门口一板一眼道：“主君，大人有令，您和小主子要出门的话，需提前和她说一声。”


    真被关起来了。


    陆绥啃着点心，砸吧嘴道：“爹爹，今天不去找花花她们玩吗？”


    “不去了。”


    林卿牵着两个孩子往回走：“今天在家玩，桢桢，和妹妹去练练字好不好？”


    陆简之一大早冲进了杨涣的家门，把人从床上提起来质问：“你做的好事，把我家夫郎骗到慈幼堂去给你白干活？”


    “阿姊，息怒，息怒。”杨涣从她手里扯回自己的衣裳，“怎么能叫骗呢，姐夫自己要求的，我看他确实无事可做才安排的。”


    陆简之找了个椅子坐下：“我现在并非官府中人，我家夫郎也非官眷，你找平民百姓做事总要给工钱的吧，你给他开的多少钱？”


    杨涣挠了挠头。


    陆简之横了她一眼。


    “有无工钱倒不要紧，只是他身子弱，怎好在外头四处走动，再说城里也乱得很。”


    杨涣的夫郎许氏在边上看茶，听了两句也说道：“可是郎君有孕时难免想得多，总在家里会闷出病来的，若是慈幼堂能保证安全，也未尝不可……”


    “不行。”陆简之一口否决。


    她想了想，起身行了一礼：“许郎君若是方便，我不在家的时候，可否劳烦你帮我看看他。”


    “好说，好说。”


    林卿着人搬了张躺椅，坐在廊下，盯着树上飞来飞去的鸟雀看了一下午。


    桢桢和阿绥都睡着了，孩子小，正是多觉的时候。


    扶雨端了点心和药来来：“公子不吃点吗，方才用饭就没吃多少。”


    林卿没什么胃口，扶雨只好劝道：“公子，不想吃少吃点也无妨，药总是要喝的。”


    这个孩子怀的不易，从头到尾汤药没断过，不知道生下来能不能合陆简之的心意。


    林卿坐起身，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苦味压着舌根，他取了一块点心送入口中，是陆简之前日买的，别的口味他不爱吃，桢桢阿绥拿去分了，留了红豆味的还有这一碟子。


    红豆糕做得软糯香甜，去了嘴里的苦味，糕点吃多了腻，林卿就着茶吃了两块，他抬头看着院墙外探进来的一截桂枝：“你看，那是哪户人家，桂树养得这么好，桂花长成，取了入药，做茶都是极好的。”


    扶雨也不知道，“公子，要去隔壁敲门问问吗？”


    “算了。”


    林卿腹中有七八分饱了，躺回椅子上，日头升至正空，他拿话本子遮在脸上，打了个哈欠：“睡觉。”


    三伏天渐渐过去，一场夏末的雨落下，燥热的暑季也迎来了一丝凉意，林卿每日盯着院墙外那截桂枝，眼瞧着它越长越长，树枝上挂了桂花，添了灿烂的金黄，探进来两枝，三枝，最后半丛树干嚣张地占据了整个墙头。


    陆绥也注意到了，搭了梯子爬上去要与隔壁那户人家讨个说法，你家的树长在我家算怎么回事？


    陆桢也被妹妹怂恿，怕她摔着，在下面扶着梯子，林卿肚子越发明显，行动缓慢，把两个孩子拉过来一人打了一下手心。


    好霸道的孩子，一点亏都吃不得。


    “不过一点树枝罢了，这么小气。”林卿又气又笑，“你们看，进了家里的树枝那就是我们的，等花长好了，摘下来给你们做桂花糕吃。”


    陆绥激动得嗷嗷叫：“真的吗真的吗？”


    “我要吃桂花糕！”


    “还要做花蜜！”


    两孩子越发闹腾，林卿怀一个管两个，力不从心，这时门房进来禀到：“主君，有客来访。”


    林卿道：“说妻主不在，改天再来吧。”


    先前杨澈的事过去，朝中风波暂平，巡道御史路过云川，见云川在陆简之治下安稳度过天灾，秩序井然，请旨为她恢复了原职。


    “不是找大人的。”门房道，“说是来找主君。”


    林卿愣了愣：“找我？”


    能有什么人来找他。


    他吩咐扶雨将人请到正厅奉茶。


    是个清秀的年轻郎君，言词守礼，见面便起身笑道：“郎君安好。”


    “我姓许名怀思，郎君唤我怀思就行，县尉杨涣是我妻主，本该早来拜会，家中有事一直拖至今天。”


    “原来是杨大人的夫郎。”林卿说，“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不敢不敢。”


    许怀思上门也不会空着手来，想着林卿有两个孩子，给带了许多小玩意和零嘴，还给林卿带了时下风靡的游记话本。


    陆桢陆绥得了新礼物，不再盯着那几截树枝了，哄闹着进屋里玩。


    许怀思道：“不怕郎君笑话，我是个不爱读书的，想着郎君出生书香之家，应比我更喜欢看这些。”


    林卿也惭愧，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还是幼时硬逼着自己学来的，勉强在孩童面前能卖弄一二。


    林卿翻着这些书，颇受感动，问道：“近来城中可有什么新鲜事吗？”


    “你不知道吗？”许怀思说到这些就来了兴致，“我跟你说，城东杨监生家的通房的二姨的小侄子前些日和人私奔了，被人在树林里看到……好生荒唐……”


    林卿没听过这等香艳的野事，惊诧地瞪大了眼，一边觉得污耳朵一边忍不住竖着耳朵听。


    许怀思讲得眉飞色舞口干舌燥，端起茶抿了一口，还意犹未尽：“陆大人平时不与你说这些吗？我家阿涣是个碎嘴子，什么事都藏不住……”


    林卿摇头：“她不喜欢说这些。”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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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之沉稳端方，别说这些“趣闻”了，公事上或有烦心，也不会和他说的。


    说给他听，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不提她们，烦人。”许怀思见他神色郁郁，拉着他的手，继续道，“我跟你说，还有……”


    林卿人在家里，听了一耳朵外面的稀奇事，许怀思长于市井，有一把与人讨价还价的好口才，讲起故事来跌宕起伏生动无比，林卿听得兴味，及至太阳落下方想起今日忘了睡午觉。


    林卿带他到院墙边看墙头开得茂盛的桂树，说自己打算拾人桂枝做糕，许怀思惊叹：“你还有这等手艺呢！”


    林卿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笑，他送许怀思出门，约定下次再来。


    人走了有一会儿了，林卿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陆简之回家吃饭也能感觉到夫郎今日心情不错，给他盛了碗汤，问：“发生什么好事了？”


    林卿觉得有必要把家里来人的事和陆简之说一下，答道：“许郎君今日来家里了。”


    “哦。”陆简之对此心知肚明，“说什么了？”


    “说……”


    聊的那些香艳趣事还是不和陆简之提了，免得被说不稳重，林卿喵了她一眼，谨慎道：“没什么。”


    他今日多喝了小半碗汤，餐后陆简之带人去院中走走，陆简之扶着他的腰，问：“还想吐吗？”


    林卿摇头。


    他身子渐沉，走了两步实在是不想动了，靠坐在廊下，陆简之站在他身边，背对夕阳，他仰头看她，小声问：“那许郎君，还能请来家里玩吗？”


    “当然。”


    陆简之奇怪他怎么问这样的问题，“你想请谁来家里都行。”


    但是不让出门。


    林卿在心里补充。


    也许和离后就可以了。


    不知道她是会休了他，还是会和离，给他一个体面。


    届时桢桢和阿绥该怎么办呢，那么小就离了爹爹，他还能再见到她们吗？


    还有腹中这个来得不合时宜的孩子。


    他真是全天下最不像样的夫郎，除了闯祸一无是处，连累他的孩子也和他一起遭罪。


    不能细想。


    纷扰的思绪没个线头，想起来就没完没了，腹中的孩子大约感知到父亲的心情，蓦地传来一阵抽疼。


    林卿蹙起眉，手按在肚子上，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陆简之看着他的脸色：“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请郎中?”


    “没事。”


    林卿缓过劲来，怔怔地看着陆简之关切的神情，忽然两只手环上陆简之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妻主，抱抱。”


    就当这几年婚姻是一场梦，梦过了，也该醒了。


    陆简之轻轻抚着林卿的背，感受夫郎此刻的眷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后悔。


    他这么娇气粘人，早知道当日出门前便该抱抱他。


    不过就是抱一下，怎么就会那么急，急得抽不出一点时间呢。


    时至今日，远离洛京，方才能正视自己的心意。


    张氏也好，长宁侯也罢，她父亲的死更是与他无关。


    不该赌气。


    不该让他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