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0.


    刘念的那滴泪落在地上，打湿一小片灰尘，很快变成泥泞。


    司韶光心尖都拧了起来，是他太孟浪，太轻浮，“你别哭——”


    “滚！”刘念咬着牙，又爆出低低的一声。


    司韶光站着没动，两个执拗的人撞到了一块儿，“好，我马上走，但你先回家，看着你进去了我再走，好吗？”


    刘念胸膛猛烈地起伏着，没说话，通红的眼睛含着眼泪，一颗都不肯再掉下来，“拿着你的东西，马上走。”


    司韶光捡起那一盒巧克力，上前一步，刘念立刻退后一步。


    他不再动了，站在原地，低着头，伸手要把袋子套在刘念手上。


    指尖即将相触的一瞬间，刘念挥手拍开，袋子再次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他似乎终于回过了神，虚浮的身体撑着墙，摇摇晃晃地转身，摸索出钥匙，逃也似地踉踉跄跄走开，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锁落下，刘念的后背终于瘫软在房门上，脊背骨贴着冰凉门板，然而热意分毫未去，反而被衬托得更加明显。


    司韶光把他当什么了，当真将他当作人尽可欺的戏子吗？


    细腰轻弯，他一寸寸缩了下来，之前忍住不敢暴露分毫的喘息声终于细碎漫出。


    他休息片刻，却半点不得好。头晕目眩之下，来到厨房，抬手就脱了衬衫，一瓢的冷水冲着自己头顶兜头淋下，水珠顺着莹白皮肤滚落，顿时浑身冰凉。


    刘念入定一样站了很久很久，连呼吸都快消失了，恍惚中转眼，厨房旁正好立着一整面穿衣镜，他看见自己黑色长发湿润柔顺地贴在身上。


    “妈妈。”刘念盯着镜中的人影，轻轻出声，“我是不是又犯错了。”


    除了他，空无一人的房间，又有谁能给出回答。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双腿发软，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外套连着睡衣一起滚落。


    司韶光为什么要这样。


    他直起身，慢慢走向卧室，爬到了床上，一点点揽住双膝，将头埋在膝头，手指抽搐着，几乎要抓破睡裤。


    书桌上的照片望着他，女人手指上的翡翠戒指沉静闪耀。现在这个戒指戴在另一位女人手上，那同样是个无比温柔、无比慈祥的女人。


    见到李婵娟的一幕幕浮现，在南市茶馆时她温柔又惊喜的搭讪声，到了印家巷后不厌其烦的嘱咐声。


    怕他冷，怕他饿，怕他无所适从，工作为他安排好，隔三差五恨不得天天将他捉到家里去吃饭，一遍又一遍地笑着他太瘦，该说的从不吝啬，不该说的也温和地从不提起。


    那是个多好的母亲啊，他自己的母亲已经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如果没有照片，或许连音容笑貌都想不起来。


    他虽然敛着情，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可无数次李婵娟望向自己关切的目光，即使他不想承认，也一点点攻破着他的心防。


    让他溃败至此的，又怎么会只有李婵娟一人。


    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他承了那位妇人的万千好意，转头来，不但没来得及报答一分，就败坏了别人的儿子。


    刘念小声地哭了起来，泪水成片地落下，汇成海城冬日的第一场雨。


    ...


    司韶光直到那扇门关上，整个居民楼再没有一丝动静，才捡起地上的袋子。


    两次的双重打击，盒子上的蝴蝶结早就散开，里面的巧克力滚落在袋底，撞碎了几颗，深棕色的外壳裂开，里面的酒心流淌出来，像刘念的眼泪。


    他捏起一颗，咬碎吞下，巧克力入嘴时最开始漫开的是可可的淡淡苦涩，但苦涩之下，成千上百倍化开的是充斥人心尖的甘甜。


    是他太过分，是他放浪形骸，是他吓着了刘念，可他...他不后悔。


    司韶光苦笑着想，李婵娟嘴上天天说他作孽，说他闹腾，说他不像话。那些都是她随口说来的话，他也未必真是她说的那样，可现在一切都成了真，他逼得自己心上人掉了眼泪。


    他拎着袋子往回走，静悄悄进了家门，走到阳台抽了根烟，才慢慢地思考以后。


    他做事，看着毫无章法，但从来不会临时起意。


    他没说一句假话，刘念要是真的从头到尾表现的就像他一开始说的那样冷漠，他绝不会轻易半步越雷池。


    谁都不如他更清楚刘念的性格，看着温和礼貌，实则多愁善感，内心火爆。他不敢再逼刘念，他害怕真逼得人离开印家巷。但之后刘念多半会躲着他，不让他见。


    司韶光掐灭了烟，换了衣服，去了浴室，兜头拧开花洒。


    他不会让刘念躲着他。


    没关系，他愿意慢慢磨。


    ...


    苗大爷一向是到办公室最早的，一推开门，他冷不丁看见已经坐在窗边办公桌的刘念，惊讶了一下，“小刘，今儿也来这么早？”


    刘念转过头来，温和地笑了笑，“反正也没事，不如早点来办公室做着，有什么事也好帮忙。”


    “倒也没啥活。”苗大爷心虚道，转眼一瞥桌边的黄金葛，嘶了一下，“别放窗口了，降温了，赶明儿冻坏了就可惜了。”


    刘念又笑了笑，“没那么脆弱。”


    说完，他还是伸手将黄金葛往里面推了推，继续低头看书。


    翻来覆去看过几次的书，字词语句都已经铭记心中。可现在再翻开，熟悉的豆腐块字却像是走了形，一点点扭曲，让他一个字都看不清。


    昨晚一夜无眠，凌晨时分，他又回了店铺，不像刘爷担心，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早起就来了办公室。


    还好，路上没碰到那个人。


    他不愿意去想，但却管不了别人。苗大爷在一旁唠嗑，“小刘，你昨天回家没啊，大少火急火燎地是要找你做什么啊？”


    刘念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没回，不知道。”


    “噢。”苗大爷挠了挠腰，他那疱疹早好了，幸亏刘念记挂着，不然后面更麻烦，“你问问他到底有什么事，我可跟你说，韶光这人轴着呢，鬣狗似的，想干的事干不了，那是死了也不会合眼的性子。”


    刘念尽量打起精神，“哪儿有那么夸张。”


    他昨天表现的够明显了，司韶光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他的意思。今天一整天没见到人影，多半是清醒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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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冷静了。


    他一直坐到晚上，比任何一天都离开的更晚。天黑了，才乘着夜色回刘爷那儿。


    刘爷等了他半天，菜都凉了，干瞪眼，“干嘛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刘念解释了一句，“路上耽误了会儿。”


    “行吧。”刘爷没多问，“坐，吃饭。”


    刘爷不算话少，但也不是多么话稠的性格。吃饭的时候多半不开口，饭桌上安安静静，只有收音机的声音在旁边响着。


    吃完了饭，他坐在外面帮刘爷浇花，熟脸一个个略过，他见到了一个他现在最不敢见的人。


    李婵娟拎着包，手里提着袋子经过，逢着人了站在一堆唠嗑，眉毛拧着，长吁短叹，嘴巴没停过，仿佛有心事。


    刘念的手顿了一下，又低下头，当作没看见。


    但李婵娟一转头就瞧见了他，打了个招呼走过来，“小刘，浇花呢？大冬天的，少碰点水，容易着凉。”


    刘念讷讷地应了一声，耳根火辣辣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李婵娟一到他面前，脸上换了副神情，看不到刚才发牢骚的神情，高高兴兴地和他唠家常，“我刚从教堂那边回来，这不快除夕了，那边彩灯什么的都拉上了，可漂亮着，我看小年轻都爱去，你什么时候也去看看，散散心，别老闷着。”


    “嗯。”刘念轻轻应一声，“谢谢阿姨。”


    李婵娟继续唠，“哎哟，你之前给我那罐红花可好了。往年我入了冬，每个月身上不利索，这个月时不时泡点来喝，腰也不酸了，小肚子也不疼了，还得是你这孩子心细，什么都注意着，你说你怎么不是我肚子生出来的呢，太可人疼了。”


    刘念面对着李婵娟爱怜的目光，直不起头，只是又轻轻点点头。


    “成，我回去了，外头够冷的。”李婵娟挥挥手，还不忘落下一句，“回去吧啊，别在外头坐着吹风。”


    刘念看着她转身，嘴里念着对他关怀的话，一步两步三步，马上就要远了，他一下子冲了上来。


    “阿姨，我刚才看见您跟张妈说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啊。”李婵娟看了他一会儿，笑着叹了口气，“本来不想说的，没事扫你的兴，还是你心细。没什么大事，就是韶光感冒着了凉，我跟你张婶抱怨几句，不用担心。”


    “那要不要我——”刘念一顿，“要不要我师傅去瞧瞧？”


    李婵娟摇头，呲了一句，“稀得他！没事，感冒而已，兴师动众的没必要。家里有感冒药，我让他吃了，叫赵婶给他炖点汤，也就没什么了。”


    刘念点点头，目送他远离，掀起帘子进了铺子里。


    刘爷在擦药钵，外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随口一句，“你还挺关心大少。”


    说完，他发觉刘念没动静，疑惑地抬头去看，看见刘念一脸苍白地盯着他，一见到他看过来，眼神立刻挪开。


    这神情刘爷熟，每次刘念做了什么错事，或者做噩梦惊醒了，就是这副神情，“怎么了这是？”


    “没事。”刘念抱着浇花的往里面走，“我看婵娟阿姨挺烦心，才多问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