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


    到晨起第二天上班，刘念收拾齐整。降温了，之前穿的针织衫挡不住风。他翻了半天，翻出一件轻薄的米色夹袄穿着。


    清晨的小区外一样时不时人来人往，刘念背着挎包，先在卧室窗前望了一眼外边。


    他这间卧室正好朝向一楼的小院子，满眼的爬墙虎，一有人走过就响起沙沙声。


    他看了会儿，默默背着包出了门，挪到自己窗下的小院子里，在爬墙虎后找了一个石墩，弯腰拍了拍灰，马尾撩到肩前坐在上面。


    清晨和夜里一向是温度最低的，他坐了一会儿，觉得脖颈和手指都冷飕飕的，缩了缩脖子，双手夹在腿缝里，一下子感觉暖和了许多。


    他一边坐着，眼神一边朝外面悄悄地张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扑哧一声，爬墙虎被扒开，一个小孩儿冒出头来，“小刘哥哥。”


    刘念笑了笑，“嗳”了一声。


    苗苗从铁栅栏后面绕过来，先看了看刘念，“你在等司令吗？”说完又四处张望了一下，“司令今天还没来，估计不来了，你别等啦。”


    刘念低着头翻包，头发滑落下来，遮掩住大半张脸，声音也挡在长发后面，“我等他干什么。”


    他翻出洗干净叠好晒好的牛奶盒，连着一个月饼一起递给苗苗，“给。”


    苗苗一下子笑了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你在等我啊？”


    “拿去吃吧。”月饼是他特意挑的，黑芝麻馅，他觉得这种最好吃，比五仁的好吃很多。


    苗苗开心地接了，“我去上学了，小刘哥哥再见！”


    刘念挥了挥手，又在石墩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小孩儿的背影远到看不见了，才起身拎着包里往单位走。


    挎包里沉甸甸的，还藏着好几个月饼。


    路过刘爷的铺子，他想打声招呼，支头发现刘爷没在，只能作罢。


    不知道昨天那两块红薯烤好了没，他默默地想，嘴巴有点犯馋虫，司家的炭盆烤出来会更香甜一些么？


    巷子内小路两边，上班的，接送孩子的，买菜的。人来人去，笑声晏晏，逢着谁打招呼，见到了就凑在一起唠嗑，几乎看不见落单走在路上的。


    晨风吹过，刘念又缩了缩脖子，手揣在兜里，一个人快步朝单位走去。


    铺子里，刘爷到后院去拣晒好的药材，提着竹筐子进来时，打眼就瞧见店铺门口站着高挺一人，倚在柜台边，一只手随意插在兜里，一只手拨弄柜台上的招财猫，眼睛漫无目的地朝外面看着。


    “怎么大少今儿这么早跑这儿来了？”刘爷走到柜台后，“家里有人身体不舒服？”


    司韶光回神，手从招财猫身上挪开，招财猫被他弄得东倒西歪，对他怒目而视，“没，路过看看您。”


    “看我干什么？”刘爷乐了，“你找我徒弟的话，人去上班了，你去街道办找他呗。”


    “谁说我要找他？”司韶光简直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过来问问您，中秋去不去我家吃饭。”


    “替我谢谢你妈妈的好意。”刘爷说，“我那天跟老伙伴约好了，我们出去乐呵一天，就不过去了，你把我家孩子带去就行了。”


    “啊。”司韶光舌头顶了顶脸颊，“行。”


    “他腼腆，防备心重，有什么事儿你也别放在心上。”刘爷昨天和刘念说那么几句话，就估摸出来昨晚这俩人相处的不大好，“打小就这样，他小时候过得颠簸，习惯了，本身是个好孩子。”


    “怪不得连她面都见不到一个。”司韶光嘀咕。


    刘爷有点没听懂，哪儿没见到面啊，不是昨天刚一起兜风回来吗？


    但他也没放在心上，因为司韶光说的话他经常听不懂，司家人自己估计都琢磨不透家里这位祖宗心里想的是什么。


    “您平常就一个人守着铺子么？家里孩子不过来帮忙吗？”司韶光醉翁之意不在酒。


    刘爷发现司韶光还挺客气，也不指名道姓，就一口一个你家孩子。


    “都有自己的事，守这儿干嘛啊，我一个人也守得过来。”


    “哦，行。”


    司韶光心里直犯琢磨，这算个什么事儿啊，佳人的面儿见不上，灾舅子也跟个冷木头似的。他手里攥着那条南红好几天了，想送也找不到机会送出去。


    想着想着，司韶光的眼神一流连，落在柜台后面的一个小木几上。


    摊开的油纸盒子，里面放着豌豆黄。


    刘爷看见司韶光的眼神，也往那边看，“韶光，还没吃早饭呢？”


    吃了，豆浆油条配包子，包子是牛肉馅的，皮薄馅大，滋滋冒油。


    “没吃。”司韶光说。


    “哦。”刘爷把豌豆黄拢拢，递给他，“那拿去吃吧，这儿还有一烤地瓜，别饿着，对胃不好。”


    “这多不好意思。”司韶光脸不红心不跳地收下了，“是您家孩子孝敬您的吧？”


    刘爷摆手，“拿去吃吧，又不差这一个两个的。”


    司韶光稳稳当当端着豌豆黄，上了车放好，开着车去文化局。


    门卫室里的保安早就认得他了，“司少爷怎么又来了。”


    “啊。”司韶光心情非常一般地填了登记表，“我还不想来呢，这儿的人也不给我不来的机会啊。”


    保安坐在小屋里直乐，“这次可别再让别人给叫人请出来了啊。”


    司韶光撇撇嘴，停了车，还是先奔一楼那位办事员的办公室去了。


    他在门口晃了眼，里头办事员正一边哼歌一边写毛笔字呢，看得他直翻白眼，写得忒差了。


    同样是单位的人，他们街道办的人就算清闲也没这么肆无忌惮的，当养老院了这是。


    里头的人瞧见他了，见怪不怪，“来啦？”


    司韶光双手插兜点点下巴，权当打招呼了，“您早饭吃了没啊？”


    办事员眼珠子咕噜一转，之前早就隔着窗户看见外面司韶光来了，手里像是提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


    他端着派头开口，“还没吃呢。”


    “还没吃您就多吃点。”司韶光傲慢道，“文化局外边摊儿多啊，南北吃食都有，保管您吃个满嘴流油。”


    办事员气得脸红脖子粗，想说句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呢，有些话又不好明面说出口，只能毛笔一撂，“这回干嘛来了？！”


    司韶光心里乐够了，见好就收，手里拎着的东西放桌面上，“不都说了吗，文化局旁边小摊多，我来瞧瞧都有什么。一不小心买多了，您帮忙分担点。”


    办事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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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色一下子又好了一点，没太直白，清了清嗓子，觑着眼瞧着司韶光给他放桌上，“哎哎哎，别往我这字儿上放。”


    司韶光皮笑肉不笑地往旁边搁下了，心想就这字儿，给他当餐布都多余。


    办事员一瞧，热气腾腾的一个纸杯并一白纸盒子，估摸是装的什么点心，心里快美开花了，但架子还端着，没当着司韶光的面开动。


    司韶光犹如进了自家后花园，也不用招呼，自己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老孙啊，咱们都认识多久了，你给我个准信儿，王主任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哪儿有一直在外面度假的。”


    “快了，快了。”老孙拿嘴往门外努，“今天就得来，瞧着过会儿就到了，你等会儿吧。”


    “您早说不就结了。”司韶光真想咂舌，“费我功夫多跑那么几回。”


    老孙嘿嘿直笑，“我这不是想多看两眼司大少爷么。”


    司韶光听得鸡皮疙瘩直掉。


    这办事员姓孙，叫孙尚，和他们一家不一样，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打出生起就在海市没挪过窝。一路顺当且平淡，早些年听说是干文艺工作的，很有眼力见儿，该躲的事一件都没冒头，安安稳稳坐进了办公室，一直做到现在。


    “按您的资历，按说不该到现在还是个办事员啊。”司韶光一边是好奇，一边是适当地给人家点好听话，“现在还在这儿，看着可是屈才了。”


    孙尚正在给自己那幅字盖私印呢，司韶光看了一眼，写八个字，宁静致远，淡泊明志。


    他心里直撇嘴，宁静可说不上，明志更是拿放大镜都看不出来。


    “你懂什么啊。”孙尚相当有架势地叹了口气，“你还年轻呢，总静不住。冒头有什么好，机会有多大风险有多大，有几个能笑到最后的？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这就够了。”


    不失为一种见地，但司韶光不大苟同这样的态度。温水煮青蛙，他看孙尚就是安稳久了，才变成现在的老油条。


    人到中年，要么喜欢教训人，要么喜欢吹牛皮，孙尚显然是后面那种。


    “你别看我就坐这小办公室，我告诉你，我们当时那一圈认识的，现在牛人多得是，上回我还碰见我当时一师哥，人家现在可了不起了。”


    司韶光听得牙酸，放空大脑，敷衍地回着“是是是”。


    门外有年轻的员工路过，手里抱着整整半人高的一摞报纸，颤颤巍巍，“孙主任，这个放哪儿啊？”


    孙尚给指了一个方位，对方忙不迭地走了。


    司韶光看了一眼，“晚报？前半个月我们厂送过来的货？”


    “对。”孙尚心不在焉地回答，还在研究印泥。


    司韶光没吭声，看那半人高的架势，销量是不太行，不然不会成堆成堆地回收回来。


    他没说什么，但孙尚自己抱怨开了，“现在不比以前了，小报社大报社一茬一茬地冒，但哪儿还有那么多人看报纸啊？我们家闺女现在读初中，人学校门口的报刊亭全是卖杂志卖海报的，当期报纸放大半个月也卖不出去几份。”


    “嗯。”司韶光眼神从对面收了回来。


    报社大楼对面是家电影院，大门口张贴着港台明星的海报，浓墨重彩，旁边有几个学生央着售票员问海报什么时候换，想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