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9.


    刘爷点点头，二话不说把小孩儿拎起来，刚一站直发现怀里小孩儿两只手黢黑，藏在肚子前拢着，像被他发现似的。


    他再低头一瞧，炉灶外面焦黑的炭火底下，半埋着两个小孩巴掌大小的地瓜，刚才的噼啪声似乎就打这儿来。


    刘爷忍不住乐了，乐完又有点难受。他挖地瓜都是挑大个儿的挖，难为这小孩儿饿成这样，还专门只敢挑小个儿的捂在火里。


    他带着小孩进屋，洗手，把那两个小地瓜也拿进来，外面的黑壳扒了，用碟子装着给他，“吃吧。”


    小孩儿捏着手指头看了会儿，“没有勺，黏手。”


    刘爷一拍脑袋，他忘了，这小孩儿之前家庭条件不错，是个讲究的，没他这么将就。转身翻了半天，翻出个小铜勺给他。


    小孩儿一点儿一点儿挖着吃，斯斯文文，吃到最后，连指头都没脏一个。


    刘爷想，隔壁家大姐的小孩吃红薯能吃的满脸满围兜都是，完全不是一个德行。


    小孩儿吃完了，放下小勺，安静不语地坐着。


    刘爷问他，“什么时候到的？”


    小孩摇头，“不知道，旁边家在吃晚饭。”


    刘爷一琢磨，那约莫是六七点到的。现在冬天，天黑的早，小孩儿到的时候天肯定早就暗下来了，难怪隔壁家大姐没看着。


    “到了怎么不吱一声呢？”刘爷又问。


    小孩低头捏了会儿手指，好半天过后，细细的声音才传出来。


    “我害怕。”


    刘爷不说话了，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伸手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


    小孩抬眼偷偷看了眼他，又垂眼，“我——她说，您以后就是我师父。”


    “嗯。”刘爷点点头。


    “师父。”小孩儿轻轻地叫了一声。


    “嗳。”刘爷轻轻地应。


    刘念是可人疼的，乖巧，懂礼貌，省事。十来年过去了，那个小孩儿如今比他还高了，可往这儿一蹲，刘爷还是忍不住一阵一阵地心疼。


    他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中秋不在，让你去跟我们一起听相声，你保管也不乐意，去了也是打瞌睡。好好的中秋让你自己一个人弄饭，那也不像话，你弄的东西也没法儿吃。正好人家叫你去，你就去吧。还能帮我招呼一声，说我没能去，给他们带个歉儿。”


    “好吧。”刘念咕哝了一句。


    “嗯。”刘爷叫他起来，“天晚了，回去吧啊，早点回去睡，明天还得上班。”


    “红薯还没烤好呢。”刘念伸手指着。


    刘爷忍住了敲他脑袋的冲动，“我给你看着，你回去睡觉，明天下班过来热一下给你吃。”


    ...


    司家小花园，司韶光砸了两下碗里的天麻就没砸了，坐在板凳上吹着夜风发了会儿呆。


    赵婶在厨房里提前备菜，支着头往窗外看了眼，看见司韶光萧瑟的身影，笑话他，“大少爷也砸不开了吧？”


    “我才砸两下，您怎么那么急啊。”司韶光抱怨道。


    赵婶笑得不行了，转眼看见停好的车，再看司韶光穿着打扮讲究闲适，“你今儿开车出去干嘛去了，跟朋友出去玩了吗？”


    “没。”司韶光起身走过去，开了后备箱，从后备箱单手拎出一个桶，走回来把杵子和小盅都捎上，进了家门。


    赵婶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李婵娟瞧见了，挺得意地跟她开口，“我就说他出去是钓鱼去了吧？”


    “说什么呢？”司韶光纳闷地问。


    “我中午瞧见你开车出去了，跟婵娟打赌来着呢。”赵婶叹着气服输，“我说你肯定是要载人兜风去，婵娟说不可能，多半是跑出去钓鱼躲清净去了。”


    李婵娟上下瞄两眼，直咂嘴，“钓个鱼还穿这么臭美，给你讲究的。”


    “你们俩赌的什么啊？”司韶光不理她，开口问。


    “能赌啥，随便赌两块钱呗。”赵婶说。


    “啊。”司韶光换了鞋，衣冠楚楚目中无人地在客厅里一站，伸出手，“给我吧，一人两块，你们谁都赢不了。”


    都猜错了，也都猜对了。


    “我美得你！一边去！”李婵娟瞪他，瞪完又相当好奇地问他，“半个月没见你出去钓鱼了，怎么今天想起来去了？”


    司韶光的手轻微一晃，扑通一声，是他桶里的鱼摆了下尾巴。


    他抬脚往厨房走，边走边开口，“您不是说中秋要在家请客么，我寻思钓个肥点的鱼，比买的强。”


    “啊，对。”李婵娟眉开眼笑，“小刘太瘦了，弄个大个儿的鱼给他补补，我儿有心了。”


    她跑到厨房去看，桶里两条大马鲛，游的欢快，养得到下周一，不过一顿饭两条鱼也有点嫌太多了。


    李婵娟问，“两条呢，你不是之前正好碰上小刘，还开车一起送苗大爷来着吗？怎么不让他拎一条回去？”


    司韶光声音很平淡，“不爱干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人家也不一定稀罕。”


    “说什么呢。”李婵娟听得一头雾水，也没再多问，转身看见司韶光手里拿着石盅和杵子，“你拿这玩意儿上去干嘛？”


    赵婶也看见了，“砸不开就算了，搁着吧啊。”


    司韶光脚步没停，较起了劲儿，“我还非砸开不可了！”


    李婵娟和赵婶仰头看着他上楼，面面相觑，“他干嘛呢？感觉今天心情很不好啊。”


    赵婶摊手，“可能嫌钓上来的鱼不够大吧。”


    司韶光上了三楼，进了卧室，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去浴室换衣服洗澡。


    水温合宜，流水从头顶冲下，他撑着浴室墙站着，脑海里想起的是刘念临走时说的那几句话。


    风那么冷，刘念一句话丢过来，什么都给堵得严严实实，包括他准备递外套的手。


    司韶光洗完澡，面无表情地吹干头发回卧室，往地上一坐，拉过石盅就开始砸。


    “就这样也能惹你烦？”


    砰！


    “我又怎么了？”


    砰！


    “我不明白你。”


    砰！


    “我只是单纯不喜欢别人操心，以后不劳你多费心了。”


    砰！砰！砰！


    操心你？司韶光面无表情地想，要不是看他是佳人的弟弟，他会费这个工夫关心他？


    不劳他多费心？灾舅子以为他很闲吗，以为他没事干吗，以为他平白无故发癫吗？


    他是发癫了！宝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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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不留着给自己，拉着一个灾舅子满城区地逛，放下身段当渔夫当司机当导游，末了人家别说领情，就差说一句多余。


    他发癫，他纯发癫，他就是一大傻逼！


    合该拿着鱼摔到灾舅子的脸上！


    等他追到了佳人，灾舅子就真成了舅子，到时候他有的是办法治死他！


    不想见？不想见也得见！


    砰砰砰砰砰！


    卧室门推开，李婵娟受不了了，跑上来门都没敲，“要死啊！你干嘛呢！杀人分尸啊？！”


    司韶光抬头，“这东西难磨，得使点力气。”


    李婵娟捂着胸口，“你是磨药还是砍人啊！别闹腾了！放着明天再弄！心脏病都快给你砸出来了，还以为地震了！”


    司韶光没说话，力气小了些，动作却没停。


    “你到底是哪儿闲得慌还是不痛快。”李婵娟气得直哼哼，“真这么闲，礼拜六给我去活动中心布置场地去！上一回是试演，没鼓捣那么多，这一回礼拜日要正儿八经给居民演出，你去看着，帮着小刘提前打点！”


    “不去。”司韶光冷冷抛出两个字。


    “不去也得给我去！”李婵娟眼睛一瞪，下了死命令，说完转身就走，生怕多留一秒给司韶光拒绝的机会。


    走出几步，还没下楼，身后洞天宝地龙窟门开了，露出一只按着门把的手，没露脸。


    李婵娟嚷嚷，“别给我贫啊，我说了必须去就得去，你——”


    “鱼放厨房，接根水管，开着活水喂着。你们谁都别碰，别把鱼折腾死了，口感不好。”


    “哦...哦。”李婵娟反倒有点没反应过来，愣了愣，“行，知道了，我一会儿跟赵婶说。”


    门关上了，李婵娟还没走两步，又听见门启开。


    “......”李婵娟认命地回头，“又干嘛，闹哪出？”


    这回司韶光露脸了，“饿了。”


    ...？


    李婵娟没好气道：“饿了自己去厨房弄。”


    “懒得动。”司韶光说。


    李婵娟简直没脾气了，“那你想怎么着？自己开车出去下馆子去，别大半夜净事儿。”


    “不是有月饼吗？”司韶光摊开一只手，“将就着垫一下。”


    “等着。”李婵娟嘟嘟囔囔的下楼了，去书架底下抽出个抽屉，随便拿了个月饼，边上路边抱怨，“年年吵着月饼难吃，甜的嫌腻咸的嫌齁，吃一口就丢垃圾桶。这次藏起来不给了就想要了，就你最会折腾......”


    一上三楼就看见司韶光抱着双手，站在卧室门口等着。那派头看得李婵娟更来气了，走过去往他手心里一放，“塞吧！噎不死你！”


    司韶光接了，“不就一月饼吗，有什么可藏的。”


    “不藏起来人家一番心意全被你浪费了！”李婵娟瞪他，“往年尝一口丢的还少吗！”


    她教训了两句，转身下楼了。


    司韶光等她的身影消失，才回头进了卧室。


    有什么好的。


    撕开包装纸，他咬了一口，香甜细腻的味道漫开，意外地并不难吃。


    司韶光低头一看，内陷泼墨似的颜色，是黑芝麻馅。


    像灾舅子的眼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