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遗书
作品:《太子命短,我护短》 残酷的战争,不容仁慈,仇恨与饥饿驱动的军队,力量是毁灭性的。
帐中,弥乐负手站在沙盘前,胸中却莫明拥堵,好似有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这时,双容掀开帘帐,脚步匆匆,并肩闯进来。
容迟率先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王上!匈牙人遣了大使前来,谈合约之事。”
弥乐闻言,抬手一挥,讥笑道:“给我押下去!拴在马背上!拖他十几二十里!”
“啊?”容迟愣了片刻,脸上写满错愕,支支吾吾开口:“可……可自古以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弥乐这才转过身,眉头拧成一个结,似笑非笑地看着帐内二人:“什么来使?我可没看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容雀身上,加重了语气,“你看见了吗?”
容雀眼睛一亮,瞬间心领神会,当即喜得跳起来,双拳狠狠捶了两下大腿,高声附和:“我也没看见!我只瞧见两个鬼鬼祟祟的刺客!”
容迟望着一唱一和的俩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终究还是俯身开口:“遵命。”
中原迎得春立,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东宫墙角的青砖缝隙里,几点嫩黄的芽尖怯生生地冒了出来,而院外冬青树,新绿正悄悄蔓延,一切都是那样生机盎然。
“将这份谏言……交予云霄殿内。劝勉父皇,亲贤远佞,勤政廉洁,忧国爱民……以兴胤朝。举荐兄长祁城烨,为太子。”
“这份遗表及名录……务必留好,若将来兄长承位,定亲手交到他手上……”
祁玄卧在病榻上气息微弱,望着身侧的两份文书,面色惨白如纸。
“是…...”无芨垂着脑袋,跪在窗前,眼眶红肿不堪,经这俩日,泪水早已流干了。
“传我令……东宫所有侍从,若有想继续留在宫中的,给他们安排份好差事……若有想出宫去的,给他们拿些银两,确保后半生……免于忧患之苦。另外,再去库房取出所有财物,分给因灾难流离、贫苦颠沛的百姓罢……”
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哑着嗓子,喉结艰难地滚动,每每吐出一个字,仿佛耗尽所有力气。
无芨:“是…...”
祁玄缓缓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目光透过窗,落在院外的冬青树上。风拂过,叶片随风飘了又飘,他笑了,又是那张飘若惊鸿的脸。
无芨仿佛知晓祁玄所想,心头一酸,轻声道:“殿下…….要不要告知她。”
祁玄闻言,苦笑着摇头。
他这颗心啊,总是被点燃后熄灭,反反复复,不得善终。
只是可惜了,还没能同她一起,去看看那无垠沧海,那连绵山川。
意识渐渐模糊,他眼前却蓦然浮现出一根鲜艳的红绳。而红绳的另一头,系在一位红衣少女的小指间,她的裙摆随风飘动,根根小辫,姣姣容颜。
他艰难地抬起手,惨白的指尖在空中虚虚抓啊抓,抓啊抓……想要将那根红绳,也缠到自己的指上。
抓不住……终究是抓不住……
“乐儿……”
手心里的力气一点点消散,缓缓放下手,头也无力地歪向了一边,只剩未尽的余音,散在冰冷的宫殿里。
“殿下!殿下!!”
无芨见状,疯了般,跌跌撞撞,破门而出,“啊!啊啊啊!来人啊!传御医!传御医啊!!”
云霄殿内
“什么?!御医去了吗!”祁连煌一夜间仿佛老了好些岁,声音里满是惊惶与急切。
“已经去了,陛下。”内侍垂着头,声音发颤。
“移驾东宫!快!”祁连煌甩开内侍的搀扶,大步朝殿外跑去,踉踉跄跄,一代皇帝此刻却略显狼狈不堪。
“陛下,这是殿下先前让奴才呈给您的……”内侍连忙捧着一卷文书追上去。
祁连煌接过文书,脚步未停,径直登上马车。
车轱辘滚滚向前,他在颠簸的车厢里,将文书急急展开。
目光如炬,仔细瞧着那字字恳切的谏言,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突然间,他呛出一抹鲜血,却被他悄然抬手拭去。
马车刚停在东宫门口,祁连煌便掀帘冲了进去,一眼望见榻上气息奄奄的祁玄,顿时双目赤红,厉声嘶吼:“怎会这般严重!一群庸医!都是庸医!”
他踉跄着扑到榻边,握住儿子冰凉的手,带着浓浓的悲怆:“玥儿,你在天上看着,定要好生保佑舜尧……保佑他熬过这一关……”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朝着身后的太医令吼道:“快!快将神医族此前炼制的丹药一并拿来!”
太医令脸色煞白,跪地叩首:“陛下,那是神医一族为您耗费数十载心血才炼成的保命丹药……仅此一粒啊!”
他不肯去拿。
只因陛下年事已高,身患顽疾多年,此事从未对外泄露,怕的就是乱了臣心。
本打算靠着那枚丹药就此除去病根,可现下若将这丹药送出去,太子能不能救回来尚且难说,陛下的病,可就真的药石无医了。
“朕让你拿来!”祁连煌见他不为所动,一脚踹翻他,“难道你想看朕痛失爱子吗!”
爱子……
他内心,也随此话愣了片刻。
祁玄,其实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是!是!奴才这就去!”太医令不敢再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现下空无一人,现下不是君与臣,而是父与子。
祁连煌坐在床前,大手轻抚着儿子额角的碎发,床榻上的人,就静静地躺在那,不见气息呼出,不见胸膛起伏。
祁连煌摸着他的眉骨,喃喃自语:“形貌像我,秉性像她。”
说完,他竟然低声笑出来。
他对这位太子的感情,是复杂的,
爱。
爱他是爱人之子、爱他有着同自己相像的眉眼。
恨。
恨他与宫墙中格格不入的气质,恨他有着与母亲一样的仁慈和悲悯,却不懂自己。
愧。
愧他病弱源于胎中中毒,自己难辞其咎;亦愧这些年来,为固皇权对他的打压利用,将他逼到了这般境地。
惧。
惧他被神化的舆论,神权凌驾于皇权的流言,更惧他会效仿自己当年,起兵夺权。
妒。
妒他越是贤能,越凸显自己的昏聩、妒他深得民心、反照出自己的多疑,与凉薄。
遗憾。
他透过祁玄的脸,看见爱人的影子,也看见年轻时的自己,更看见一个被民心推向神坛、却注定早逝的完美帝王。
回忆如波涛汹涌。
“舜尧啊,你打小就犟,犟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当着文武百官,当众驳了朕的颜面,朕罚你抄书,你能硬邦邦站在殿外淋一夜雨,也不肯说一句软话。可偏偏,对着那些百姓,你又软得像块棉花。”
“你写的,朕都看了……亲贤远佞,忧国爱民,你到死,都在教朕怎么做皇帝,用你娘教你的那套来教朕。”
“当年太医说,你娘中的毒,入了你的骨血。当年国师说你活不过二五,朕当即取了国师性命。是朕的疏忽,是朕没能护住她,也没能护住你。”
“其实朕知道,你恨朕。恨朕苛待百姓,恨朕猜忌你,恨朕受王位冰冷袭身……
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也恨。
朕恨你明明活不久,却偏要把自己活成一盏明灯……
朕恨你母亲宁愿死在山雪里,也不肯回头看一眼朕……
朕恨你同你母亲一样,躺在这病床上,不肯睁眼看一眼朕……”
他依旧握着儿子的手,然而,榻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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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溢出点点血珠,“权势滔天又如何?终究……终究不如儿孙满堂,老有所依啊……”
他先是个人,是个失败的父亲和丈夫,其次,再是帝王,一个多疑无情的帝王。
可在这生死天道面前,皇权不过是个笑话。
世界的另一边,黑压压的大军前,迎来最后一战。
突然一声通禀,一名士兵跪在马前:“胤朝人求见。”
大战近在咫尺,万不能有半分差池。
弥乐闻言头也未抬,眉峰微挑:“谁?”
“秦穆。”
“不见。”弥乐两个字落下,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容雀几步凑过来,望着弥乐紧绷的脸,忍不住低声嘀咕:“他来做什么?都要出征了,还来凑这个热闹。”
这时,秦穆突然挣脱出围堵,似一匹疯马跑来,一不小心绊了个头着地。
却没有半点拖沓,几乎是跪行至弥乐马前,双手奉上一个木匣,“不是殿下让我来的!是无芨大人,托我将这匣盒物件交于你,你看看!”
“怎么了这是?”弥乐低头看去,他摔得一脸灰,眼睛却分外红肿,显然这一路上,是哭干了泪来的。
胸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她伸手接过物件。
是一个雕花木匣,独属于东宫的紫檀的木身。
弥乐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她缓缓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忆快速闪过,是教她写“宫”的那一天。
扫过内容。
她险些晕厥,险些从马背跌落。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痛感传来,让她意识清醒。
她下意识地屏住气,用力眨了眨眼,硬是将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这是一封遗书。
约莫看了两遍,她颤抖着将信笺叠好放入怀里,再掏出白解药,扔向秦穆,道了句:“送客。”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胸腔的气,在大口大口地喘着。
秦穆拿完药,不敢有半分耽搁,便跑了出去。
容雀憋了半晌的好奇,终于忍不住追问:“老大,写的什么?”
弥乐迅速别过头,仓皇的样子,闪过一丝狼狈。
她轻夹马腹走在最前面,没人看清她的神色。
背影只见她背着红缨枪,声音铿锵有力,高声下令:“出征!”
她望着前方敌军的阵营,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信笺上的字句。
那一刻,弥乐好像明白,自己早已经爱上他了。
不是因为他卧病在床的可怜,而是因为那份遗书。字字戳心,字里行间,尽是他的爱,和誓言。
——
弥乐,与你许久未见,殿前你一脚踢秃的树也长出新叶,又是新的一年。
你将粮草尽数烧毁之事传遍胤朝,说饿了,就去敌人的粮营抢,渴了,就去敌人的井里挖,也不知你这野蛮的本事究竟从何学来的。我朝各将对你连连称赞,赞你有谋士之才,有大将之风彩。我倍感欣慰,但不知到夜里,你会不会想念篝火边的羊腿,我恐你肚里无物,闹出病来。我信你定能大获全胜,可惜我是见不到你身披番旗的模样了。
遇你之前,我在人世并无留恋,只觉过一天也好,少一天也罢。岁月索我命,风霜磨我骨,厄运缠我身,心疾刻我眉。我什么都不念,不识得青天高,黄地厚,唯见那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可遇到你之后,我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待你成了孜劫的王,万人之上,待你站稳脚跟,后半生安稳无忧,待你陪我看遍中原的山,中原的水,南疆的漠,南疆的谷。可我终究扛不到那个时候。
今日日暖风却寒,乏人肌骨,我念你。
我虽身去,但魂不灭,黑白无常带不走我,我愿永不入轮回,化作一缕游魂,佑你平安,佑你梦以成真。
———

